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身份危機
粘稠的黑暗如同冰冷的潮水,從四面八方擠壓著雲小桃的意識。沒有光,沒有聲音,甚至失去了時間流逝的感知。她感覺自己像一粒微塵,在無垠的虛空中無助地漂浮、墜落。唯一清晰的,是那深入骨髓的冰冷和一種被徹底剝離的虛弱感。她是誰?她在哪裡?混亂的思緒如同破碎的鏡片,難以拼湊。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虛無中,一絲微弱卻極其尖銳的刺痛感,毫無徵兆地刺穿了黑暗的帷幕。
“呃啊——!”
一聲淒厲的慘叫,並非來自她所處的這片黑暗深淵,卻彷彿直接在她靈魂深處炸響!那聲音充滿了極致的痛苦和無法置信的驚恐,熟悉又陌生。
緊接著,是第二聲,第三聲……此起彼伏的慘叫聲如同冰冷的針,密密麻麻地扎進她的意識。伴隨著慘叫聲的,還有一種讓她靈魂都為之顫慄的、貪婪的吮吸感。彷彿有甚麼東西,正在透過一條無形的紐帶,瘋狂地攫取著鮮活的生命力!
血琴!
是血琴的力量!但那感覺……冰冷、邪惡、充滿了純粹的掠奪慾望,與她催動時那種帶著守護意志的灼熱感截然不同!
是它!是那個黑影!它在用她的身體,用她的血琴,在做甚麼?!
這個認知如同驚雷,瞬間劈開了雲小桃混沌的意識。一股強烈的憤怒和恐懼交織著湧上心頭,她拼命地想要掙扎,想要奪回控制權,想要睜開眼睛看看外面發生了甚麼!然而,她的意識體在這片黑暗深淵中徒勞地翻滾,如同被蛛網牢牢粘住的飛蟲,根本無法撼動那無形的禁錮。
玉京皇朝,清音閣偏殿外的迴廊。
夜色深沉,只有幾盞孤零零的宮燈在風中搖曳,投下昏黃搖曳的光暈。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草木清香,本該是寧靜安詳的夜晚。
然而此刻,這寧靜被徹底打破。
一個纖細的身影,穿著雲小桃慣常的素色樂師衣裙,正以一種近乎鬼魅般的速度在迴廊間穿梭。她的動作快得只剩下殘影,腳步輕盈得沒有一絲聲響,彷彿融入了夜色本身。那張屬於雲小桃的臉上,此刻卻掛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冰冷而饜足的笑容,嘴角咧開的弧度僵硬而詭異,眼底深處燃燒著兩點幽暗貪婪的紅芒。
在她身後,兩名巡夜的宮廷樂師倒在冰冷的地面上,身體詭異地乾癟下去,彷彿被瞬間抽乾了所有水分和活力,面板呈現出一種死灰的色澤,臉上凝固著臨死前極致的恐懼和痛苦。他們的眼睛空洞地睜著,倒映著上方搖晃的宮燈,再無一絲生氣。
“不夠……還遠遠不夠……”操控著雲小桃身體的黑影,伸出舌尖,極其緩慢地舔過下唇,彷彿在回味剛才汲取的生命精華。那動作帶著一種非人的妖異感。“這具身體……太弱了……需要更多……更多的養分……”
它的聲音,是直接從雲小桃喉嚨裡發出的,卻像是砂紙摩擦著朽木,嘶啞、扭曲,充滿了非人的質感。它低頭,看著自己(或者說雲小桃)蒼白的手掌,五指微微張開,一縷縷肉眼幾乎看不見的、帶著微弱紅芒的細絲正從倒斃的樂師屍體上飄起,如同歸巢的毒蛇,絲絲縷縷地沒入她的掌心。每吸收一縷,它眼底的紅芒就熾盛一分,而云小桃身體深處傳來的虛弱感似乎也減輕了一分——但這並非好轉,而是黑影對這具軀殼的掌控正在加深。
它貪婪地深吸一口氣,空氣中殘留的生命氣息讓它陶醉。它不再停留,身影再次化作一道模糊的輕煙,悄無聲息地掠向下一個可能藏有“獵物”的角落。目標明確——那些擁有一定樂理修為、生命力相對旺盛的宮廷樂師。它需要力量,需要儘快穩固對這具身體的徹底掌控,然後……去完成它真正的目的。
黑暗深淵中,雲小桃的意識體劇烈地顫抖著。那一聲聲臨死的慘叫,那貪婪的吮吸感,如同最殘酷的刑罰,一遍遍凌遲著她的靈魂。憤怒的火焰在她心底熊熊燃燒,幾乎要將她焚燒殆盡。那是她的身體!她的血琴!卻被那個邪惡的東西用來行如此滅絕人性之事!
