第五十五章
識海之中,寒意徹骨,目之所及盡是冰天雪地,夜鱗王站在這廣袤無垠的冰原之上,似一團熊熊燃燒的烈火,無懼嚴寒侵襲,每行一步便將腳下的堅冰融化。終於,他手握黑焰,重重地往地面一擊,地動山搖,冰原四分五裂,整個識海分崩離析。
就在此時,腳下碎裂的冰塊卻化為一條條冰蛇,將夜鱗王的雙腿束縛,身後的冰湖化為一條冰雪巨龍,拔地而起,一聲咆哮響徹九天,帶著氣吞山河之勢俯衝而來。
夜鱗王回頭,只見迦塵就站在那龍頭之上,眼神彷彿萬年玄冰一般冰冷,森森寒意逼人。面對著這冰雪巨獸,他卻是從容淡定的模樣,瞬移之下,不僅掙脫了束縛,還巧妙地避開了攻勢。幾個回合下來,他慢慢摸清了招數,開始發起反擊,身體化作黑色煙霧,飄散到這巨龍周圍,然後煙霧又化為無數利刃,揮舞之間,整個龍身被大卸八塊,轟然落地,化為一堆冰雪。
迦塵在空中一個翻身,穩穩地落到地上,心念電轉之間,整個冰原盡數化為洪荒巨獸,拔地而起,趁著夜鱗王還沒有回過神來,就一窩蜂圍攻了上去,將他淹沒。
不一會兒,只見他又化為一團黑色煙霧,越來越大,逐漸將整片區域籠罩,然後煙霧又化為無數利刃,將所有的洪荒巨獸切割成碎片,掉落於地,化為冰雪。
“認命吧!修仙者,別再做無謂的掙扎。”夜鱗王越發得意起來。
“別高興得太早!”說話間,迦塵雙手結印,眼中寒芒漸盛,天空開始變得愈發陰沉,黑雲席捲,狂風大作,三千青絲隨風舞動,漸漸擋住了視線,“雪之於凜冬,是剛毅的堅冰,之於春夏是柔弱無形之水,之於三秋,是冷冽的青霜,變化萬千,不拘一格,方能剛柔並濟,以天下之至柔,馳騁天下之至堅……好好感受這歲暮之境吧!”
先是一片雪花降下,漸漸地,大雪鋪天蓋地而來,隨風暴一同降臨,裹挾著冰雹,帶著毀天滅地的力量,無處不至,躲無可躲,避無可避。
夜鱗王被這場暴風雪吞沒,每一片雪花、碎冰此刻都化為了無堅不摧的利刃,在風暴的驅動下,有催金斷石之力,遇神殺神,遇鬼殺鬼。
暴風雪足足持續了一個時辰,夜鱗王似乎沒了動靜,迦塵這才稍稍收手,前去探查。冰原之上,他閉目入定,就這樣毫髮無傷地坐在那裡,似乎世間一切皆與他無關,亦無外物可牽動他的心緒。
感應到迦塵的靠近,他的身上燃起黑焰,眼睛驀地睜開,眼眸之中似有一股無形引力,牽引旁人墜入他瞳孔中的無盡深淵:“凡所有相,皆為虛妄,心念一動,永珍叢生,無論冰、霜、雨、雪,皆為夢幻泡影,轉瞬即逝,唯心念永恆……破!”
話音剛落,周遭的世界開始破碎,天地化為一片虛空,歲暮之境漸漸消失,隨之崩潰的還有神識。
“不好!若神識完全崩潰,就真的被他奪舍成功了,我也會和那個少年一樣的下場。”迦塵在心中喃喃自語著,這一次又再度感受到了死亡的降臨。
上一次還是被困於異寶閣之時,被關在方寸大小的牢籠之中,無法躺臥,終年陰暗潮溼,不見陽光,蛇蟲鼠蟻、蜚蠊、壁蝨環伺四周。
“喂!畜生,吃飯了!”隔三差五會人送來一碗泔水,扔下一塊餿掉的饅頭,這就是唯一的食物。能見到的人,除了送飯的伙伕,就只有每隔一段時間來取血的夥計。而這樣的日子,整整過了十年。那時候,他常常在想,或許自己會在這裡悄無聲息地死去,沒有人會知道,也沒有人會關心,就像一粒沙子融入沙漠之中,一滴雨水匯入江河湖海,那樣無聲無息。
可離桑還沒有甦醒,她的本體還沒有恢復,青荇子大仇未報,而師父還在等著自己回去參加雲隱秘境的試煉,還有很多事沒有做……這修行之路千難萬險,既已走到這裡,難道今日就這樣結束了嗎?
