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音冢探秘
懸音閣的“靜”像一層凝固的琥珀,將雲小桃包裹其中。冷玄衣離去後,這死寂便愈發沉重,壓得她幾乎喘不過氣。案上那架黝黑的古琴靜默無聲,彷彿一塊冰冷的墓碑,嘲笑著她所謂的“宿命”。她蜷縮在冰冷的玉石地面,腕間的血琴緊貼著肌膚,那溫吞的暖意此刻更像一種緩慢的灼燒,提醒著她體內蟄伏的、不屬於這個世界的幽冥之力,以及它與那被封印的恐怖災厄之間,可能存在的、令人不寒而慄的聯絡。
冷玄衣的話,每一個字都像淬毒的釘子,深深楔入她的腦海。樂仙的犧牲,災厄的封印,絕弦之災的根源……還有那柄懸在她頭頂的、名為《破陣曲》的利劍。保護?囚禁?真相?謊言?她分辨不清。她只知道,自己絕不能坐以待斃,成為他人棋盤上任人擺佈的棋子,或是祭壇上待宰的羔羊。
時間在絕對的寂靜中流逝,每一刻都漫長得如同永恆。雲小桃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開始觀察這座囚籠。音波屏障流光溢彩,隔絕內外,堅不可摧。她嘗試靠近邊緣,指尖尚未觸及那流動的光幕,一股無形的斥力便洶湧而來,震得她手臂發麻,體內靈力一陣紊亂。硬闖,絕無可能。
就在她幾乎被絕望吞噬時,腕間的血琴,毫無徵兆地輕輕一顫。
不是先前被壓制時的滯澀,而是一種極其微弱、卻異常清晰的脈動,彷彿沉睡的心臟被甚麼東西喚醒,開始緩慢而有力地搏動。一股難以言喻的牽引感隨之而生,並非指向屏障之外,而是……向下!
雲小桃心頭猛地一跳。她屏住呼吸,凝神感知。那股牽引感極其微弱,斷斷續續,如同風中殘燭,卻固執地指向懸音閣下方翻湧的雲海深處。血琴的脈動與那牽引感同步,每一次搏動,都讓那股向下指引的意念清晰一分。
這感覺……似曾相識。就像當初在幽冥王朝,白骨紅繩第一次纏繞上她手腕時,那種被無形之物拉扯、召喚的詭異感!
一個大膽的念頭如同閃電般劈開她混亂的思緒——血琴在指引她!它感應到了甚麼?是出路?還是……更深的陷阱?
她不敢確定,但這幾乎是唯一的希望。雲小桃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開始小心翼翼地沿著那股微弱的牽引感,在懸音閣光滑的玉石地面上摸索。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凝神感知著血琴的反應。牽引感在靠近閣心那根最為粗壯的玉柱時,陡然變得強烈起來。
就是這裡!
雲小桃蹲下身,指尖拂過冰冷的柱身。柱體上雕刻著繁複的音律符文,線條流暢,蘊含著磅礴的靈力。然而,在靠近地面的一個不起眼的角落,她發現了一處異樣——那裡的符文線條比其他地方略顯模糊,靈力流轉也似乎有一絲微不可查的遲滯。若非血琴的強烈指引和她此刻全神貫注的探查,根本難以發現。
她試探著將指尖凝聚起一絲微弱的靈力,輕輕點在那處符文上。
嗡——!
一聲低沉到幾乎無法聽聞的嗡鳴從柱體深處傳來,腳下的玉石地面隨之傳來極其輕微的震動。緊接著,那處模糊的符文線條竟如水波般盪漾開來,露出一個僅容一人透過的、向下傾斜的幽暗通道!一股混合著古老塵埃和奇異音律波動的氣息,從通道深處撲面而來。
雲小桃的心臟幾乎要跳出胸腔。她回頭望了一眼流光溢彩的音波屏障和空寂的懸音閣,不再猶豫,矮身鑽入了通道。
通道狹窄而陡峭,石壁上佈滿了溼滑的青苔。沒有光,只有血琴散發出的微弱紅芒,勉強照亮腳下。那股向下的牽引感變得無比清晰,如同無形的絲線,拉扯著她不斷深入。她不知道這通道通向何處,也不知道冷玄衣是否知曉它的存在,此刻她只有一個念頭:逃出去!
