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絕對的寂靜,如同被冰封的湖泊,在共鳴艙內、在觀察室裡、在每個人的心間,維持了足足三息。空氣凝固,時間停滯,唯有那些尚未完全平復的資料流在螢幕上瘋狂刷過,證明著剛才那場毀滅邊緣的危機並非夢境。
打破這死寂的,是雲小桃壓抑不住的、劇烈的咳嗽聲,以及滄溟嘶啞的、充滿驚怒與擔憂的低吼。鮮血從雲小桃嘴角不住溢位,浸溼了胸前淺灰色的衣物,她的臉色呈現出一種近乎透明的慘金,氣息微弱得如同風中之燭。強行中斷治療、承受空間震波衝擊、體內力量衝突反噬、尤其是暗紅印記那突如其來的狂暴悸動,讓她本就透支的靈魂與身體雪上加霜,此刻全靠滄溟強健的臂膀支撐,才沒有癱軟在地。
“小殿下!堅持住!” 滄溟雙眼赤紅,他能感覺到懷中之人生命力正在快速流逝,靈魂波動混亂不堪,如同狂風中即將熄滅的火苗。他猛地抬頭,朝著觀察室方向厲聲咆哮:“救她!立刻!否則,老子掀了你們這鐵殼子!”
他的吼聲中蘊含著鮫人王族瀕臨暴走的恐怖威壓,即便隔著遮蔽,也讓觀察室內的普通研究員感到一陣窒息。“灰燼”小隊成員瞬間將武器對準了滄溟,但眼神中充滿了前所未有的凝重。這個一直沉默的壯漢,此刻散發出的危險氣息,比他們處理過的許多高危異常生物,更加原始、更加暴戾。
“鐵砧”指揮官按住通訊器,語速極快:“醫療組!最高優先順序!目標:雲小桃顧問,靈魂與能量雙重創傷,瀕危狀態!立刻啟動‘生命搖籃’協議!快!”
瓦倫丁也終於從震驚和慌亂中恢復過來,臉色慘白,對著通訊頻道嘶聲下令:“快!準備‘靈魂穩定艙’和‘本源修復液’!所有非必要人員立刻撤離共鳴艙!墨菲先生……” 他看向角落那個剛剛展現神蹟、此刻又恢復平靜的青年,聲音帶著一絲顫抖和敬畏,“剛才……多謝您出手。雲女士她……”
墨菲抬起空洞的眼眸,看了瓦倫丁一眼,又轉向螢幕上斯特拉克的通訊視窗,平靜地說:“她的生命與那位沉睡者緊密相連,靈魂受損,但本源未碎。‘生命搖籃’足夠。至於剛才的‘靜’,是星語者大人預置的保險,一次性的。真正的麻煩,在外面。”
他意有所指,但不再多言,重新低頭看向石板,彷彿剛才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斯特拉克特派員的聲音終於從通訊視窗中傳來,冰冷得如同星際塵埃:“瓦倫丁顧問,立刻將雲小桃轉入最高等級醫療監護。月無塵的情況同步報告。‘鐵砧’,接管現場,封鎖所有資料,沒有我的直接命令,任何人不得離開,任何資訊不得洩露。墨菲先生,替我轉告星語者觀察員,‘收容部’會查明此次事件的根源。至於你們……”
他的聲音頓了頓,似乎在看向被滄溟抱起的、昏迷過去的雲小桃,“治療專案暫停,直至雲小桃恢復,並完成全面安全評估。在此期間,任何未經批准的靈能活動,都將被視為對星盟安全的挑釁。‘灰燼’小隊擁有現場最高處置權。清楚了嗎?”
