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7 章
這些妖修在赤霞峰的一個小山上,名叫落雲山。因特殊時期,落雲山被烈火娘娘設下了禁制。
撫浣等人趕過來時,落雲山中空無一人,眾妖都在自己洞xue中修煉。
凝練一邊走一邊解釋:“這些年來,落雲山除了收留了南禺山的妖修,也收留了其他的一些妖修和半妖,只是修為都不高。”
妖修聽到動靜,紛紛從洞xue出來,好奇又忐忑地看著他們。
撫浣逐一掃過這些妖修的樣子,目光在最後面的幾個呆呆愣愣的雀鳥小妖身上停下,胸膛劇烈地起伏了數下。
寒月隨著她的視線看過去,也看到了那幾只小妖。只是她仔細打量了半天,也沒有看出它們有甚麼奇異之處,不由好奇道:“撫浣姐,它們怎麼了?”
撫浣許久才平靜下來,微微一笑,眼中竟然帶著些淚光,她的聲音很輕:“我有點高興。”
不等寒月再問,只見撫浣雙手結印,手指靈動翻飛。
冰藍色的靈力從她指尖流淌,如雲霧席捲,徑直飄向那幾只雀鳥小妖,很快便將它們籠罩住。
璀璨的妖力在藍光間隙中閃爍。
不一會兒,這幾個小妖的氣息便驟然一變,開始節節攀升。與此同時,它們本體灰撲撲的羽毛也如洗盡鉛華般,泛出幽藍的光芒。
在最後一縷靈力消散之後,這幾名妖修赫然顯現原形,修長的脖頸仰天發出一聲尖嘯,雙翼揮動掀起狂風。
眾人震驚不已。
凝練失聲道:“這,這是藍鳧妖王的族人?!!”
念嵐也瞪大了眼睛,愣了一瞬後反應過來,“嗖”地一聲竄了出去,死死抱住其中一隻妖修的翅膀不撒手,眼淚汪汪地止不住:
“藍鸞,你還活著!嗚嗚嗚嗚你沒事!還有藍鶯和藍鶴,你們也都在……”
念嵐哭得哇哇叫,涕泗橫流,全不顧自己的形象。
但這三個雀鳥妖修卻還沒有進入狀態,茫然無措地看著這隻小獸,一時間不知該作何反應。
烈火娘娘眼睛眯了眯,目光銳利如冷電看著撫浣:“鳧影化天訣?這是妖王藍鳧的功法。你不是人修?!”
她雖是疑問,但語氣卻是篤定的。
撫浣對上烈火娘娘的眼睛:“前輩,晚輩修煉的確實是妖法,但身份卻是人修。”
一瞬間,周遭的氣氛有些緊繃。
烈火娘娘語氣峻厲,定定地盯著她:“你是融綺的弟子,她不教你修士功法,卻叫你修煉妖王功法?”
撫浣神色平靜:
“修士功法如何?妖修功法又如何?
前輩曾說過您眼中只有正邪之分,沒有人修妖修之別。我自幼在南禺山長大,修煉藍鳧妖王功法又有何不可。”
氣氛越發劍拔弩張。
寒月和渝溪不動聲色地靠近了撫浣身邊,面容謹慎警惕。
凝練則站在烈火娘娘身旁,緊張地看著他們,又擔憂地看著師父,握著劍柄的手鬆了又緊,緊了又松。
念嵐也注意到這邊的情況,臉上還掛著淚,忐忑不安地看著他們。
烈火娘娘沒有理會其他,只是盯著撫浣良久,突然開門見山問道:“你到底是誰?”
撫浣忽而拱手行禮,風姿清雅,語氣謙和道:
“晚輩是人修撫浣,是衡宗明嵐峰融綺仙子的二弟子。”
說完,她頓了頓,又繼續道:
“前輩收留南禺山眾妖,保住他們的性命,晚輩對此感激不盡。百年前恩怨已是過眼雲煙,前輩可以放心,不論從前如何,撫浣永遠都只會是撫浣。”
這句話的意味太明顯,就連念嵐都聽懂了。
烈火娘娘靜默良久,才沉聲道:“望你永遠記得今日所言。”
幾名妖修也終於從怔愣和震驚中回過神來,多年被封印的記憶和情感在此時宣洩,看著熟悉的舊友都在身邊,不由激動不已,淚流滿面。
三人頓時抱頭痛哭,一時間悲慼和喜悅交織,激動得說不出話來。
抱著藍鸞翅膀的念嵐險些被掀飛,立刻大叫一聲:“哎!哎!”
