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真實倒影
時間彷彿被凍結在皇后將血琴刺入胸膛的那一刻。祭壇崩裂的轟鳴、影淵境崩塌的嘶吼、碎石飛濺的尖嘯，所有聲音都退潮般遠去，只剩下心臟在胸腔裡沉重而緩慢的搏動聲。雲小桃踉蹌著後退一步，石化近肩的右臂傳來撕裂般的鈍痛，但她全然未覺，視線死死釘在祭壇中央那個佝僂的身影上。
皇后跪伏在地，華麗的鳳袍被心口湧出的暗金色血液浸透，那柄象徵毀滅與詛咒的血琴，如同一個殘酷的楔子，深深嵌入她的身體。她顫抖的雙手，指尖蘸滿粘稠的、散發著微弱金芒的血液，在冰冷崩裂的祭壇地面上，勾勒著扭曲而古老的線條。每一筆落下，她本就蒼白的臉色便灰敗一分，生命的氣息如同風中殘燭般急速流逝。然而，她那雙透過散亂珠簾望過來的眼睛，卻燃燒著一種近乎瘋狂的、不顧一切的火焰，直直刺向雲小桃。
“你……過來……”皇后的聲音微弱得如同耳語，卻帶著不容抗拒的力量，穿透了混亂的風暴。她的嘴角溢位更多的暗金血液，氣息急促，“真相……最後的真相……”
雲小桃的身體先於意識做出了反應。她拖著沉重的右臂，幾乎是跌跌撞撞地撲到皇后身邊。冰冷的石屑和滾燙的血液混合在一起，黏膩地沾滿了她的裙襬。她跪下來，視線與皇后那雙燃燒的眼睛平齊。
“看……仔細看……”皇后艱難地抬起一隻手，指向她正在繪製的血陣。那陣法線條詭異，散發著與影淵境崩塌的毀滅之力截然不同的波動，一種強行扭轉規則、顛覆認知的恐怖力量正在其中孕育。“這……不是逆轉……是……修正……”
皇后猛地咳出一大口血，身體劇烈地痙攣了一下。血琴在她胸口震顫，發出低沉的嗡鳴，彷彿在汲取她最後的生命力。她死死抓住雲小桃尚能活動的左手手腕，冰冷的指尖幾乎要嵌入她的皮肉。
“百年前……影淵境……不是吞噬者……”皇后的聲音斷斷續續，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肺腑深處擠出來，“它……才是……真實的世界……我們的世界……早已……在石咒中……毀滅……”
雲小桃的瞳孔驟然收縮，大腦一片空白。影淵境……才是真實的？那個充斥著亡靈、廢墟和絕望的破碎之地？那她所處的鏡樂司，這個金碧輝煌卻處處透著詭異的王朝，又是甚麼？
“為了……阻止……影淵境……徹底吞噬……殘存的……碎片……”皇后喘息著，眼神渙散了一瞬，隨即又爆發出驚人的亮光，“我……初代首席……用血琴……最後的……力量……強行……顛倒了……兩個世界……”
顛倒？！
這個詞如同驚雷在雲小桃腦海中炸響！她猛地想起在影淵境看到的景象——重疊的廢墟，崩塌的宮殿，那才是被石咒毀滅的真實世界！而她們現在所處的“現實”，不過是初代首席用血琴之力，以無數樂師靈魂為代價，強行構築並維持的倒影！一個龐大而脆弱的幻象！
“我們……活在……倒影裡……”皇后嘴角扯出一個苦澀而瘋狂的笑，“這裡……才是……鏡中世界……一個……靠吞噬……靈魂……維持的……囚籠……”
真相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淹沒了雲小桃。所有的疑惑，所有的詭異，此刻都有了答案。為甚麼樂師的影子會被剝離化為石像？為甚麼淨化會加速石化？為甚麼血琴會反噬宿主？因為她們本就是“影子”！是依附於那個早已毀滅的真實世界的倒影！她們的存在本身，就是對真實世界的侵蝕和消耗！血琴，根本不是封印影淵境的鎖，它是維持這個倒影世界不崩潰的支柱！《破影曲》也不是鑰匙，它是用來清除那些開始“甦醒”、開始質疑、開始威脅這個幻象穩定的“影子”的工具！
