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淺層接觸的成功,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漣漪迅速擴散,遠超“共鳴諧陣”的範圍。資料包告在第一時間被加密呈送至“環世界管理理事會”、“收容部”第七星區分部,以及“理律院”下屬的“法則觀測所”。效率是星盟的美德,也是壓力的來源。
治療間隙,雲小桃在休養室透過終端瀏覽有限的公開資訊時,已經能察覺到微妙的變化。關於“艾恩葛朗特”第117區診療中心“新型高位靈能療法取得突破性進展”的簡訊,悄然出現在星盟第七星區的非重點科研動態板塊,措辭嚴謹,未提及任何具體個體,但“涉及古文明法則級能量應用”、“對高維靈魂創傷治療具里程碑意義”等字眼,足以吸引特定圈層的目光。而內部通訊頻道中,關於“外來特殊個體合作研究”的許可權申請與交叉驗證請求,在短短半日內增加了十餘倍,來源涵蓋多個研究機構、文明使館,甚至兩家背景深厚的星際企業“科研合作部”。
“樹欲靜而風不止。” 滄溟靠在門邊,抱臂冷哼。他對外界的資訊流不敏感,但對惡意的感知如同鯊魚嗅血。“今天經過公共區域的次數,比前兩天多了三批‘偶然路過’的傢伙。看你的眼神,像在評估稀世珠寶的成色,或者在打量待價而沽的貨物。還有那個一直跟著我們的‘防衛者’,型號沒變,但驅動核心的能量波動換了,更隱晦,也更……有攻擊性。”
雲小桃從終端前抬起頭,揉了揉眉心。高強度的訓練和日益增加的精神壓力讓她感到疲憊,但眼神依舊清明。“瓦倫丁顧問那邊有甚麼新訊息?”
話音剛落,房間通訊恰好響起,是瓦倫丁的緊急聯絡請求,背景似乎不是他常用的分析室。
“雲女士,情況有變。” 全息影像中的瓦倫丁臉色凝重,背景是快速掠過的、印有星盟與“收容部”徽記的通道壁,“‘收容部’第七星區的高階特派員,凱爾·斯特拉克,已抵達‘艾恩葛朗特’,並正式通知我將接管關於你、月無塵先生,以及‘寂靜迴廊-Ω-7’關聯性研究專案的‘安全評估’與‘資源協調’主導權。他要求一小時後,在理事會第三聽證廳,與你和滄溟先生進行‘初步會晤’。”
“接管?” 雲小桃眉頭一蹙。
“名義上是‘協調’與‘評估’,但斯特拉克特派員擁有‘收容部’的A級現場裁定權,在涉及‘可能對星盟安全構成潛在威脅或蘊含極高價值’的異常個體與事件時,有權臨時調整研究計劃、呼叫資源、甚至……在一定條件下,轉移研究物件。” 瓦倫丁語速很快,顯然壓力巨大,“他帶來了一個完整的戰術評估與靈能封鎖小組。會議恐怕不會輕鬆。我會盡力在場,但‘收容部’的流程……有時比較直接。你們必須有所準備,尤其是關於你們的目的、力量的本質、以及與‘Ω-7’的確切關聯。斯特拉克不是學者,他是執行者,思維更偏向風險控制與效用最大化。”
果然來了,而且來勢洶洶。“理律院”呢?他們沒反應?” 雲小桃問。
“理律院”暫時沒有直接介入,但“法則觀測所”的首席觀測員薇拉·星語者女士,向理事會和‘收容部’同時發去了觀察請求。她將以中立觀察員身份列席會議。星語者女士……地位超然,她的意見往往能影響最終裁決,但她極少表態,更注重‘平衡’與‘知識的完整性’。” 瓦倫丁解釋道,“會議一小時後開始,我會派人去接你們。記住,冷靜,坦誠但保留底線,強調你們對治療月無塵先生的合作意願,以及……你們自身文明所賦予的‘尊嚴’與‘選擇權’。星盟法律在名義上保護這些,但在斯特拉克這樣的人面前,實力和籌碼更實際。”
通訊結束。休養室內一片沉寂。
“看來,溫和的研究階段結束了。” 滄溟眼中兇光閃爍,周身隱隱有深藍色的水汽升騰,房間內的溫度都似乎下降了幾度,“那個甚麼特派員,想用強?”