“不——!住手!你給我住手——!”她在意識深處發出無聲的吶喊,用盡全部意志去衝擊那無形的禁錮。然而,回應她的只有更深的無力感和那持續不斷傳來的、令人作嘔的生命汲取感。
絕望如同冰冷的藤蔓,纏繞上她的心臟,越收越緊。她該怎麼辦?她還能怎麼辦?
就在這極致的痛苦和絕望中,一絲微弱的光,毫無徵兆地在她意識感知的邊緣亮起。那光極其黯淡,如同風中殘燭,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純淨的韻律感,與這黑暗深淵的冰冷死寂格格不入。
是甚麼?
雲小桃強忍著靈魂被撕裂般的痛苦,將最後一點殘存的意識集中,小心翼翼地探向那點微光。
沒有預想中的阻礙,她的意識彷彿穿透了一層薄薄的膜,接觸到了那光芒的來源——並非實體,而是一塊懸浮在黑暗中的、極其微小的記憶碎片。
碎片中,沒有具體的景象,只有強烈到幾乎要炸開的情感洪流!
那是……無盡的悲傷。一種失去了最珍貴之物的、深入骨髓的悲傷。是孤獨。被整個世界拋棄、放逐的、永恆的孤獨。是……憤怒!對背叛、對不公、對命運捉弄的、足以焚燬一切的滔天怒火!
在這股複雜到極點的情感洪流沖刷下,雲小桃的意識幾乎要潰散。但緊接著,一些模糊的、斷斷續續的意念片段,如同破碎的琉璃,隨著情感洪流一起湧入她的感知:
“……為何……背叛吾……”“……音律……本該純淨……”“……怨恨……不甘……吾之半身……”“……詛咒……輪迴……永不超脫……”“……樂仙……墮……”
樂仙!
這個如同禁忌般的名字,如同驚雷般在雲小桃混亂的意識中炸響!她猛地“看”清了那記憶碎片中一閃而逝的、最核心的意念烙印——那並非某個具體的人,而是一團純粹、濃烈、扭曲到極致的惡念!它源自於……源自於那位傳說中墮落的樂仙!是被強行剝離、封印的……屬於樂仙的,最黑暗、最怨恨、最不甘的惡念化身!
那個黑影!那個操控她身體、肆意殺戮的黑影!它的本質,竟然是樂仙被封印的惡念!
這個真相如同萬鈞重錘,狠狠砸在雲小桃的意識之上。她終於明白了!明白了為何血琴會與它產生共鳴,為何它會自稱“另一個她”!因為天音使者傳承的血琴之力,其源頭,正是那位墮落的樂仙!她們的力量同源,所以這惡念才能如此輕易地寄生、侵蝕、最終……取而代之!
“不……不應該是這樣……”巨大的衝擊讓雲小桃的意識陷入了短暫的空白。悲傷、憤怒、絕望、還有一絲荒謬感交織在一起。她苦苦追尋的真相,竟是如此殘酷。她一直試圖對抗的,竟然是樂仙遺留下來的、最深的詛咒本身!
就在這時,一股更加強烈的、來自身體被操控的劇烈反抗意志,如同逆流的岩漿,猛地從那條無形的連線中衝入這片黑暗深淵!
是現實世界!她的身體在反抗!
