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石化之謎
玉京皇朝的宴會大殿，那場由仙樂淪為噩夢的樂典已過去三日。十二尊灰白玉石雕像被移走，只留下高臺白玉地面上幾道不易察覺的拖曳痕跡，像無聲的控訴。沉水香依舊在角落的青銅爐中嫋嫋升騰，試圖掩蓋空氣中殘留的、若有似無的冰冷石粉氣息，以及更深處的，一絲揮之不去的血腥與幽冥交織的味道。宮燈依舊璀璨，卻再也照不亮殿中瀰漫的沉重陰霾。賓客早已散去，空曠的大殿只剩下巡邏侍衛甲冑摩擦的冰冷聲響，以及一種令人窒息的死寂。
雲小桃被安置在樂坊司一處偏僻的廂房。她身上那件繡著銀色纏枝蓮紋的雪白樂師服，此刻成了她最好的偽裝。皇后的一道詔令，將她這個“恰逢其會”、“目睹慘劇”的“民間樂師”，留在了宮中，名義上是協助安撫受驚的樂師們，實則將她置於漩渦中心。
她推開雕花木窗，初春微涼的夜風灌入，帶著御花園裡新開梨花的清甜，卻吹不散她心頭的寒意。胸腔深處，血琴的震顫已趨於平緩，但那份冰冷的共鳴感卻如影隨形。她能清晰地感知到，那些遊走在石化紋理中的幽冥紅絲，它們並未隨著樂師的石化而消散，反而像潛伏的毒蛇，在更深、更暗的地方蠢蠢欲動。
調查必須開始。
機會很快到來。樂坊司掌事，一位面容愁苦、眼袋深重的老宦官，將一份謄抄的名單遞到她手中，聲音帶著疲憊的沙啞：“雲姑娘，這是……那十二位罹難樂師生前最後接觸過的樂譜名錄副本。皇后娘娘吩咐，請您……看看能否找出些端倪。”他渾濁的眼睛裡充滿了恐懼與茫然，顯然對這份差事毫無頭緒，只求儘快脫手。
名單上，密密麻麻記錄著各種曲譜名目。雲小桃的目光快速掃過，最終定格在重複率最高的三個字上——《霓裳譜》。十二人中，竟有九人，在石化前的最後排練曲目，都標註著它。剩下的三人，雖未直接標明，但排練曲目中也隱約可見《霓裳羽衣曲》的變奏痕跡。
“《霓裳譜》……”雲小桃低聲念出這個名字，指尖無意識地在粗糙的紙面上劃過。血琴在她胸腔內發出一聲極其輕微的嗡鳴，如同回應。
“那是宮中秘藏的古譜，”老宦官見她神色有異，連忙解釋，“尋常樂師難得一見，只有技藝最頂尖者，或逢重大慶典，才有資格研習、演奏。這次樂典……”他聲音低了下去，帶著哽咽，“誰能想到……竟是催命符啊！”
“我能看看原譜嗎？”雲小桃抬起頭，目光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探詢。
老宦官面露難色：“這……《霓裳譜》真本乃皇家重寶，收藏於宮中專設的藏書閣‘琅嬛玉府’深處，由專人看守，等閒不得入內。便是老奴，也無權……”
“皇后娘娘命我協助調查此事。”雲小桃打斷他，語氣依舊平淡，卻搬出了那道無形的旨意，“樂師們因它而死，若不能親眼查驗，如何找出其中蹊蹺？娘娘那裡，我自會稟明。”
老宦官躊躇片刻，最終在雲小桃沉靜的目光和皇后諭令的雙重壓力下敗下陣來。他嘆了口氣，從腰間解下一枚刻著複雜雲紋的青銅鑰匙：“也罷……雲姑娘，請隨我來。切記，只可檢視《霓裳譜》，萬不可觸碰其他典籍，更不可久留。”
琅嬛玉府位於皇宮西北角，是一座獨立的七層樓閣，飛簷斗拱，氣勢恢宏，卻透著一股遠離塵囂的孤寂與森嚴。沉重的青銅大門在老宦官顫抖的手中緩緩開啟，一股混合著陳年紙張、墨香和淡淡防蛀藥草的味道撲面而來，其中還夾雜著一絲難以言喻的、冰冷的塵埃氣息。
閣內光線昏暗，只有高處幾扇狹小的琉璃窗透進幾束天光，光柱中無數塵埃無聲飛舞。一排排高大的紫檀木書架如同沉默的巨人，矗立在幽深的空間裡，上面密密麻麻陳列著無數典籍、卷軸、玉簡，散發著古老而厚重的氣息。空氣彷彿凝固了，連呼吸聲都顯得格外清晰。
老宦官顯然對這裡心懷畏懼，只將雲小桃引至一層深處一個單獨設立的、由透明水晶罩保護的書架前，指著罩內一卷色澤暗黃、以金線裝裱的玉質書簡，低聲道：“這便是《霓裳譜》真本。”說完，他便退到入口處，背對著裡面，彷彿多看那書簡一眼都會沾染不祥。
雲小桃沒有立刻上前。她的目光在幽暗的書架間緩緩掃過。血琴的共鳴感在這裡變得異常清晰，並非指向那水晶罩內的《霓裳譜》，而是……更深、更幽暗的地方。一種無形的牽引力，如同冰冷的絲線，拉扯著她的感知，指向藏書閣的角落。
她放輕腳步，循著那微妙的感應，繞過幾排書架。光線在這裡幾乎消失殆盡，只有遠處入口透來的微光勾勒出物體的輪廓。角落裡，似乎堆放著一些雜物和廢棄的桌椅。
