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墮仙秘境
懸音閣的禁制隔絕了外界的喧囂，卻隔不斷雲小桃心中翻湧的驚濤駭浪。冷玄衣那句“不要完全信任任何人，包括我自己”的傳音，如同淬了冰的毒針，深深扎進她的意識深處。她站在窗欞的陰影裡，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腕間溫涼的血琴琴身，目光卻死死鎖在閣外那道月白色的身影上。
冷玄衣正指揮著幾名心腹修士加固外圍的防禦音陣。他的動作依舊精準、從容，指揮若定，彷彿剛才那石破天驚的警告只是雲小桃的幻聽。可雲小桃看得分明，當他背對眾人，獨自面對那面銘刻著古老音律符文的玉璧時，那挺直的脊背似乎有瞬間的僵硬，垂在身側的手指也幾不可察地蜷縮了一下。三百年的重負，或許早已將他壓得喘不過氣。
“墮仙台。”冷玄衣的聲音忽然響起，打破了閣內令人窒息的沉默。他沒有回頭，目光依舊落在玉璧上那些流轉著微光的符文。“完整的《破陣曲》，不在任何典籍，不在任何人的記憶中。它被樂仙……封印在墮仙台下的秘境裡。”
雲小桃的心猛地一跳。墮仙台！那個在記憶碎片裡反覆出現、染滿樂仙鮮血的禁忌之地！那個冷玄衣親手將摯愛推下的絕望祭壇！
“為甚麼是那裡？”她的聲音有些乾澀。
“因為那裡是雙生詛咒的‘鎖鏈之源’最薄弱之處，也是唯一能承受《破陣曲》完整力量的地方。”冷玄衣終於轉過身，深邃的眼眸裡沉澱著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疲憊、決絕，還有一絲雲小桃看不懂的晦暗。“樂仙當年，以自身為祭，斬斷鎖鏈，封印了那個存在。但封印……已經開始鬆動了。絕弦之災，只是開始。”
他走到雲小桃面前，距離很近，近到雲小桃能聞到他身上那股清冽如雪松、卻又帶著一絲若有若無血腥氣的獨特氣息。“我們必須下去，在封印徹底崩潰之前，找到完整的《破陣曲》。只有它，才能重新穩固封印，或者……徹底斬斷詛咒。”
“我們？”雲小桃捕捉到了這個詞，帶著一絲難以置信的嘲諷，“琴尊大人不怕我身上的‘幽冥味道’汙染了聖地？不怕我下去之後，反而加速了封印的崩潰？”她忘不了漱玉林外那些修士眼中刻骨的恐懼和憎恨。
冷玄衣的視線落在她腕間的血琴上，那七根赤弦在昏暗的光線下流淌著妖異的光澤。“血琴是鑰匙。”他的聲音低沉而肯定，“沒有它，無人能開啟通往真正秘境的路徑。至於你……”他頓了頓，目光重新對上雲小桃的，“你究竟是災星，還是救星，墮仙台下，自有答案。”
他的語氣不容置疑，帶著一種近乎殘酷的決斷。雲小桃知道，她沒有選擇。無論是為了解開纏繞自身的謎團，還是為了這方瀕臨崩潰的世界，墮仙台，她都必須去。
墮仙台位於九霄琴域最北端的絕壁之巔。這裡終年籠罩著灰白色的死寂霧氣，空氣中瀰漫著一種令人心悸的腐朽氣息，連風都彷彿被凍結，帶著刺骨的寒意。腳下是深不見底的漆黑深淵，傳說那是樂仙墜落之處，也是通往幽冥的縫隙。
站在冰冷的祭壇邊緣，雲小桃只覺得腕間的血琴前所未有地灼熱起來，七根琴絃微微震顫，發出低沉的共鳴。祭壇中央，一個由扭曲白骨和斷裂琴絃構成的詭異符文正閃爍著微弱的光芒。
“就是這裡。”冷玄衣站在她身側，懷抱“碎界”琴，三根冰藍琴絃流淌著幽光，抵禦著周圍無孔不入的腐朽侵蝕。“以血琴之力，注入那個符文。”
雲小桃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悸動，將手指輕輕搭在血琴第一根赤弦上。她並未刻意撥動，只是將意念沉入琴身。嗡——！一聲尖銳的琴鳴驟然炸響，並非來自她的指尖，而是血琴自主發出的嘶鳴！一道刺目的血光從琴絃上迸發，如同活物般猛地射向祭壇中央的符文！