“清楚。” 瓦倫丁苦澀地應下。
“鐵砧”指揮官沉聲:“收到。”
墨菲沒有回應,只是微微抬了抬手指,算是知曉。
很快,一隊攜帶著精密醫療裝置的“灰燼”小隊醫療兵衝入共鳴艙,在滄溟警惕而兇狠的目光注視下,小心翼翼地將昏迷的雲小桃安置在一張懸浮的、散發著柔和綠光的急救床上,迅速連線上各種維生和監測裝置。滄溟寸步不離,如同一頭護崽的兇獸,跟著醫療床衝出共鳴艙,衝向緊急醫療區。
月無塵所在的治療艙被重新穩固,系統自檢顯示,雖然剛才的混亂造成了一些資料丟失和裝置過載,但靜滯維生系統本身並未崩潰,月無塵的生命體徵在短暫劇烈波動後,已重新回歸穩定,甚至比之前還要“平靜”一些——但那冰藍光點爆發的痕跡和噪聲的短暫狂暴,無疑留下了隱患。瓦倫丁團隊留下部分人員處理後續,他本人則拖著疲憊的身軀,趕去關注雲小桃的情況。
整個“艾恩葛朗特”第117區,因這次突如其來的、波及範圍不小的“空間啼哭”事件,進入了半戒嚴狀態。各種警報雖已解除,但空氣中瀰漫的緊張與不安卻揮之不去。普通工作人員被限制活動,各處通道加強了巡邏和盤查,資訊網路也受到了更嚴格的監控。
雲小桃被送入了診療中心最核心、保密等級最高的“生命搖籃”監護室。這是一個完全獨立、自帶維生、修復、能量隔絕系統的球形空間。室內充滿了一種溫暖、粘稠、富含生命活效能量的淡金色液體,雲小桃被浸泡其中,只有口鼻連線著呼吸管。無數細如髮絲的銀色導管從四面八方連線著她的身體,注入著各種穩定靈魂、修復創傷、補充生命本源的珍貴藥劑。強大的生命維持場在她周圍形成,強行穩住她那瀕臨潰散的生命波動。
滄溟被允許留在監護室外間的觀察區,隔著一層單向透明的觀察窗,死死盯著裡面浸泡在淡金液體中的雲小桃。他雙拳緊握,指甲深深刺入掌心,鮮血滲出也渾然不覺。那雙幽藍的眼眸中,翻湧著自責、憤怒,以及一種幾乎要凝成實質的殺意。他恨自己不夠強,恨這陌生的星海,恨那些將他們捲入漩渦的勢力,更恨那不知從何而來的、差點奪走小殿下性命的恐怖震波。
瓦倫丁匆匆趕來,看著監護室內雲小桃的各項資料,臉色凝重:“靈魂波長破碎度13%,能量核心(月華之引)活躍度降至歷史最低,且有輕微‘汙染’跡象(應該是Beta波悸動殘留)。身體多處經脈受損,內臟輕微出血……好在‘生命搖籃’足夠強大,至少生命無憂。但恢復需要時間,而且……她的力量核心似乎進入了某種自我保護性的深度沉寂,恢復後能否保持原有特性,甚至能否繼續之前的治療,都是未知數。”
滄溟沒有說話,只是周身散發的寒氣又重了幾分。
就在這時,監護室的通訊燈亮起,是斯特拉克特派員的直接連線請求。瓦倫丁猶豫了一下,看了一眼滄溟,接通的卻是外放。
“瓦倫丁顧問,雲小桃的情況如何?” 斯特拉克的聲音聽不出情緒。
“暫時穩定,但傷勢很重,尤其是靈魂創傷。恢復期至少需要一週,且後遺症不明。” 瓦倫丁如實回答。
“一週……” 斯特拉克沉吟,“‘空間啼哭’事件的初步分析報告已經出來。震源指向性雖然模糊,但波動特徵與‘寂靜迴廊’深層結構在極端壓力下崩解的模擬波形,相似度達到42%。‘考古理事會’已經確認,就在我們這邊出事的同時,‘寂靜迴廊’外圍的三個長期觀測站失去了聯絡,核心區的‘Ω-7’波動在震波期間發生了前所未有的劇烈畸變,然後……徹底消失了。”
“消失了?!” 瓦倫丁失聲驚呼。
“準確說,是‘Ω-7’的訊號從所有常規和非常規探測手段中消失了。但‘迴廊’核心區域的空間穩定度,在震波後反而出現了極其微弱的、暫時性的提升。” 斯特拉克的聲音帶著一絲冰冷的嘲諷,“很矛盾,不是嗎?穩定器消失了,被穩定的區域反而暫時穩定了。‘考古理事會’那邊已經亂成一鍋粥,他們的首席科學家認為,這次‘啼哭’可能是‘Ω-7’自身發生了某種‘相變’或‘遷移’,甚至是……被‘觸發’了某種更深層的機制。而觸發點……”
他沒有說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他的潛臺詞——觸發點很可能與雲小桃之前與“Ω-7”的共鳴,以及今天在“星輝療愈”中產生的特殊靈能場有關。