藍鸞這才想起它,淚眼朦朧中帶著疑惑:“你是誰呀,怎麼知道我的名字?”
念嵐氣不打一處來,又想哭又想笑,看了看撫浣,又看了回去藍鸞:“是我呀,我是妖將園息啊!”
藍鸞瞪大了眼睛:“園息?你,你的本體不是麒麟麼?!怎麼變成這個樣子了?!”
念嵐鼻頭又開始發酸了:“我沒事,這個說來話長了,我……”它還是沒有忍住喜悅和酸楚,哇哇大哭起來:“我以為你們都戰死了,我以為我再也見不到你們和藍鳧了。”
他一邊哭,一邊跑向撫浣:“藍……”
一句話沒有說完,便見一道冰藍色靈力落在身上,它又說不出話來了。
念嵐眼圈還泛紅呢,就這樣瞪大眼睛難以置信地看著撫浣,表情震驚委屈中還帶著憤怒:你又給我下禁言術?!
撫浣將它接在掌心,拍了下它的腦袋作為安撫,又看向烈火娘娘,懇請道:“前輩,晚輩想單獨與這些故人說些話,不知是否方便?”
烈火娘娘看了她一眼,才緩緩道:“夜間尋找線索多有不便。凝練,給大家都安排住所,一切等明日再說吧。”
凝練猶豫不決:“可師父,你的身體……”
烈火娘娘擺擺手:“不必多說,一晚上還耗不完我的生機。做事不要瞻前顧後的,今晚養精蓄銳。”
凝練雖然仍舊放心不下,但見師父執意如此,只得點頭稱是。
回到赤霞峰後,眾人在凝練的安排下各自安置。
屋內。
撫浣坐在首位,寒月和渝溪坐在側邊,念嵐坐在渝溪的肩膀上,三隻妖修坐在座位上。
此刻沒有外人,藍鸞率先起身,眼角帶著淚光,激動地行禮道:“尊上!”
藍鶯和藍鶴緊跟著站起來。
還未等它們拜下,撫浣便發出三道靈力制止了。她的語氣感慨,卻沒有三人這般激動,只是帶著欣慰道:
“妖王藍鳧已經身亡,過去的事都讓它過去。而今我只是衡宗的撫浣,你們也只是南禺山倖存的妖修,再無甚麼妖王妖將一說了。”
藍鸞猛地抬頭,語氣激烈:
“您不打算回來了?南禺山您不要了嗎?那我們呢,我們您也不要了嗎?”
這三妖之中,藍鸞修為最高,樣貌最為雋秀清冷的,此刻她眼中含淚,神情受傷又悲痛隱忍,讓人心中不由心生憐惜和不忍。
撫浣出神了片刻:
“南禺山依舊是南禺山,只是不再是妖界的妖山了。至於你們,若是想要留在赤霞峰,烈火娘娘必然會妥善安置。
若是不願意留在這裡,天下之大,哪裡都可以去,沒甚麼要不要的。”
藍鶯的修為最低,也最為嬌小。聽得撫浣此言,不由悲泣道:
“我哪裡都不要去,我要跟尊上在一起。為甚麼呢?為甚麼您不能回來!我們渾渾噩噩這麼多年,您既然還在,為甚麼不能帶著我們重建南禺山呢?”