“未必是直接用強,但必然會施加巨大壓力,試探我們的底線和虛實。” 雲小桃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外面那片永恆壯麗、此刻卻顯得格外冰冷疏離的環世界景觀,“我們需要一個明確的策略。治療月無塵是我們當前的核心訴求和合作基礎,這一點必須堅持。關於我的力量本質,可以透露部分,尤其是與治療相關的‘淨化’特性,但關於血琴、鮫人殘魂、以及淨化之鑰的完整使命,絕不可提。與‘Ω-7’的關聯,可以推給力量屬性的自然共鳴,強調其被動性與不確定性。”
她轉過身,看向滄溟:“最重要的是,我們必須展現出‘價值’與‘不可替代性’,但同時也讓對方明白,我們並非可以隨意拿捏的軟柿子。滄溟,你的力量和意志,是我們重要的威懾。必要時,可以適當顯露一些超出他們預估的……‘特質’。”
滄溟咧嘴,露出森白的牙齒:“明白。深海之主,從不畏懼任何形式的狩獵。只是,這裡的‘水’太深,規則太複雜。”
“那就學會在複雜的水域中游弋。” 雲小桃目光堅定,“走吧,去會會這位‘斯特拉克’特派員。”
一小時後,在兩名新型號“防衛者”(體表流轉著暗金色的能量紋路,氣息更加沉凝)的“護送”下,雲小桃和滄溟來到了位於“艾恩葛朗特”環世界管理核心區的第三聽證廳。聽證廳呈半圓形,風格冷峻威嚴,銀灰色的牆壁上投影著緩慢旋轉的星盟徽記與第七星區星圖。正前方是高高在上的弧形聽證席,此時已經坐了數人。
居中的是一位身著筆挺的深黑色制服、肩章上有三枚交錯銀環標誌的中年男性。他面容冷硬,線條分明,灰藍色的眼睛如同冰封的湖泊,沒有任何情緒波動,只是平靜地注視著走進來的雲小桃和滄溟,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掃描器,帶著審視與評估。這就是“收容部”高階特派員,凱爾·斯特拉克。他左側坐著略顯緊張的瓦倫丁,右側則是一位身著素雅白袍、兜帽微微遮住面容、只露出線條優美下巴和一雙彷彿蘊含星光的紫色眼眸的女子,她安靜地坐在那裡,卻彷彿獨立於整個房間的氛圍之外,正是“理律院”的觀察員,薇拉·星語者。聽證席兩側,還坐著幾名顯然是“收容部”隨員的官員,以及“環世界管理理事會”的代表。
“雲小桃女士,滄溟先生,請坐。” 斯特拉克的聲音平穩、低沉,帶著金屬般的質感,沒有任何客套,直入主題,“我是凱爾·斯特拉克,‘收容部’第七星區高階特派員。基於對‘寂靜迴廊-Ω-7’異常專案,及二位作為關聯‘高維資訊敏感體’的初步評估,我部認為有必要對現有研究合作模式進行安全升級與效率最佳化。此次會晤,旨在釐清幾個關鍵問題,以確定後續合作方向。”
他一揮手,面前浮現出數面光屏,上面顯示著雲小桃的測繪波形、與“Ω-7”的關聯度分析、以及淺層接觸的治療資料。
“問題一:請明確闡述,你體內被稱為‘淨化之源’的力量具體來源。是遺傳?傳承物?外源性灌注?還是某種未知自然現象的共生體?” 斯特拉克的問題如同手術刀,精準而冰冷。
雲小桃迎著那冰湖般的目光,平靜回答:“源自血脈傳承與古老知識的結合。是我所屬文明的至高傳承之一,其本質是‘淨化’、‘調和’與‘守護’。具體傳承方式與核心奧秘,涉及文明最高機密,恕我無法透露更多。但在當前合作框架下,我願意展現其與治療相關的特性。”
“血脈傳承……” 斯特拉克不置可否,記錄了甚麼,“問題二:你與‘寂靜迴廊’的‘Ω-7’法則奇點之間的共鳴現象,是你可以主動控制的,還是完全被動的?共鳴發生時,你是否接收到任何資訊、意念,或感受到某種‘召喚’?”
“目前看來,主要是被動共鳴。當我釋放力量,或自身力量受到特定高位階混亂能量刺激時,可能與‘Ω-7’產生微弱共振。我未接收到明確資訊或意念,只有一種……模糊的、法則層面的‘熟悉感’或‘吸引感’。至於‘召喚’,無法確定。” 雲小桃謹慎回答,半真半假。
斯特拉克的灰藍眼眸微微眯起:“模糊的吸引感……這很可能意味著某種潛在的同步傾向或連結通道正在形成。風險評級需要上調。” 他頓了頓,看向滄溟,“問題三:滄溟先生,你的力量體系明顯與雲女士不同,更具攻擊性與生物性特徵。你在此次合作中的定位是甚麼?你的力量是否也存在與‘Ω-7’或‘寂靜迴廊’的潛在關聯?”
滄溟冷哼一聲,聲如悶雷:“我是戰士,是守衛。我的力量源自深海的意志與先祖的恩賜,與那些晶體迷宮無關。我的定位,就是確保小殿下的安全,完成我們的目標。任何試圖危害我們的存在,都將面臨我最直接的回應。” 他說話間,刻意釋放出一絲屬於深海霸主的兇悍威壓,雖然被聽證廳的防護力場大幅削弱,但仍讓幾名文職隨員臉色微變,連那兩名新型“防衛者”也瞬間進入了更高的戒備狀態。
斯特拉克面不改色,只是眼中銳光一閃:“很好的氣勢。但在這片星海,個體的勇武需要服從於整體的秩序與安全。” 他不再看滄溟,轉向核心問題,“問題四,也是最終問題:基於目前進展,‘收容部’認為,將雲女士轉移至本部直屬的‘零號收容研究站’,在更安全、更可控、資源更集中的環境下,進行對‘Ω-7’的深度共鳴研究與對你的力量開發,是效率最高、風險最可控的方案。同時,我們將接管月無塵先生的治療,確保其得到星盟最頂級的醫療支援。作為交換,你們將獲得星盟正式公民身份、相應的資源配給、以及……在專案成功後,協助你們返回原生世界或前往其他目的地的承諾。你們是否接受?”
