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石像密語
聆音閣的寂靜像一層溼冷的裹屍布，緊緊纏繞著雲小桃。窗外天色灰濛，分不清是清晨還是黃昏。門外的守衛如同兩尊石雕，投在窗紙上的影子紋絲不動。皇后“好生照看”的命令，此刻聽來字字都浸著冰碴。她蜷在軟榻角落，指尖無意識地摳著錦緞上的纏枝蓮紋，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胸腔深處那抹暗紅的灼熱。
血琴。它在她的血肉之下低鳴，微弱卻固執，像一顆埋進心臟的毒種。昨夜那亡靈樂團的低吟早已消散，但共鳴帶來的寒意卻蝕骨入髓。她低頭，衣襟微敞，心口面板下那琴形的暗芒似乎比昨夜更清晰了些，隨著她急促的心跳明滅不定。
“協助調查……”雲小桃無聲地咀嚼著皇后的話，齒間泛起鐵鏽般的腥氣。那審視的目光，絕非對一個無辜目擊者的關切。她被困在這裡，像一隻被投入蛛網的飛蟲，而那張網的絲線，正連著鏡殿深處那吞噬活人的銅鏡。
她必須做點甚麼。坐以待斃的恐懼比未知的恐怖更令人窒息。目光掃過這間雅緻卻壓抑的屋子，最終落在牆角一個蒙塵的紫檀木箱上。箱子沒有上鎖，她鬼使神差地走過去，掀開箱蓋。裡面並非金銀珠寶，而是幾件疊放整齊的舊樂師袍服，色澤黯淡，散發著一股陳舊的氣息。袍服下壓著一本薄薄的冊子，封皮上寫著幾個娟秀卻已褪色的字：《樂師手劄·辛夷》。
辛夷？前任首席樂師的名字！雲小桃的心猛地一跳。她迅速拿起冊子，指尖拂過封皮，一種難以言喻的冰涼觸感傳來。翻開第一頁，字跡清雅，記錄的多是些宮廷樂理心得、曲譜感悟。她快速翻閱，直到最後幾頁，字跡陡然變得潦草、急促，彷彿書寫者正承受著巨大的痛苦。
“……鏡非鏡，影非影……它看著我，一直在看著我……每一次撥絃，都像是在餵養它……”“……《照影譜》是鑰匙，也是枷鎖……我聽到了，它們在鏡子裡哭嚎……”“……影子在模仿我，不，它在超越我……它想出來……必須找到……找到……”
字跡在這裡中斷，最後一筆拖得極長，墨跡深深洇入紙背，帶著一種絕望的力道。雲小桃的呼吸變得粗重，辛夷的恐懼透過這殘破的文字，跨越時空扼住了她的喉嚨。辛夷也經歷了和她一樣的恐懼？那鏡子裡的東西……“它”是甚麼？
冊子最後夾著一張泛黃的紙條，上面只有一行小字：“遺物封存於‘漱石亭’東側第三尊石像內，若後來者見之，慎！慎！慎！”三個“慎”字，力透紙背，帶著血淋淋的警告。
漱石亭！雲小桃記得被帶來聆音閣時，曾路過那個種滿奇石的小園子。皇后只說不讓她離開聆音閣，並未禁止她在院內走動。一絲微弱的希望在她心底燃起，夾雜著巨大的不安。前任首席留下的東西，或許就是線索！
她將冊子小心藏回箱底，深吸一口氣，推開了房門。守在門外的宮女立刻投來警惕的目光。
“屋裡悶得慌，我……想去院子裡透透氣。”雲小桃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甚至帶上一點驚魂未定的虛弱。
宮女對視一眼，其中一人微微頷首：“姑娘請便，莫要走遠。”兩人如同影子般，不遠不近地跟在她身後。
漱石亭在聆音閣後的小花園深處，怪石嶙峋，形態各異，在灰濛濛的天光下顯得格外陰森。雲小桃的心跳如擂鼓，她強迫自己放緩腳步，裝作欣賞奇石的模樣，目光卻飛快地掃過亭子東側。那裡果然立著幾尊半人高的石像，雕刻的似乎是懷抱樂器的樂師，只是經年累月，石像表面已佈滿青苔和風化的痕跡，面目模糊不清。
第三尊石像……她不動聲色地靠近。這尊石像雕刻的是一位撫琴的女子，石琴橫於膝上，琴身斷裂，僅剩幾根殘弦孤零零地繃著。石像的面容早已風化得難以辨認，只餘下一個低頭的輪廓，透著無盡的悲涼與死寂。
辛夷的遺物，就在這裡面？雲小桃伸出手，指尖微微顫抖。身後宮女的目光如同芒刺在背。她佯裝拂去石像琴身上的落葉，指尖卻悄然探向那幾根冰冷的石質琴絃殘骸。
就在她的指尖觸碰到其中一根斷裂石弦的剎那——
嗡！
胸腔內的血琴印記驟然爆發出強烈的灼熱！一股狂暴的吸力毫無徵兆地從石弦上傳來！不是物理的拉扯，而是彷彿靈魂被瞬間抽離！眼前的世界——漱石亭、嶙峋怪石、警惕的宮女——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倒影，劇烈地扭曲、晃動，然後“嘩啦”一聲徹底破碎！
