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測繪室的大門在身後無聲閉合，將那些複雜精密、彷彿擁有生命的“靈基諧振子”和空氣中尚未散盡的、高維資訊掃描後的細微“餘韻”隔絕在外。走廊恢復了慣常的潔淨、明亮、與帶著微弱電子嗡鳴的寂靜。但云小桃能清晰地感覺到，這寂靜之下，多了數道極其隱蔽、技術高超的監視目光。它們不再僅僅是出於程序化的安全監控，而是帶著明確的目的性，如同無形的蛛網，悄無聲息地籠罩在她和滄溟周圍。
滄溟的腳步放慢了一瞬，幽藍的眼眸銳利地掃過走廊兩側看似光滑無縫的金屬牆壁，以及頭頂那些均勻散發光線的面板。他喉嚨裡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低哼，肌肉微微繃緊，如同感知到威脅的猛獸。
“至少三組不同的監視源，技術比之前的‘防衛者’高階，更隱蔽，但逃不過我對惡意和關注的直覺。” 滄溟以幾乎不動的嘴唇，將聲音壓縮成一線，傳入雲小桃耳中。這是他在深海中與同伴溝通的秘技，在此地竟也適用。
“意料之中。” 雲小桃神色不變，繼續穩步前行，心中卻快速思量。瓦倫丁口中的“敏感源”和“最高等級機密”絕非虛言。測繪結果顯然觸及了星盟某些最核心、也最敏感的領域。從現在起，他們的一舉一動，恐怕都會處在最高階別的關注之下。這種關注，可以是保護，也可以是囚禁，更可能引來難以預料的覬覦。
回到B-734號休養室，房門閉合的剎那，雲小桃立刻透過個人終端，檢查房間內部。果不其然，原本只是例行安全監控的幾個能量節點，此刻的活躍度和資訊採集密度，明顯提升了數個量級。雖然依舊在“C級有限許可權”協議允許的範圍內（或者剛剛擦邊），但那種被全方位、無死角審視的感覺，令人極為不適。
“艾娃，我需要確認當前房間內的所有主動監控裝置清單、資料採集範圍、以及資料傳輸目的地。” 雲小桃對著空氣說道，語氣平靜但帶著不容置疑的堅持。她必須明確知道，自己被“觀察”到了何種程度。
短暫的延遲後，“艾娃”那悅耳中性的聲音響起，但這一次，似乎多了一絲極其微妙的、近乎程序的“歉意”？“雲小桃顧問，根據《第七星區特殊研究個體安全保障條例（修訂案）》及您所簽署的協作協議補充條款，在您被臨時標註為‘潛在高維資訊敏感體’期間，您所在休養室的標準安全監控協議已自動升級為‘B級深度觀察模式’。該模式將啟用房間內全部37個多功能感應節點，對您的生理指標、基礎能量波動、行為軌跡及房間內非授權能量擾動進行不間斷記錄與分析。所有資料將進行三重加密，實時傳輸至‘靈能理療部’核心安全伺服器，由瓦倫丁首席顧問及其指定的三名安全官共同監管。資料用途嚴格限於您的安全保障、研究分析及潛在風險預警。未經您本人或瓦倫丁顧問的明確授權，資料不會向任何第三方洩露。您有權隨時檢視被記錄資料的非敏感部分概要。詳細清單與協議已傳送至您的終端。”
B級深度觀察模式……潛在高維資訊敏感體……雲小桃心中冷笑。名目倒是冠冕堂皇。但這也證實了，她的“特殊性”已經引起了足夠高的重視，以至於需要動用更嚴密的監控手段。這未必全是惡意，但絕對代表著一種高度的警惕和不確定性。
“我明白了。請確保協議被嚴格執行。” 雲小桃沒有抗議，抗議也無用。在對方的地盤，且力量未復的情況下，過激反應只會讓處境更糟。她需要的是利用規則，為自己爭取空間和利益。“另外，我需要申請調閱‘原初之心’遺蹟（PR-001）所有已公開的非涉密基礎資料，包括其發現歷史、外觀描述、以及關於‘創始銘文’的已知資訊（不涉及具體內容破譯）。申請理由：基於今日測繪的初步反饋，我需要了解相關背景，以協助後續研究定向。”
她直接點出了“原初之心”和“創始銘文”。既然瓦倫丁暗示了關聯，她就要掌握主動權，至少要知道自己與甚麼東西扯上了關係。這也是在向監控者表明，她並非一無所知，也在積極瞭解和應對。
“申請已收到。‘原初之心’（PR-001）基礎資料調閱許可權為B級。鑑於您目前為專案關聯‘敏感體’，且申請理由與當前研究高度相關，申請已提交至瓦倫丁首席顧問處進行快速通道審批。預計批覆時間：1-2標準時。”“艾娃”回答。
處理速度很快，看來她的“敏感”身份在程序流程上也有一定便利，或者說，是被重點“關照”的物件。
等待批覆的間隙，雲小桃和滄溟開始梳理現狀。
“測繪結果超出預期，我們與這個星盟最深的秘密產生了聯絡，這是風險，也是機會。” 雲小桃沉吟道，“風險在於，我們會成為眾矢之的，被嚴密監控，甚至可能被某些勢力視為‘工具’或‘威脅’。機會在於，我們的‘價值’提升了，或許能借此接觸到更核心的知識和技術，加速月公子的治療，也更有可能獲得關於‘寂靜迴廊’和‘Ω-7’的關鍵資訊，甚至……參與其中。”