然後，她看到了他。
一個身影背對著她，坐在一張積滿灰塵的矮凳上，微微前傾，保持著一種專注的姿態。他身上穿著與那十二位樂師一模一樣的雪白廣袖深衣，只是此刻，那白衣已失去了所有鮮活的光澤，覆蓋著一層均勻的、死氣沉沉的灰白。他變成了一尊玉石雕像。
與高臺上那些凝固在演奏瞬間、姿態各異的樂師不同。這尊石像的雙手，正平舉在身前，十指微微彎曲，虛按在空氣之中——那是一個標準的、準備撫琴的起手式。在他虛按的“琴”前方，一張蒙塵的矮几上，散落著幾張泛黃的樂譜殘頁。
雲小桃的心跳漏了一拍。她認出了這個身影。蘇玉衡。玉京皇朝百年不遇的樂道天才，以一手出神入化的琴技聞名於世，卻在半年前突然銷聲匿跡，宮中只說他染病靜養。原來，他早已石化於此！而且，看這姿態，他石化時並非在演奏《霓裳羽衣曲》，而是在練習……別的曲子？
她屏住呼吸，一步步靠近。灰塵在微弱的光線下浮動。蘇玉衡石化的面容依舊俊朗，只是那雙本該神采飛揚的眼睛，此刻只剩下玉石的空洞，凝固著一種極致的驚愕與……一絲難以捕捉的瞭然？彷彿在石化降臨的最後一瞬，他看到了甚麼。
血琴的震顫陡然加劇，冰冷的共鳴感洶湧而來，幾乎讓她站立不穩。她的目光被蘇玉衡那虛按的、已然石化成灰白玉石的右手食指所吸引。指尖的紋理，似乎比其他部位更加細膩，帶著一種詭異的流動感。
鬼使神差地，雲小桃伸出了手。指尖，輕輕觸碰向那冰冷的石質指尖。
就在接觸的剎那——
嗡！
胸腔內的血琴爆發出前所未有的轟鳴！一股龐大而冰冷的資訊洪流蠻橫地衝入她的腦海！眼前蘇玉衡的石像、幽暗的藏書閣、飛舞的塵埃……所有景象如同破碎的琉璃般片片剝落、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無法用言語形容的詭異世界。
天空是凝固的、毫無生氣的鉛灰色，沒有日月星辰，只有一片死寂的灰暗。大地之上，矗立著無數巨大扭曲的陰影——那並非山巒或樹木，而是一件件被放大了無數倍、徹底石化的樂器！斷裂的編鐘巨柱如同倒塌的神殿石柱，佈滿裂痕的石鼓堆疊成連綿的山丘，風化的琴身斜插在地面，琴絃早已化作冰冷的石稜……空氣中瀰漫著濃得化不開的塵埃和一種令人靈魂戰慄的、無聲的尖嘯。彷彿有億萬生靈在此地瞬間石化，將所有的驚懼與絕望永遠凍結。
而在這一片由石化樂器構成的、荒誕死寂的世界的中央，矗立著一座高聳的黑色鏡臺。鏡臺光滑如墨玉，卻映不出任何倒影，只有一片吞噬光線的虛無。鏡臺之上，赫然擺放著半卷殘破的樂譜，紙張非金非玉，邊緣焦黑捲曲，上面佈滿了狂放不羈、彷彿蘊藏著無盡殺伐之氣的奇異音符。
影淵境！
這個名稱如同烙印般刻入雲小桃的意識深處。
就在這時，那光滑如墨的黑色鏡面，毫無徵兆地盪漾起一絲微不可查的漣漪。漣漪中心，一個模糊的、與她身形輪廓極其相似的暗影，正緩緩凝聚、浮現。那暗影沒有五官，只有一片深邃的黑暗，卻讓雲小桃瞬間感到一種源自靈魂深處的、冰冷刺骨的寒意與……詭異的熟悉感。
血琴的轟鳴與冰冷的資訊洪流驟然退去，如同潮水般瞬間抽離。
雲小桃猛地抽回手指，踉蹌著後退一步，背脊重重撞在冰冷的紫檀木書架上，發出一聲悶響。眼前依舊是幽暗的藏書閣，積滿灰塵的雜物，以及那尊保持著撫琴姿態的蘇玉衡石像。他的指尖冰冷依舊。
冷汗瞬間浸透了她的內衫。她大口喘息著，心臟在胸腔裡狂跳，幾乎要掙脫束縛。剛才那驚鴻一瞥的詭異世界，那中央的黑色鏡臺與半卷殘譜，還有鏡中那個模糊的、令她毛骨悚然的暗影……是幻覺？還是……
“雲姑娘？您怎麼了？”入口處傳來老宦官驚疑不定的詢問聲。
雲小桃強行壓下翻騰的心緒，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無事，被灰塵嗆到了。”她最後深深看了一眼蘇玉衡的石像，那空洞的眼窩彷彿在無聲地訴說著某個驚天的秘密。
幽冥紅絲，《霓裳譜》，藏書閣，蘇玉衡的石化，還有那瞬間閃現的、由石化樂器構成的影淵境和鏡中暗影……破碎的線索在她腦海中瘋狂碰撞、交織。玉京皇朝的這場石化之災，其源頭，恐怕遠比任何人想象的都要深邃、恐怖。而她，已被血琴徹底拖入了這潭深不見底的渾水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