藍鶴身形高大,面容俊秀,也最為穩重:“藍鶯,尊上必然有苦衷,莫要任性。”
制止了藍鶯的哭鬧後,他又看向撫浣,清峻的臉上露出微不可覺的悲愴:“尊上,您……是怎麼從那場戰事中活下來的,我們,我們都以為您已經不在了。”
撫浣感慨:“我也以為會死在南禺山,可當年的神鳥天鸞骨蘊含了一縷鳳凰神鳥血脈,將我的神魂轉生在一具枯骨上。
後來,我被師父所救下來,撿回了一命。直至兩年前,藍鳧的記憶才在我的識海中復甦,我記起了一切。
不過僅憑天鸞骨的這一縷神鳥血脈還遠遠不夠,我並未完全得以復生。師父多番打探後得知,展林小秘境中也有一副天鸞骨,所以我便去了展林小秘境。
我本想在融合了新的天鸞骨之後,便回這裡解開你們的封印。但後來又出了一些意外,所以拖到今天才與你們相逢。”
藍鶴長嘆一聲,壓住心中的悲意:“那尊上得知封印被金芒狐貍破開後,必定很焦急。”
撫浣眼底微紅:
“是呀,我去南禺山發現你們都不在那裡,封印也被撕開了口子,確實心急如焚。
但我立馬想到了念嵐。便猜測你們應該也如它一般,迷迷糊糊地走出了封印……,既然我與念嵐能在別處相逢,必然終有一日也能找到你們。
只是沒想到,你們是被烈火娘娘收留了。”
藍鶴閉了閉眼睛,壓下泛起的淚意,待稍微平靜下來,才道:“那尊上現在恢復了嗎?”
撫浣搖搖頭:“我得到神鳥天鸞骨之後才發現,要想徹底復生還需要做一件事:毀掉藍鳧的軀體。”
藍鶴一時失語。
藍鸞和藍鶯也震驚不已,面面相覷。
“尊上的意思是……您的軀體尚存人世?”
撫浣笑了笑,神色卻很平靜:“如果我沒有猜錯的話,它應該在金芒狐貍手中,且被他做成了傀儡。”
“甚麼?!”藍鶯咬牙切齒,怒不可遏:“這個畜生不如的東西!!”
藍鶯神色冰冷無比:“要為尊上報仇!”
藍鶴:“尊上,那……”
他話未說完,便見撫浣微微抬手,制止道:“還是叫我撫浣吧。”
藍鶴張了張嘴,想要說甚麼。
可對上撫浣平靜而透徹的眼睛,他又忽然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他就這樣默默地,仔細地看著她的臉,似乎在找眼前之人與記憶中妖王藍鳧的相似之處。
可是許久許久,久到他的眼睛溢位淚水,卻依然沒有任何共同點。
正如撫浣所說的,她是撫浣,藍鳧早已隕落了。
撫浣對視著藍鶴的眼睛,他一雙幽藍碧透的雙眼還如多年前一般深邃而沉靜,此刻卻含淚帶笑,酸楚無比。
良久,藍鶴抱拳行禮,如平常修士相交一般,對撫浣道:“在下南禺山散修藍鶴,見過撫浣道友。”
聞得此言,藍鸞和藍鶯頓時愣住了,復仇的憤怒尚且掛在臉上,卻震驚地站起來看著藍鶴,一句話也說不出。
撫浣的臉上微微展露笑意,同樣拱手行禮:“在下衡宗撫浣,見過藍鶴道友。”
往事如塵,再無回頭。
藍鸞和藍鶯淚水奔湧,幾乎不能自抑。
念嵐早已被解開了禁言,此刻終於忍不住道:
“你們到底在難過甚麼!?
藍鳧不就是撫浣,撫浣不就是藍鳧,只是不在南禺山常住了。但我們至少還活著呀,又不是生離死別了。再說了,現在最重要的事,是怎麼除掉金芒狐貍,為慘死的族人報仇!”
藍鸞和藍鶯一怔,忽然有些頓悟開來,心中的悲傷和難過總算消散了許多。
寒月倒是詫異地看著念嵐,之前只知道念嵐口無遮攔而且說話扎心,現在這話說的倒是很通透。
念嵐注意到寒月的目光,當即驕傲地挺了挺胸膛,同時心中暗喜:
不管藍鳧在哪裡,反正它肯定是一直能陪在她身邊的,誰也搶不過它哈哈!
撫浣沒有在意念嵐的小心思,而是點頭道:
“金芒狐貍此次對赤霞峰動手,圖謀必定不小,決不能讓他得逞。你們剛解開封印,身體和修為還未徹底恢復,先回去好好休息,接下來只怕會很兇險。”
藍鸞等人雖然捨不得,但也知道撫浣所言屬實,只能依依不捨地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