轟隆！
整個墮仙台劇烈震動起來！白骨符文瞬間被血光點亮，爆發出令人無法直視的猩紅光芒！光芒中，符文開始扭曲、旋轉，形成一個深不見底、散發著濃郁幽冥氣息的漩渦入口！腐朽、陰冷、夾雜著無數破碎哀嚎的氣息撲面而來，幾乎要將人的靈魂凍結。
“走！”冷玄衣低喝一聲，一把抓住雲小桃的手臂，毫不猶豫地縱身躍入那血色的漩渦之中！
失重感瞬間襲來，緊接著是令人窒息的擠壓和撕扯。雲小桃感覺自己彷彿被投入了粘稠的血海，無數混亂的畫面和聲音瘋狂湧入腦海——樂仙墜落時決絕的眼神、冷玄衣手腕上那根若隱若現的紅繩、幽冥王朝千魂冢堆積如山的屍骸、還有那雙在漱玉林深處窺伺的、混沌的暗金色獸瞳……血琴在她腕間劇烈震顫，發出痛苦的嗡鳴，七根赤弦繃緊到了極致，彷彿隨時都會斷裂。
不知過了多久，腳下一實，兩人重重摔落在冰冷堅硬的地面上。
眼前是一片無法形容的詭異空間。天空是凝固的暗紅色，沒有日月星辰，只有無數條縱橫交錯、如同巨大血管般的暗紅色光帶在緩緩脈動，散發出令人作嘔的腥甜氣息。大地是焦黑的，佈滿了龜裂的縫隙，縫隙深處流淌著粘稠的、如同凝固血液般的暗紅液體。空氣中瀰漫著濃郁的腐朽和血腥味，還有一種……無處不在的低語，彷彿有無數怨魂在耳邊竊竊私語。
這裡就是墮仙台下的秘境？封印著“鎖鏈之源”的地方？雲小桃胃裡一陣翻騰，強忍著嘔吐的慾望。
“小心！”冷玄衣的聲音帶著前所未有的凝重。他猛地將雲小桃向後一拉！
嗤嗤嗤！
數道暗紅色的、如同液態影子般的觸手毫無徵兆地從他們剛才落腳的地面裂縫中激射而出！觸手尖端閃爍著幽光，帶著強烈的腐蝕效能量，所過之處，連焦黑的岩石都發出滋滋的聲響，迅速溶解！
冷玄衣眼神一厲，“碎界”琴橫於身前，左手五指在冰藍琴絃上猛地一拂！
錚——！
一道冰藍色的音刃破空而出，帶著凍結萬物的凜冽寒氣，瞬間斬向那幾道觸手！冰刃與觸手碰撞，發出刺耳的摩擦聲，冰屑與暗紅的粘液四濺！觸手被凍結、碎裂，但更多的觸手如同聞到血腥味的鯊魚，從四面八方更多的裂縫中瘋狂湧出！
“跟緊我！”冷玄衣低喝，身形如電，在漫天揮舞的暗紅觸手中穿梭閃避，手中“碎界”琴音不絕於耳。冰藍的音刃縱橫交錯，將襲來的觸手不斷凍結、斬斷。然而，那些觸手彷彿無窮無盡，斷裂處瞬間又蠕動著再生，並且速度越來越快！
雲小桃緊跟在冷玄衣身後，血琴在她腕間持續發出嗡鳴，七根赤弦自主地散發出淡淡的紅光，形成一個薄薄的光罩將她護住。那些觸手似乎對血琴的紅光有所忌憚，攻擊到她附近時會略顯遲疑，但很快又被更狂暴的攻擊慾望淹沒。
兩人在危機四伏的焦黑大地上艱難前行，目標是不遠處一座由森白骸骨堆砌而成的巨大祭壇。祭壇頂端，隱約可見一塊懸浮的、散發著柔和白光的晶體碎片。
“那就是樂仙留下的東西！”冷玄衣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急促，“《破陣曲》的線索很可能就在裡面！”
越靠近祭壇，觸手的攻擊越發瘋狂密集。空氣中瀰漫的低語也變成了尖銳的嘶吼，衝擊著兩人的心神。冷玄衣的臉色越發蒼白，操控“碎界”琴的消耗顯然極大。
就在距離祭壇僅剩百步之遙時，異變陡生！
地面毫無徵兆地劇烈塌陷！一個直徑數十丈的巨大深坑瞬間出現在冷玄衣腳下！坑底並非虛空，而是翻滾沸騰的、如同血池般的暗紅粘稠液體！一股無法抗拒的恐怖吸力從坑底傳來，拉扯著冷玄衣向下墜落！
“小心！”雲小桃驚駭欲絕，下意識地伸手去抓！