夜鱗王像蛇一樣攀了上來,將他的神識牢牢捆住,就像鎖住獵物一般,越來越緊,越來越緊,緊到無法呼吸,甚至還得意地伸長了舌頭,好像蛇信子一般在臉上舔舐。
獵物越是痛苦,獵人越是快樂。
享受完這最後的樂趣之後,獵人便張開了他的嘴,慢慢地從只有一顆橘子大小張到一個水盆大小,再到一個成人般大小,最後將獵物一口吞下。
露華宮中,一眾男男女女看著迦塵慢慢睜眼,又是那個熟悉的眼神,眾人驚訝地說不出話。只見他慢慢起身,掃視四周,目光最終落在屋內一角的那位俊美少年身上:“珞川,還愣著幹嘛?趕緊過來為我更衣。”
珞川瞬間驚醒,靈機一動,立刻匍匐在地道:“恭喜王爺、賀喜王爺,王爺法力無邊,今日又手刃刺客一名,功力大漲,就算連神仙來了恐怕也不是您的對手。”
“呵!就你會說話,你們都學著點。”他以左手指尖抬起珞川的下巴,又以右手指尖在他臉上輕輕劃過。
一時間,珞川和他四目相對,看著眼前這張無比陌生的臉卻用著熟悉的眼神和聲音與自己說話,不禁有些脊背發涼,但還是強忍著恐懼,替他換上新衣,繫上綬帶,畢竟家中親眷還在他的手上。
可剛剛換好衣服,他卻忽然一個踉蹌險些摔倒在地,穩住身子後又以右手扶額,神情有些異樣。珞川剛想上前去扶住,他卻一擺手呵令他退下。
見此情形,眾人只好退後一步觀望。
只見他眼神飄忽不定,神情來回變換,雙手抱頭,最終跌坐在臺階上,一股黑氣在身上若隱若現。
方才最後一絲神識被吞下,生死一瞬之際,迦塵忽然領悟到了一絲化神期的玄妙:雪,來自萬古虛空,跨越了千萬年,跨越了時間、生死、輪迴,見證了滄海桑田,它來到這世間,蘊藏著萬古之力,從不是轉瞬即逝的夢幻泡影。
這一刻,心念到達了無比通透的境地,天地間流轉的靈力在體內暢通無阻,那一層阻隔在元嬰和化神之間的藩籬,頃刻消解。破碎的歲暮之境漸漸恢復,崩潰的神識一點點重新連線起來,以至於一點點將夜鱗王的神識壓倒。
夜鱗王察覺不妙,本想逃跑,奈何卻被困在了化境之中。此時,萬里冰原上燃起了極寒冰焰,一旦沾染便無法脫身,直至三魂七魄被燒滅,情急之下,他忍痛將極品墨蓮法寶丟下,雖不能完全助他脫困,但能爭取一瞬,讓他的一縷殘魂逃走。
修道之士皆知奪舍之術兇險,兇險之處就在於,這是一場你死我活的較量,一旦奪舍不成就會反被對手吞噬。如今,夜鱗王的兩魂七魄和神識一併留在了迦塵體內,只待完全吸收便可擁有他幾百年的修為。
露華宮中,眾人看著迦塵在地上痛苦掙扎一番後,一縷黑煙從他的頭頂上溜走,然後他便恢復了正常,就地打坐調息起來。
珞川壯著膽子站了出來,小心翼翼上前詢問道:“王……王爺,您沒事吧?”
“我不是夜鱗王,夜鱗王已經死了。”迦塵睜眼,與他四目相對。
眼前這雙眼睛,冷如寒星,珞川有些相信了,但想想還是覺得難以置信,於是追問道:“真的嗎……你殺了他?”
“沒時間了。”迦塵丟下一句話後便匆匆起身追趕而去,怕是再拖延下去就追趕不上那一縷殘魂了。
順著那一縷黑煙逃走的的方向,迦塵一路跟隨至一處荒廢破敗的宮殿,歪歪斜斜的牌匾上寫著“永春宮”三個大字。不知為何一靠近這裡,竟會莫名覺得一股壓迫感襲來,讓人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他小心翼翼地推門而入,揚起的灰塵和屋頂垂下的蛛網弄得滿頭都是,暫時顧不得這些,他繼續借著幽微的月光往裡走。
鏽跡斑斑的燭臺斜臥於地,布幔紗簾早已破破爛爛,看不出本身的顏色,一扇千瘡百孔的屏風勉強站立在屋子的正中間,透過慘白的月光,在地上投下長長的影子。
“是誰在那兒?”迦塵以神識察覺到屏風後面有人。
話音剛落,屏風後面躲藏之人忽然一劍刺了過來,劍是把普通的劍,用劍之人也不過是有些武藝傍身的尋常人,迦塵只是一抬手,劍尖便懸停在掌心之外半寸之遠,任憑用劍之人如何用力也難以寸進,彷彿刺中了一塊銅牆鐵壁。
“恩公,是你!”終於,梁煜明認出了月光下的側臉,有些歉疚地將劍收回。
“你怎麼在這?”只一眼,迦塵便認出了他。
“這便是白國君王熾羽的寢宮,我在宮中之時聽說他一直住在此處,沒想到如今竟如此破敗。”梁煜明解釋道。
“你確定他在這?這裡沒有活人的氣息。”迦塵心中存疑。
“肯定在這!不瞞恩公,我先前被夜鱗王困於宮中,雖淪為他的玩物,但一直不忘在暗中尋找熾羽王,我買通的宮人曾親眼看到他在此處。”
迦塵略一思量,繞過屏風往深處走去:“跟緊我。”
那一縷黑煙進入這裡之後就消失了,而這裡又恰好是熾羽王的住所,迦塵細細想來覺得這永春宮定有古怪,於是便帶著梁煜明在這宮中仔細搜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