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新的輪迴
強光吞噬了一切。那不是溫暖的光明,而是某種冰冷、純粹、帶著絕對剝離感的能量洪流。雲小桃感覺自己像一片被捲入風暴的枯葉,瞬間失去了所有重量和方向。意識在絕對的虛無中沉浮,沒有聲音,沒有觸覺,沒有時間的概念。只有夜幽冥最後消散時化作的幽藍塵埃,如同烙印般刻在靈魂深處,帶來一種永無止境的、冰冷的鈍痛。魂飛魄散……永世不得超生……那句來自靈魂深處的低語——“去下一個世界源頭”——是唯一的座標,是這無盡虛無中唯一的錨點,冰冷而沉重。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一瞬,也許是千年。一種強烈的擠壓感驟然降臨,彷彿從深海被猛地推向水面。空氣重新灌入肺部,帶著一種截然不同的味道——不再是幽冥王朝那陰冷腐朽、摻雜著硫磺與血腥的氣息,而是……一種混合著塵土、汗味、劣質脂粉香氣,以及某種乾燥草木焚燒後餘燼的味道。很渾濁,很陌生。
“咳……咳咳……”雲小桃被嗆得劇烈咳嗽起來,肺部火燒火燎地疼。她猛地睜開眼。
刺目的光線讓她瞬間眯起了眼睛,淚水不受控制地湧出。她下意識地抬手遮擋,手腕處傳來一陣細微的摩擦感。她低頭看去。
手腕上,那圈白骨紅繩斷裂留下的蒼白灼痕依舊清晰。但纏繞在灼痕之上的,不再是象徵詛咒與束縛的白骨紅繩,而是一根……碧綠色的絲繩。絲繩質地柔軟,色澤溫潤,像初春新發的嫩芽,與她記憶中那冰冷詭異的白骨紅繩截然不同。它鬆鬆地系在腕間,尾端垂落,隨著她細微的動作輕輕晃動。
這是甚麼?
雲小桃的心臟猛地一縮,殘留的劇痛和巨大的悲傷被這突如其來的異物強行打斷,帶來一種荒謬的錯愕感。她下意識地想去觸碰那根碧綠絲繩,指尖卻在距離它毫厘之處停住。幽冥王朝崩塌的巨響、夜幽冥消散的塵埃、墨離湮滅的邪氣……一切恍如隔世,卻又清晰得如同剛剛發生。這陌生的絲繩,是新的詛咒?還是……某種指引?
她強壓下翻湧的情緒,艱難地撐起身體,環顧四周。
入眼是擁擠的人潮。她正身處一個巨大的、塵土飛揚的廣場邊緣。腳下是夯實的黃土地面,空氣中瀰漫著之前聞到的複雜氣味。廣場中央搭建著一個簡陋的高臺,臺上似乎有人在說話,聲音被嘈雜的人聲淹沒。高臺四周,黑壓壓地站滿了人,幾乎全是年輕的女子。她們穿著各色粗布衣裳,有的臉上帶著怯生生的期待,有的則寫滿了麻木和疲憊。所有人都排著歪歪扭扭的隊伍,隊伍前方,幾個穿著深藍色官服、神情倨傲的太監正拿著名冊,尖著嗓子點名。
“下一個!李秀娥!”“到!”“籍貫?”“河……河北道清河縣……”“嗯,站到那邊去!”
聲音尖利刻板,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
陽光毫無遮攔地傾瀉下來,曬得地面發燙,空氣裡浮動著細小的塵埃。雲小桃抬手擋在額前,眯眼望向天空。天空是澄澈的、毫無陰霾的藍色,高遠而陌生。沒有血色裂痕,沒有滴落的暗紅光流,沒有亡魂的尖嘯。只有一輪白晃晃的太陽,散發著灼人的熱量。
這裡……是哪裡?
“下一個!王翠花!”“來了來了!”“籍貫?”“京畿道……”
嘈雜的人聲、太監尖利的點名、遠處隱約傳來的車馬喧囂……所有聲音都帶著一種真實的、屬於活人世界的煙火氣。與幽冥王朝那死寂陰冷、亡魂遊蕩的氛圍形成了天壤之別。雲小桃低頭看著自己身上的衣服——一件洗得發白的粗布襦裙,樣式簡單,料子粗糙,袖口甚至有些磨損。這絕不是她在幽冥王朝穿的那身血色嫁衣,也不是她記憶中屬於玄月國的任何一件衣服。
她真的……來到了一個全新的世界?
“大周王朝……”她喃喃自語,咀嚼著靈魂深處那個低語留下的唯一地名。這就是“下一個世界”?那個所謂的“詛咒源頭”所在之地?
手腕上的碧綠絲繩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晃動,溫潤的色澤在陽光下顯得有些刺眼。它無聲地提醒著她,幽冥王朝的一切並非幻夢。夜幽冥的消散,王朝的崩塌,那深入骨髓的悲傷和絕望,都是真實的。而這根絲繩,就是連線過去與現在的唯一證物,也是將她引向未知未來的無形繩索。
“喂!發甚麼呆呢!輪到你了!”一個不耐煩的、帶著濃重口音的聲音在旁邊響起。
雲小桃猛地回神。只見一個穿著深藍色太監服、麵皮白淨卻眼神刻薄的老太監正皺著眉頭瞪著她,手裡拿著一卷名冊,手指不耐煩地敲打著冊頁邊緣。他身邊還跟著兩個同樣穿著太監服的小太監,眼神裡帶著審視和一絲不易察覺的輕蔑。
“說你呢!聾了還是啞巴?”老太監的嗓音拔高了幾分,引得周圍幾個等待的女子偷偷看了過來,眼神各異。
雲小桃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身體依舊殘留著虛弱和疼痛,但一種在幽冥王朝生死邊緣磨礪出的本能警覺瞬間升起。她看著眼前這個陌生的、帶著明顯官威的老太監,看著周圍這完全陌生的環境和人群,心臟在胸腔裡沉重地跳動著。悲傷被強行壓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的、近乎麻木的戒備。
“名字?”老太監見她沒反應,語氣更加不善,帶著審問的意味。
雲小桃張了張嘴,喉嚨乾澀發緊。她該叫甚麼?雲小桃?這個名字在這個世界意味著甚麼?她腦中一片混亂,屬於幽冥王朝的記憶碎片和眼前陌生的現實激烈碰撞。
“問你話呢!叫甚麼名兒!”老太監的耐心似乎耗盡,聲音陡然嚴厲起來。
周圍的目光更多了,帶著好奇、探究,甚至一絲幸災樂禍。雲小桃能感覺到那些視線落在自己身上,如同芒刺在背。她深吸一口氣,壓下翻湧的情緒,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她必須開口,必須融入這個陌生的地方。她需要資訊,需要了解這個世界,需要找到那所謂的“詛咒源頭”。
她抬起頭,迎上老太監審視的目光,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和疲憊,卻努力維持著平靜:
“我……”
她頓住了。該說甚麼?她是誰?來自哪裡?那靈魂深處的低語只給了她一個地名,卻沒有給她一個身份。
老太監的眉頭擰得更緊了,眼神裡的不耐幾乎要化為實質的怒火。旁邊一個小太監湊近老太監耳邊,低聲嘀咕了一句甚麼,眼神瞟向雲小桃手腕上那根顯眼的碧綠絲繩。
老太監的目光也隨之落在了她的手腕上,那根碧綠的絲繩在粗布衣袖的襯托下顯得格外突兀。他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異色,隨即又恢復了那副刻薄不耐的神情,冷哼一聲:
“哼,連自己叫甚麼都忘了?這丫頭怕不是個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