天旋地轉！比穿越血色漩渦時更猛烈的眩暈感襲來。雲小桃感覺自己被拋入了一條沒有盡頭的黑暗隧道，耳邊是尖銳到極致的呼嘯，颳得靈魂都在戰慄。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一瞬，也許是一萬年，所有的聲音和撕扯感驟然消失。
她重重摔落，觸感堅硬冰冷，卻並非聆音閣花園的石板地。
死寂。比鏡殿更徹底的死寂。
雲小桃掙扎著抬起頭，眼前的景象讓她瞬間忘記了呼吸。
這是一片無邊無際的荒原。天空是凝固的鉛灰色，沒有日月星辰，只有一片令人窒息的、永恆的灰暗。大地並非泥土沙石，而是由無數……石化的樂器構成！斷裂的琴身、扭曲的琵琶、破碎的編鐘、風乾的笛簫……層層疊疊，堆積如山，一直蔓延到視野的盡頭。它們保持著演奏的姿態，卻早已失去所有光澤和生機，只剩下冰冷的石質和絕望的輪廓。空氣中瀰漫著塵埃和石頭腐朽的氣息，沉重得讓人喘不過氣。
荒原中央，矗立著一座突兀的黑色高臺。高臺通體由一種非金非玉、光滑如鏡的黑色材質構成，邊緣流淌著暗紅色的、如同凝固血液般的紋路。高臺之上，靜靜地懸浮著一面同樣漆黑的鏡子，鏡框上纏繞著荊棘般的銀色紋飾。
血琴印記在胸腔內瘋狂跳動，灼熱得幾乎要將她點燃。一種強烈的、無法抗拒的召喚感從那黑色鏡臺上傳來。雲小桃踉蹌著，深一腳淺一腳地踩在那些冰冷僵硬的樂器殘骸上，發出空洞而令人牙酸的“咔嚓”聲，朝著高臺走去。
踏上高臺，那面漆黑的鏡子清晰地映出了她的身影——臉色慘白，眼神驚恐，衣襟散亂，狼狽不堪。然而，就在她看向鏡面的瞬間，異變再生！
鏡中的“她”，嘴角忽然極其緩慢地向上勾起，扯出一個冰冷而詭異的弧度！那雙倒映出的眼睛裡，屬於雲小桃的驚惶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不見底的、帶著嘲弄與貪婪的幽冥之色！
雲小桃駭然倒退一步，心臟幾乎要跳出喉嚨！那不是她！絕對不是！
與此同時，她的目光被鏡臺表面吸引。那光滑如鏡的黑色檯面上，並非空無一物，而是鐫刻著無數細密、扭曲、如同蝌蚪般的銀色符號。這些符號並非靜止，而是在緩緩流動、組合，構成了一段段奇異的……樂譜？
她看不懂那些符號，但當她凝神注視時，胸腔內的血琴猛地一震！一股微弱卻清晰的旋律片段，如同冰水滴入腦海，直接在她意識中響起！急促、尖銳、帶著撕裂一切的決絕，彷彿能刺破這凝固的死亡世界！
《破影曲》！這個名字毫無徵兆地跳入她的腦海。這就是辛夷手劄裡提到的……能對抗鏡中怪物的東西？上半部殘譜？
她下意識地伸出手，想要觸碰那些流動的銀色符號，想要記住這救命的旋律。
“找到……你了……”
一個聲音，冰冷、沙啞，如同兩塊生鏽的鐵片在摩擦，直接在她腦海中響起！
雲小桃渾身劇震，猛地抬頭看向鏡中——鏡子裡那個有著她容貌的黑影，嘴唇並未開合，但那聲音卻清晰地源自其中！黑影臉上的詭異笑容擴大了，那雙幽冥般的眼睛死死鎖定了她，帶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佔有慾和……飢餓感！
恐懼瞬間攫取了雲小桃所有的理智！她尖叫一聲，轉身就想逃離這恐怖的高臺！
然而，就在她轉身的剎那，腳下由石化樂器構成的荒原大地，毫無徵兆地劇烈震動起來！無數石質樂器殘骸在震動中崩裂、翻滾！她立足不穩，猛地向前撲倒！
眼前的世界再次瘋狂旋轉、破碎！那鉛灰色的天空、黑色的鏡臺、鏡中黑影獰笑的臉……一切都被拉長、扭曲，最終被一片刺眼的白光吞噬！
“姑娘！姑娘你怎麼了？快醒醒！”
焦急的呼喚聲由遠及近，將雲小桃從無邊的黑暗與墜落感中硬生生拽了回來。她猛地睜開眼，刺目的天光讓她下意識地眯起眼。映入眼簾的是漱石亭熟悉的飛簷，以及兩張宮女寫滿驚惶的臉。她正躺在冰冷的石板地上，渾身被冷汗浸透，心臟狂跳得像是要炸開。
“姑娘，你剛才突然暈倒了！”一個宮女試圖扶她起來。
雲小桃掙扎著坐起，目光第一時間投向那尊撫琴的石像——第三尊石像。石像依舊低垂著頭，膝上的石琴斷裂，殘弦冰冷。然而，在她目光觸及的瞬間，那幾根石弦，連同石像撫琴的右手手指，竟無聲無息地崩開幾道細密的裂紋，彷彿被無形的力量瞬間摧毀！
她下意識地捂住胸口。血琴印記的灼熱感已經消退，只餘下微微的麻癢。但她的腦海中，那一段尖銳、撕裂的《破影曲》殘譜旋律，卻如同烙印般清晰無比，揮之不去。
而更深的寒意，來自靈魂深處——鏡中那雙幽冥的眼睛，那聲冰冷的“找到你了”，絕非幻覺。它知道她來了。它……在等著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