冷玄衣反應極快，在失足的瞬間，右手猛地一拍“碎界”琴身，借力向上騰躍！然而，就在他身形拔高的剎那，一道比其他觸手粗壯數倍、表面佈滿猙獰吸盤的暗紅巨影，如同潛伏已久的毒蛇，從血池中無聲無息地暴射而出！速度快到極致，目標直指冷玄衣的後心！
“碎界”琴的冰藍護罩在巨影面前如同紙糊般脆弱，瞬間破碎！
噗嗤！
一聲令人牙酸的悶響。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凝固。
雲小桃伸出的手僵在半空，瞳孔驟然收縮到極致。
她看到，那道暗紅的巨影，如同最鋒利的矛，從冷玄衣的右胸貫穿而出！粘稠的暗紅血液混合著某種詭異的能量，順著貫穿的傷口噴濺而出，灑落在焦黑的地面上，發出滋滋的腐蝕聲。
冷玄衣的身體猛地一顫，所有的動作都停滯了。他低頭，看著胸前透出的、還在蠕動的暗紅尖端，臉上沒有任何痛苦的表情，只有一種近乎空白的茫然。他手中的“碎界”琴發出一聲哀鳴般的顫音，光芒瞬間黯淡下去。
貫穿他的巨影猛地一甩！
冷玄衣的身體如同斷線的風箏，被狠狠甩飛出去，重重砸在祭壇邊緣的骸骨堆上，發出一聲沉悶的巨響。鮮血迅速在他身下洇開，染紅了森白的骸骨。
“冷玄衣！”雲小桃失聲尖叫，大腦一片空白，不顧一切地衝了過去。
祭壇邊緣，冷玄衣躺在血泊中，月白的長袍被染得一片刺目暗紅。他的臉色慘白如紙，呼吸微弱得幾乎感覺不到，每一次喘息都帶著血沫。那貫穿胸口的恐怖傷口邊緣，暗紅色的能量如同活物般蠕動著，阻止著任何癒合的可能。
雲小桃跪倒在他身邊，雙手顫抖著，卻不知該如何施救。巨大的恐懼和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攫住了她。這個強大、冰冷、揹負著沉重秘密的男人，此刻竟如此脆弱地倒在她面前。
冷玄衣艱難地睜開眼，視線有些渙散，最終聚焦在雲小桃驚恐的臉上。他的嘴唇翕動了幾下，聲音微弱得如同風中殘燭。
“別……信……”他喘息著，每一個字都像是用盡了全身力氣，“……等了三百年……等的……就是……你……”
他的目光緩緩移向自己無力垂落在身側的手腕。雲小桃順著他的視線看去，瞳孔猛地一縮！
在冷玄衣染血的手腕內側，面板之下，一根極其黯淡、近乎透明的紅繩虛影，正若隱若現！那形態，與她穿越前纏繞在腳踝、如今化作血琴的白骨紅繩，以及幽冥王朝千魂冢屍骸上的紅繩，何其相似！
“紅……繩……”冷玄衣的嘴角扯出一個極其苦澀、甚至帶著一絲解脫意味的弧度，“……推她下去……的時候……就……纏上了……”
話音未落，他頭一歪，徹底失去了意識。
雲小桃如遭雷擊，僵在原地。三百年的等待，墮仙台上的訣別，樂仙的犧牲，音冢的三百屍骸……所有破碎的線索在這一刻被這若隱若現的紅繩虛影串聯起來！冷玄衣，這個看似冷酷無情的執行者，竟也是詛咒的受害者！他推下樂仙的同時，也被這詛咒的紅繩纏上了手腕！
就在這時，冷玄衣傷口中噴濺出的、蘊含著奇異力量的血液，有幾滴飛濺到了祭壇頂端那塊懸浮的白色晶體碎片上。
嗡——！
白色晶體碎片驟然爆發出璀璨奪目的光芒！光芒在空中交織、凝聚，最終化作幾行由純粹光質構成的古老文字，懸浮在祭壇上空，清晰地映入雲小桃的眼簾：
“雙界之血，融於絕響；詛咒之鏈，崩於弦殤；舊世湮滅，新序始張。”
雙界之血！
雲小桃的心臟狂跳起來，幾乎要衝破胸膛！她猛地低頭，看向自己腕間嗡鳴不止的血琴，又看向倒在血泊中、手腕纏繞著紅繩虛影的冷玄衣。
預言所指的“雙界之血”……難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