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血色婚禮
庭院裡瀰漫著濃重的血腥氣，混雜著泥土和鐵鏽的味道。報信的鬼衛伏在地上，傷口滲出的黑氣絲絲縷縷飄散，每一次艱難的呼吸都像破舊風箱的嘶鳴。夜幽冥背對著雲小桃，身影在幽暗的光線下顯得異常僵硬，只有那垂在身側、緊握成拳的手，指節因為用力而泛出青白，洩露了他內心翻騰的怒意與凝重。
“知道了。”夜幽冥的聲音冷得像淬了冰，聽不出絲毫情緒。他揮了揮手，立刻有兩名同樣帶傷的鬼衛上前，沉默地將地上重傷的同袍攙扶下去。庭院再次陷入死寂，只剩下遠處隱約傳來的、象徵著混亂與殺戮的喧囂。
雲小桃看著自己腕間那流轉著瑰麗光暈的紅繩，那股新生的暖流在體內緩緩執行，帶來一絲微弱卻真實的支撐。然而這支撐在鋪天蓋地的壞訊息面前，顯得如此渺小。三天？不，墨離連這最後三天都不打算給他們了。
“他動手了。”雲小桃的聲音有些乾澀，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感受著體內陰陽交融帶來的奇異力量感，試圖壓下心底的恐慌，“我們現在……”
她的話被一陣突如其來的、詭異的樂聲打斷。
那樂聲並非來自宮廷樂師慣用的絲竹管絃，而是由低沉嗚咽的骨笛、沉悶震響的人皮鼓和尖銳刺耳的金屬刮擦聲交織而成。它穿透了皇宮的混亂喧囂，帶著一種直抵靈魂的陰冷與不祥，如同送葬的輓歌，又似某種邪異儀式的序曲，由遠及近，迅速包圍了整個庭院。
庭院四周的陰影裡，無聲無息地浮現出數十道身影。他們身著統一的墨色勁裝，臉上覆蓋著毫無表情的慘白麵具，正是墨離麾下最精銳的“影傀”。他們步伐整齊劃一，如同提線木偶，將庭院唯一的出口徹底封死。為首一人手中捧著一個托盤，上面覆蓋著刺目的紅綢。
夜幽冥緩緩轉過身，暗金色的眼眸掃過那些影傀，最終落在那紅綢托盤上，眼神銳利如刀鋒。他周身那股駭人的帝王威壓再次瀰漫開來，空氣彷彿凝固成冰。
“墨離大人，”夜幽冥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蓋過了那詭異的樂聲，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你這是何意？”
“何意？”一個帶著笑意的聲音從影傀身後傳來。墨離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現在庭院入口，他依舊穿著那身繡著銀色符文的墨色長袍，臉上掛著溫和無害的笑容，只是那笑意絲毫未達眼底，反而透著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冰冷。他無視了夜幽冥的威壓，目光徑直落在雲小桃身上，在她腕間那瑰麗光暈的紅繩上停留了一瞬，眼底閃過一絲貪婪與狂熱。
“陛下，雲姑娘，”墨離微微躬身，姿態優雅，卻帶著不容抗拒的強勢，“如此良辰吉時，豈能辜負？屬下特來，為二位送上賀禮，並主持……大婚之禮。”
“大婚？”雲小桃心頭劇震，下意識地後退一步，警惕地盯著墨離。她瞬間明白了那詭異樂聲的含義——冥婚！他竟然要強迫她和夜幽冥在這種時候舉行冥婚儀式！