“那個瓦倫丁，似乎還算講道理，但他也只是研究員，上面還有‘收容部’、‘理律院’、乃至星區議會。” 滄溟皺眉，“我們必須做好最壞打算。如果他們要強行控制或研究我們……”
“那就撕破臉，想辦法離開。” 雲小桃眼神一厲，“但不到萬不得已，不能走那一步。我們對此地瞭解還太少，力量也未恢復，盲目逃離可能更危險。當前策略，依舊是合作與周旋，在規則內爭取最大利益，同時全力恢復。滄溟，你對監視的感知能力是關鍵，我們要時刻清楚被監視的程度和來源。另外，你需要儘快熟悉星盟的常規防衛力量、武器系統、以及這個‘環世界’可能的出口或薄弱點。”
“明白。” 滄溟點頭，眼中兇光一閃而逝。深海之主從不將自身安危完全寄託於他人的善意。
約莫一個標準時後，終端提示音響起。“艾娃”通報：“雲小桃顧問，您申請的‘原初之心’（PR-001）基礎資料調閱許可權已獲瓦倫丁首席顧問批准，有效期三十標準日。相關資料庫已對您開放，請注意，部分內容涉及遠古資訊殘留，可能對靈能敏感者造成輕微認知負荷，建議分次閱讀。”
雲小桃立刻調出資料庫。關於“原初之心”的資訊並不多，甚至可以說少得可憐，與其“星盟考古學起源”、“最古老確鑿遺蹟”的名頭極不相稱。但這更說明了其保密等級之高。
根據公開資料描述：“原初之心”並非位於任何已知星系，而是漂浮在本星系群第三懸臂邊緣一片被稱為“永恆迷霧”的、時空結構極其脆弱混亂的虛空區域。其外形並非建築或星球，而是一個直徑約十公里、絕對光滑、呈現完美數學球體的暗銀色金屬物體。球體表面沒有任何縫隙、介面或紋路，彷彿一體成型。星盟發現它已有近千年，但至今無法進入其內部，任何已知的物理、能量、靈能攻擊或探測手段，都無法在其表面留下絲毫痕跡，也無法穿透其外殼。
“創始銘文”則位於球體表面某個特定區域，只有在特定（且完全隨機）的宇宙背景輻射與靈能潮汐達到某種極其罕見的共振條件時，才會短暫浮現出共計一百零八個無法理解的、但蘊含著恐怖資訊量與法則波動的奇異符號。這些符號無法被任何儀器直接記錄其“完整資訊”，只能勉強捕捉到其投影的、嚴重失真和缺失的“影子”，就是這些“影子”，已經讓星盟最頂尖的學者研究了上千年，只破譯出其中不到十個符號的、最基礎層面的、關於“存在”、“湮滅”、“迴圈”、“平衡”等宇宙基本概念的“傾向性描述”，而無法理解其具體含義與關聯。
資料中附有幾張極其模糊、彷彿透過毛玻璃拍攝的“銘文影子”圖片，以及一些學者基於這千年研究提出的、充滿爭議和猜測的理論：有學者認為“原初之心”是某個早已升維或遷徙的超級文明的“紀念碑”或“資訊庫”；有學者認為它可能是宇宙大爆炸或某次維度變遷留下的“奇點殘骸”；更有激進者猜測，它或許是“造物主”或“宇宙底層管理程序”留下的“介面”或“除錯終端”。而“創始銘文”，可能就是開啟這個“介面”的“密碼”，或者記載著宇宙終極奧秘的“說明書”。
雲小桃凝視著那幾張模糊的、扭曲的符號“影子”，雖然完全看不懂，但眉心深處的月華之引核心，卻傳來一絲極其微弱、但無比清晰的“觸動”，彷彿這些符號的“形狀”或“韻律”，與她靈魂中某種深藏的、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印記”，產生了跨越無盡時空的、微不可察的共鳴。與此同時，靈魂深處那暗紅印記，卻是一片死寂，毫無反應。
這感覺，與面對“寂靜迴廊”的“Ω-7”時有些相似，但又更加……“高遠”、“抽象”，彷彿觸及的是構成萬物的、最本源的“規則”本身，而非“規則”在某個具體事物或區域上的“體現”。
“我的傳承……月華之引……淨化之鑰……難道真的與這所謂的‘原初之心’、‘創始銘文’有關？” 雲小桃心中掀起驚濤駭浪。鮫人王的囑託，淨化血琴的使命，跨越世界的追尋……這一切的背後，難道還牽扯到宇宙誕生之初的古老秘密？那血琴本身，又是甚麼？為何能囚禁鮫人公主的殘魂，又為何能汙染、扭曲“淨化之鑰”的力量？
線索越來越多，謎團卻也越來越大，彷彿一張無形的大網，正在緩緩收緊。
就在這時，房間通訊再次響起，這次是瓦倫丁的直接通話請求。
“雲女士，希望沒有打擾你休息。” 全息影像中的瓦倫丁看起來更加疲憊，但眼神中壓抑著某種興奮與凝重交織的複雜情緒，“關於上午的測繪資料，初步分析已經有了一些……令人震撼的結論。我們需要當面談一談。另外，關於月無塵先生的治療，基於新的發現，我們有了一個初步的、風險與機遇並存的方案構想，也需要聽取你的意見。如果方便，請移步我的私人分析室。滄溟先生也可以一同前來。”
終於來了。雲小桃與滄溟對視一眼。
“我們馬上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