“那……黑影……”雲小桃的聲音乾澀得可怕，她想起了鏡中那個與自己容貌相同的存在，那個充滿怨恨與毀滅慾望的怪物。
皇后的目光驟然變得複雜，帶著深深的憐憫和一種難以言喻的悲哀。她沾滿血的手指，顫抖著指向雲小桃的心口，那裡，血琴的印記正隨著皇后的瀕死而劇烈灼痛。
“她……才是……真實的……雲小桃……”皇后一字一句，如同最後的審判，“被囚禁在……影淵境……百年……承受著……世界毀滅的……痛苦……和……被遺忘的……怨恨……”
“而你……”皇后的目光落在雲小桃石化近肩的右臂上，又緩緩移向她因震驚而失血的臉龐，“你……是我……用最後的力量……從真實世界……剝離的……一縷……殘魂……一個……承載著……血琴的……影子……”
我是……影子？
雲小桃如遭雷擊，渾身冰冷。她存在的意義，她所有的掙扎、痛苦、恐懼，都源於一個殘酷的事實——她並非真實！她只是初代首席為了維持這個虛假王朝，從真正的雲小桃身上強行剝離出來，用以承載血琴之力的一個倒影！一個工具！一個……囚徒！
“不……不可能……”雲小桃失聲低喃，身體控制不住地顫抖。她想起在影淵境看到的那個黑影，那雙充滿怨恨的眼睛……那才是真正的她？那個被囚禁、被遺忘、承受了百年孤獨與毀滅之痛的本體？
“容器……獻祭……”皇后劇烈地咳嗽起來，鮮血不斷從嘴角湧出，她的生命之火正在急速熄滅，“我的……身體……是容器……容納……初代的力量……維持……倒影……血琴……重歸完整……鑰匙……就位……”
她猛地用力，將雲小桃的手按在自己胸口那柄血琴上。一股冰冷而狂暴的力量瞬間湧入雲小桃體內，與她自身的血琴印記瘋狂共鳴！同時，祭壇地面上，那個由皇后心頭血繪製的逆轉（或者說修正）陣法，驟然爆發出刺目的暗金色光芒！光芒沖天而起，與崩塌的影淵境裂縫中湧出的混沌能量猛烈碰撞！
“現在……去吧……”皇后眼中的光芒徹底黯淡下去，只剩下最後一絲執念，“去……影淵境……找到……她……結束……這……百年的……錯誤……”
她的手無力地垂下，身體軟倒在血泊之中。插在她胸口的血琴，嗡鳴聲戛然而止，核心晶石的光芒也徹底熄滅，彷彿隨著主人的逝去一同陷入了沉寂。
祭壇上空的混沌裂縫在陣法光芒的衝擊下劇烈扭曲，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一股強大的吸力從裂縫中傳來，目標直指跪在皇后身邊的雲小桃！
就在這時，一聲淒厲到極致的尖嘯，如同億萬怨魂的哀嚎，猛地從祭壇四周尚未完全崩碎的銅鏡碎片中爆發出來！鏡面碎片瘋狂震顫，黑影的輪廓在其中劇烈扭曲、膨脹，那雙猩紅的眼眸死死鎖定雲小桃，充滿了滔天的怨恨與瘋狂！
“騙子！竊賊！卑劣的影子！”黑影的聲音不再是意念傳遞，而是直接刺入靈魂的尖嘯，充滿了被囚禁百年的痛苦與憤怒，“我才是真實的！我才是雲小桃！把我的身體！我的世界！還給我——！！！”
尖嘯聲中，黑影的力量透過破碎的鏡面瘋狂湧出，化作無數漆黑的觸手，帶著毀滅一切的氣息，狠狠抓向被陣法光芒籠罩的雲小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