夜幽冥的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他上前一步，將雲小桃擋在身後，周身幽藍色的陰氣如同實質般湧動，帶著毀滅的氣息。“墨離，你僭越了。”
“僭越？”墨離輕笑一聲，搖了搖頭，笑容裡充滿了譏誚，“陛下，時至今日，您還要用這帝王威儀來壓我嗎？”他抬起手，輕輕一揮。
庭院外，傳來幾聲淒厲的慘叫，緊接著是重物倒地的悶響。幾個被捆縛得結結實實、渾身是血的幽冥衛被影傀粗暴地拖拽到庭院門口，冰冷的刀刃就架在他們的脖子上。
“您看，”墨離的聲音依舊溫和，卻如同毒蛇吐信，“這些都是對您忠心耿耿的部下。他們的生死，只在您一念之間。哦，對了，還有慈寧宮偏殿裡那位照顧過雲姑娘的老嬤嬤……她的魂魄，似乎也很脆弱呢。”
夜幽冥的身體猛地一僵。他死死盯著墨離，暗金色的瞳孔劇烈收縮，洶湧的殺意幾乎要破體而出，卻又被他強行壓下。他不能不顧及這些人的性命。
“你到底想做甚麼？”夜幽冥的聲音低沉沙啞，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
“很簡單，”墨離臉上的笑容加深，帶著一種掌控一切的得意，“請陛下與雲姑娘，完成這場遲來了三百世的‘冥婚’之禮。儀式已成，屬下自會放人。否則……”他拖長了語調，目光掃過那些被刀架著的幽冥衛，“屬下就只能用他們的血，來為這場婚禮增添幾分‘喜慶’了。”
他身後的影傀上前一步，將手中托盤高舉。紅綢掀開，露出裡面兩套疊放整齊的禮服——一套是玄黑如墨、繡著猙獰鬼紋的帝王冕服；另一套則是刺目的猩紅嫁衣，衣料輕薄如霧，上面卻用金線繡滿了扭曲的符文，散發出令人心悸的不祥氣息。
“請二位，更衣。”墨離的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
夜幽冥的拳頭捏得咯咯作響，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失去血色。他看了一眼那些命懸一線的部下，又看了一眼身後臉色蒼白、眼中燃燒著憤怒火焰的雲小桃。最終，那滔天的怒火和帝王尊嚴，在冰冷的脅迫下，化作了一聲壓抑到極致的喘息。他緩緩抬起手，接過了那套玄黑的冕服。
雲小桃看著遞到眼前的猩紅嫁衣，那刺目的紅讓她胃裡一陣翻騰。她看向夜幽冥，他沉默地接過衣服，側臉線條緊繃如石雕，沒有看她一眼。一股巨大的屈辱和憤怒湧上心頭，她幾乎要不顧一切地反抗。但當她看到門口那些幽冥衛絕望的眼神，看到墨離眼中那貓捉老鼠般的戲謔，她明白，此刻的衝動只會帶來更多無謂的犧牲。
她咬著牙，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強迫自己伸出手，接過了那件冰冷、彷彿浸透了無數亡魂哀嚎的嫁衣。
沒有喜堂，沒有賓客，只有陰風陣陣，鬼樂嗚咽。庭院中央被影傀粗暴地清理出一片空地，地面用不知名的黑色粉末畫出了一個巨大的、扭曲的符文法陣，陣眼處擺放著兩盞搖曳著幽綠色火焰的白骨燈。
雲小桃穿著那身猩紅的嫁衣，站在法陣一端，感覺那輕薄的紅紗如同無數冰冷的蛇纏繞在身上。她腕間的白骨紅繩在幽綠火焰的映照下，那瑰麗的光暈似乎被壓制了，透出一種掙扎的黯淡。夜幽冥身著玄黑冕服，站在另一端，高大的身影在法陣的幽光中顯得格外孤寂而沉重。他始終垂著眼瞼，沒有看她。