果然來了!直接要求轉移,接管一切!瓦倫丁臉色一變,想要開口,卻被斯特拉克一個眼神制止。
雲小桃心念電轉。對方圖窮匕見,以“安全”、“效率”、“頂級醫療”為名,行控制與研究之實。“零號收容站”一聽就不是甚麼友善之地。一旦進去,恐怕就真的成了“收容物”,再無自主可言。
“我拒絕。” 雲小桃的聲音清晰而堅定,在寂靜的聽證廳中迴盪,“首先,月無塵的治療已在此地取得初步進展,貿然轉移可能中斷治療,甚至因環境劇變導致不可預知的風險。我們有協議在先,治療應在此地繼續,由瓦倫丁顧問團隊主導,我們協作。其次,我的力量尚在恢復與適應期,強行進行‘深度共鳴研究’風險極高,可能對我和‘Ω-7’都造成不可逆的損害。最後,也是最重要的,我們是合作者,不是被收容的‘物品’或‘樣本’。我們願意在平等、自願、安全的前提下分享知識與力量,協助研究,但絕不會以失去自由和自主為代價。星盟法律保障智慧個體的基本權利,我相信這包括選擇合作方式與地點的權利。”
她的話有理有據,不卑不亢,既拒絕了對方的要求,又守住了底線,還抬出了星盟法律。
斯特拉克沉默了幾秒,灰藍眼眸中看不出情緒:“很遺憾,雲女士。在‘收容部’的評估中,你與你力量所關聯的風險,已經超出了普通‘合作者’的範疇。你與‘Ω-7’的共鳴是一個不可控變數,可能引發區域性的法則擾動,甚至吸引未知高維存在的注意。為了星盟的安全利益,有時需要採取一些……更果斷的措施。‘零號收容站’擁有足以應對任何意外的設施。至於月無塵先生,我們會確保轉移過程的無縫銜接。”
他語氣中的不容置疑,讓氣氛驟然降至冰點。那兩名“防衛者”微微調整了站位,封鎖了出口方向。瓦倫丁額頭見汗,焦急地看向身旁一直沉默的薇拉·星語者。
就在這時,那位彷彿不存在的白袍觀察員,輕輕抬起了頭。兜帽下,那雙紫色的、彷彿有星辰生滅的眼眸,緩緩看向斯特拉克,又轉向雲小桃。她的聲音空靈而縹緲,彷彿來自宇宙深處:
“斯特拉克特派員,效率與安全固然重要,但‘理律院’關注法則的平衡與知識的完整。強行轉移一個與‘原初之心’銘文存在結構性共鳴的個體,前往一個以‘隔絕’與‘控制’為首要原則的環境,是否會破壞其力量本身的‘活性’與‘成長性’?是否會阻斷我們觀察這種古老法則載體在相對自然環境下,與當今宇宙互動、演化的珍貴機會?‘Ω-7’是‘寂靜迴廊’的穩定器,而這位雲女士,或許是理解‘Ω-7’,乃至其背後更宏大法則圖景的‘鑰匙’。粗暴地使用鑰匙,可能會毀掉鎖,也弄斷鑰匙。”
她頓了頓,星眸微轉,看向雲小桃:“雲女士,你堅持在此地治療同伴,並在此過程中逐步恢復、掌控力量,這份堅持本身,或許就是你力量‘法則’的一部分——‘守護’與‘成長’。‘理律院’建議,在月無塵先生治療取得明確、不可逆轉的積極進展之前,維持現有合作框架。期間,‘收容部’可派駐安全小組加強此地防護,並擁有對研究計劃的‘風險一票否決權’。若治療失敗,或雲女士力量發展出現明確惡性傾向,再行評估轉移不遲。如此,既可管控風險,又不至於扼殺可能帶來突破性認知的‘變數’。斯特拉克特派員,您認為呢?”
薇拉·星語者的話語沒有強硬的態度,卻字字句句點在“理律院”最關心的“法則平衡”與“知識完整”上,同時給出了一個折中的、看似更“合理”的方案。她的話,在某種程度上,制衡了“收容部”的強勢。
斯特拉克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顯然對“理律院”的干預有些不悅,但他也無法完全無視這位首席觀測員的意見,尤其是在涉及“原初之心”和“法則載體”這種層面。
聽證廳內陷入短暫的沉默,只有星圖緩緩旋轉的細微嗡鳴。
一場星海間的博弈,剛剛開始。雲小桃知道,薇拉·星語者的介入為她爭取了寶貴的時間,但壓力並未消失,只是從明面上的強制,轉變為更復雜的制衡與監控下的“合作”。她和滄溟,必須在這有限的視窗期內,更快地成長,更有效地治療月無塵,並找到屬於自己的,在這片浩瀚星海中前進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