“斯特拉克特派員,這只是猜測!” 瓦倫丁急道,“雲女士當時自身難保,怎麼可能……”
“我沒有說是她主動觸發的。” 斯特拉克打斷他,“但她的存在,她的力量屬性,與‘Ω-7’之間存在的關聯,是客觀事實。這次事件,無論是不是巧合,都讓這種關聯的危險性暴露無遺。‘收容部’的立場很明確:在徹底評估清楚雲小桃與‘寂靜迴廊’事件的因果關係,並確保其力量完全可控之前,‘星輝療愈’專案無限期暫停。她的活動範圍將壓縮至醫療監護區及相鄰的休養室。滄溟先生可以陪同,但同樣受限制。瓦倫丁顧問,你的團隊可以繼續研究已獲得的資料,但不得再進行任何涉及雲小桃力量的實驗。這是命令,不是商量。”
說完,通訊結束通話,不容置疑。
瓦倫丁頹然坐下,雙手捂臉。他知道,斯特拉克的決定無可指摘,從“收容部”的風險管控角度,這是最穩妥的做法。但這也意味著,月無塵的治療將遙遙無期,而云小桃一旦恢復,很可能會面臨更嚴苛的審查,甚至真的被轉移。
滄溟依舊沉默地站在觀察窗前,只是那雙眼眸中,幽藍的光芒彷彿化作了深海的寒冰。他沒有憤怒咆哮,沒有威脅恐嚇,只是靜靜地站著,如同一座即將噴發的、被冰封的火山。一種比之前更加深沉、更加決絕的意念,在他心中成型。
接下來的幾天,是壓抑而緩慢的恢復期。雲小桃一直處於深度昏迷,浸泡在“生命搖籃”的淡金液體中,身體和靈魂的創傷在頂尖的醫療科技下緩慢修復。她的臉色從慘金逐漸恢復了一絲血色,但眉宇間依舊籠罩著一層揮之不去的虛弱與疲憊。月華之引的核心沉寂如冰,只有在最深的意識底層,才有一絲極其微弱的溫潤感,證明著其尚未熄滅。而暗紅印記,在經歷了那次劇烈的悸動後,也重新陷入了比之前更加深沉的死寂,彷彿耗盡了所有力氣。
滄溟寸步不離地守在監護室外,如同最忠誠的石像。他不再嘗試與“灰燼”小隊或任何星盟人員交流,只是默默地觀察,默默地記錄,默默地積蓄著力量。他開始在有限的範圍內,以一種近乎自虐的方式,錘鍊著自己的肉身和水靈之力,將那股無處發洩的怒火與憋屈,化作了變強的動力。他隱隱感覺到,距離徹底撕破臉、殺出一條血路的那一天,或許不遠了。
瓦倫丁偶爾會來,帶來月無塵的最新情況(維持靜滯,暫無惡化)和一些關於“空間啼哭”事件的非敏感進展(星盟高層震動,各方扯皮,“寂靜迴廊”專案陷入停滯),但每次都是欲言又止,神色複雜。墨菲和星語者那邊再無動靜,彷彿徹底置身事外。
直到第四日傍晚,雲小桃長長的睫毛,終於顫動了一下。
一直死死盯著她的滄溟,身體猛地一震,一步跨到觀察窗前。
監護室內,淡金色的液體微微盪漾。雲小桃緩緩地、艱難地,睜開了眼睛。
那雙眸子,初時渙散無神,佈滿了劫後餘生的茫然與虛弱。但很快,一絲熟悉的、歷經磨難卻從未真正熄滅的清明與堅韌,如同穿透濃霧的星光,重新在她眼底凝聚。
她看到了觀察窗外,滄溟那張寫滿了擔憂、疲憊,卻又在看到她醒來瞬間爆發出狂喜與如釋重負的臉。她勉強扯動了一下嘴角,似乎想給他一個安慰的笑容,卻牽扯到靈魂的傷勢,疼得微微蹙眉。
她的意識,如同沉船後被打撈起的碎片,開始緩慢拼湊。昏迷前那毀天滅地的空間震波、體內力量的瘋狂衝突、月無塵靈魂波形的劇變、墨菲那彷彿能凝固時空的一按……以及,靈魂深處,暗紅印記悸動時,傳遞來的那一絲……極其遙遠、卻又無比清晰的、充滿了無盡怨毒、悲傷,以及……一絲難以言喻的渴望的冰冷意念。
那不是“Ω-7”的波動。那感覺……很熟悉,熟悉到讓她靈魂戰慄。那是血琴的氣息,是鮫人公主殘魂的悲鳴,但似乎又不完全一樣,更加古老,更加……接近某種“源頭”。
就在她試圖抓住那一閃而逝的感覺時,監護室內的通訊燈再次亮起。這次,是一個陌生的、溫和中帶著不容置疑威嚴的女性聲音,直接在她的意識中響起:
“雲小桃女士,你醒了。很好。我是薇拉·星語者。有些事,我們需要談談。關於你的來歷,你的使命,以及……那把囚禁了你一半靈魂的‘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