墨離站在法陣之外，如同一個最盡職的司儀，臉上掛著詭異的微笑。“吉時已到。”他朗聲道，聲音在陰風中飄蕩，“新人——拜！”
沒有天地可拜，沒有高堂在堂。影傀粗暴地按住兩人的肩膀，強迫他們朝著法陣中央那兩盞幽綠的白骨燈躬身。
“一拜幽冥引路！”墨離的聲音帶著一種狂熱的興奮。
雲小桃被迫彎下腰，屈辱感如同毒液般侵蝕著她的心臟。她能感覺到身旁夜幽冥身體的僵硬，以及那幾乎要衝破束縛的暴戾氣息。
“二拜輪迴永錮！”
第二次被強行按下頭顱時，雲小桃腕間的白骨紅繩猛地一顫，那瑰麗的光暈劇烈閃爍了一下，一股尖銳的刺痛直刺靈魂深處。她悶哼一聲，眼前陣陣發黑。
“夫妻對拜！”墨離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即將得逞的癲狂。
影傀粗暴地扳過兩人的身體，讓他們面面相對。這是自被脅迫以來，雲小桃第一次如此近距離地、被迫直視夜幽冥的眼睛。
那雙暗金色的眼眸裡，沒有了往日的冰冷或暴戾，只剩下一種深不見底的、令人心悸的疲憊和……絕望。那是一種雲小桃從未在他眼中見過的情緒，沉重得讓她幾乎喘不過氣。三百世的記憶碎片在她混亂的腦海中翻騰，每一次輪迴的終點，似乎都定格在他這樣一雙絕望的眼眸裡。
就在兩人即將被強行按頭對拜的瞬間，墨離突然發出一陣低沉而愉悅的笑聲。
“呵呵呵……真是感人至深啊，陛下。”他踱步上前，走到法陣邊緣，目光如同毒蛇般在夜幽冥和雲小桃之間逡巡，“為了她，您甘願忍受這三百世的輪迴之苦，一次次看著她死去，又一次次親手將她推向祭壇……甚至，在最後關頭，還打算犧牲自己，用魂飛魄散來換她一線生機？”
雲小桃如遭雷擊，猛地抬頭看向夜幽冥。
夜幽冥的身體劇烈一震，一直低垂的眼瞼倏然抬起，暗金色的瞳孔中爆發出駭人的光芒，死死盯住墨離，厲聲喝道：“住口！”
“住口？”墨離臉上的笑容更加燦爛，帶著一種殘忍的快意，“為甚麼？怕她知道您這‘偉大’的犧牲計劃嗎？怕她知道，您所謂的‘最後一線生機’，就是用您自己的魂魄徹底湮滅，來替她承受詛咒的反噬，讓她有機會逃出這個輪迴牢籠？”
每一個字都像淬毒的冰錐，狠狠扎進雲小桃的心臟。她難以置信地看著夜幽冥，看著他眼中那瞬間閃過的、被徹底撕開偽裝的痛苦和慌亂。
“陛下啊陛下，”墨離的聲音如同惡魔的低語，清晰地傳入雲小桃的耳中，“您以為您瞞得很好？您以為您獨自承受這一切很偉大？可惜啊，您忘了，這三百世的輪迴，每一次的‘劇本’，可都是我親手寫下的！您那點心思，瞞得過誰？”
他轉向臉色慘白、渾身顫抖的雲小桃，笑容殘忍而得意：“雲姑娘，現在你明白了嗎？你身邊這位，你或許恨過、怕過、甚至……剛剛才升起一絲希望的人，他從一開始，就沒打算和你一起活下去。他所有的謀劃，所有的隱忍，所有的痛苦，最終的目的，就是讓你看著他死，然後……獨自離開。”
轟！
雲小桃的大腦一片空白。墨離的話語如同驚雷在她耳邊炸響，將她剛剛因陰陽交融而生出的、對夜幽冥那複雜難言的情愫和一絲微弱的信任，徹底碾得粉碎。她看著夜幽冥，看著他眼中那無法掩飾的痛苦和預設般的沉寂，只覺得一股徹骨的寒意從腳底瞬間蔓延至全身，比幽冥鬼氣更冷，比白骨紅繩的侵蝕更痛。
原來……這才是他最大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