玉京皇宮,通往御花園的僻靜小徑。
第三名樂師,一個抱著琵琶的年輕女子,甚至沒來得及呼救,就被那道鬼魅般的身影從背後扼住了咽喉。黑影操控著雲小桃的手,五指如鉤,冰冷刺骨,輕易地壓制了樂師微弱的掙扎。血琴的力量再次被引動,貪婪的紅芒順著指尖湧入樂師體內。
“呃……”樂師的身體劇烈抽搐,眼中生機迅速流逝。
然而,就在這生命精華即將被徹底抽乾的瞬間,異變突生!
雲小桃的身體猛地一僵!那隻扼住樂師咽喉的手,五指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起來,彷彿有兩股力量在手臂的筋肉骨骼中瘋狂撕扯!她臉上那冰冷邪異的笑容瞬間扭曲,眼底的紅芒如同接觸不良的燈盞般瘋狂閃爍、明滅不定!
“滾……回去!”黑影嘶啞的咆哮聲從喉嚨裡擠出,充滿了驚怒。
“放開……她!”另一個聲音,微弱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同樣從雲小桃的喉嚨裡迸發出來!是真正的雲小桃!在得知黑影本質的衝擊下,在目睹又一條無辜生命即將逝去的刺激下,她的意志爆發出了前所未有的力量,竟然短暫地衝破了黑影的壓制,試圖奪回身體的控制權!
被扼住的樂師已經陷入半昏迷,身體軟軟地向下滑去。
“找死!”黑影徹底暴怒。它好不容易穩固的掌控竟然被撼動!它猛地催動剛剛吸收來的、尚未完全煉化的生命精華,一股更加狂暴陰冷的力量瞬間反撲!
“呃啊——!”雲小桃的身體劇烈地痙攣起來,奪回的控制權如同退潮般迅速消失。那隻顫抖的手重新穩定,五指再次收緊,貪婪的紅芒大盛!
年輕樂師最後一點生命力被徹底抽乾,身體如同破敗的玩偶般癱倒在地。
而云小桃的身體,則站在原地,微微佝僂著,劇烈地喘息著。剛才那短暫的反抗,似乎也消耗了它不少力量。它緩緩抬起手,看著掌心尚未完全隱去的紅芒,那張屬於雲小桃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凝重和一絲……忌憚。
“意識……竟然還能反抗……”黑影的聲音低沉下去,帶著一種重新評估獵物的冰冷。“看來……得先徹底……碾碎你!”
它不再停留,身影一晃,迅速消失在夜色深處,尋找更隱蔽的地方,準備徹底解決體內那個麻煩的意識。
黑暗深淵中,雲小桃的意識如同被重錘擊中,再次被狠狠砸回那片粘稠的虛無。剛才強行反抗帶來的反噬,讓她感覺自己的意識體都彷彿要碎裂開來,比之前更加虛弱,更加渙散。
失敗的痛苦如同毒液蔓延。她沒能救下那個樂師,反而暴露了自己反抗的意圖,激怒了那個惡魔。
樂仙的惡念……如此強大,如此邪惡……她真的能對抗嗎?絕望的陰影再次籠罩下來。
然而,就在這無邊無際的黑暗和絕望中,剛才接觸過的那塊樂仙惡念的記憶碎片,其邊緣似乎又閃爍了一下。這一次,碎片中除了那滔天的惡念,似乎還殘留著一絲……微乎其微的、屬於樂仙本尊的、被惡念汙染前的純淨意念?
那意念指向了一個模糊的方位,傳遞出一個極其微弱的資訊,如同溺水者最後的呼救:
“……鏡……花……水……月……”
鏡花水月?
雲小桃渙散的意識捕捉到了這個詞語。這是甚麼?一個地方?一件物品?還是……一個線索?
她不知道。但在這片吞噬一切的黑暗深淵裡,這來自遙遠過去的、樂仙本尊殘留的微弱意念,如同風中的燭火,雖然微弱,卻頑強地亮著,成了她此刻唯一能抓住的東西。
她必須活下去。必須找到這個“鏡花水月”。為了那些死去的樂師,為了玉京,也為了……打破這源自樂仙的、輪迴不止的詛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