不知向下攀爬了多久,前方終於出現了一絲微弱的光亮。雲小桃加快速度,手腳並用地爬出通道出口。
眼前的景象讓她瞬間屏住了呼吸。
這裡並非雲海之下,而是一片廣袤無垠的荒蕪平原。天空是鉛灰色的,低垂得彷彿觸手可及,沒有日月星辰,只有一片令人窒息的灰暗。大地呈現出一種病態的暗褐色,龜裂的土地上寸草不生,空氣中瀰漫著濃郁的腐朽氣息,比她經歷過的任何一次音脈斷裂時逸散的氣息都要濃烈百倍、千倍!
而最令人心悸的,是矗立在這片死寂平原上的,一座座低矮的、由某種灰白色岩石堆砌而成的墳冢。它們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盡頭,如同大地面板上凸起的、早已潰爛的瘡疤。每一座墳冢前,都插著一件殘破的樂器——斷裂的琴、崩口的笛、裂開的鼓、鏽蝕的編鐘……這些曾經承載著修士靈魂與力量的樂器,如今只剩下冰冷的殘骸,無聲地訴說著消逝的音律。
音冢!埋葬歷代樂修之地!
血琴在她腕間劇烈地震顫起來,紅芒大盛,那股強烈的牽引感如同沸騰的潮水,催促著她向這片死亡墳場的深處走去。雲小桃強忍著心頭翻湧的恐懼和不適,邁開腳步,踏入了這片沉寂了不知多少歲月的葬地。
越往深處走,腐朽的氣息便越是濃重,幾乎凝成實質,粘稠地附著在面板上,帶來陣陣刺痛。四周死寂得可怕,連風聲都沒有,只有她自己的腳步聲和心跳聲在空曠的墳冢間迴盪,顯得格外突兀和詭異。血琴的紅芒成了這片灰色世界裡唯一的色彩,也像一盞引路的孤燈,帶著她穿越這片亡者的領域。
終於,在音冢的最中心,血琴的震顫達到了頂峰,紅芒幾乎要將她整個人都包裹進去。一座巨大的、由黑色巨石壘砌而成的祭壇出現在眼前。祭壇呈圓形,邊緣雕刻著無數扭曲痛苦的人形浮雕,他們彷彿在無聲地嘶吼,形態詭異而猙獰。祭壇中央,並非供奉著甚麼神像或法器,而是……
堆積如山的屍骸!
數百具屍骸以一種扭曲的姿態交疊在一起,早已化為森森白骨。然而,真正讓雲小桃渾身血液瞬間凍結、頭皮炸開的,是纏繞在每一具白骨手腕上的東西——
那並非幽冥王朝那種由怨念凝結的、帶著血腥氣的白骨紅繩,而是一種由凝固的音律具現化而成的……光弦!
它們呈現出一種死寂的灰白色,如同被抽乾了所有生機的琴絃,緊緊地纏繞在每一具白骨的手腕上,深深勒入骨縫之中。這些光弦並非靜止,而是如同擁有生命般,極其微弱地、斷斷續續地閃爍著,每一次閃爍,都伴隨著一絲幾乎無法察覺的、令人靈魂都為之顫抖的哀鳴之音。
三百具!整整三百具纏繞著音律化白骨紅繩的屍骸!
眼前這地獄般的景象,與她記憶深處幽冥王朝千魂冢的畫面,在這一刻產生了恐怖的重疊!同樣的屍骸堆積,同樣的紅繩(光弦)纏繞,同樣的絕望與詛咒的氣息!
嗡——!
腕間的血琴發出一聲前所未有的、尖銳的錚鳴!琴身之上,那些原本若隱若現的幽冥符文驟然亮起,散發出幽暗深邃的光芒。與此同時,祭壇上那三百具白骨手腕上的灰白光弦,彷彿受到了某種召喚,竟齊齊爆發出刺目的慘白光芒!
無數道細微的、扭曲的哀鳴之音匯聚在一起,形成一股無形的音浪,狠狠衝擊著雲小桃的靈魂!她眼前一黑,無數混亂的畫面碎片如同決堤的洪水般湧入腦海——有幽冥王朝千魂冢中怨魂的嘶吼,有眼前音冢祭壇上白骨光弦的閃爍,兩種截然不同卻又同源而生的詛咒景象,在她意識深處瘋狂交織、碰撞、共鳴!
她踉蹌著後退一步,死死捂住彷彿要炸開的頭顱,喉嚨裡湧上一股腥甜。血琴在她腕間瘋狂震動,幽冥符文的光芒與祭壇上慘白的光弦交相輝映,在這片死寂的音冢深處,奏響了一曲無聲的、來自兩個世界的、絕望的輓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