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雙重身份
三百年。
那枯槁的三根手指，那指向天空的無聲宣告，如同三道無形的枷鎖，狠狠勒緊了雲小桃的心臟。她僵立在禁閣冰冷的石地上，目光死死釘在那幅顛覆認知的畫卷上。畫中人銳利的眼神，那古怪的短髮與服飾，那片由無數發光“水晶”和奔跑“鐵盒”構成的奇異世界……這一切都在瘋狂衝擊著她對夜幽冥、對這個幽冥王朝、甚至對她自身存在的理解。
“重生……”她無聲地翕動著嘴唇，這個詞帶著冰碴，刮過她的喉嚨。夜幽冥，這個掌控亡魂、陰鷙暴戾的帝王，每隔三百年，就會以某種方式……重新降臨？那之前的他呢？那些畫像上沒有記錄的歲月呢？他是從那個奇異的世界而來？還是……那個世界，也曾是他輪迴中的一站？
腕間的白骨紅繩猛地傳來一陣尖銳的刺痛，彷彿有無數細小的冰針同時扎入骨髓。雲小桃悶哼一聲，踉蹌著扶住旁邊的書架才沒有摔倒。伴隨著這陣劇痛，一股強烈的眩暈感襲來，腦海深處某個角落驟然變得空白。
玄月國……御花園……母親……
母親的臉！
她驚恐地發現，那張曾經無比清晰、無比溫暖的面容，此刻竟像被水浸溼的墨畫，迅速變得模糊、扭曲，最終只剩下一個朦朧的輪廓，連五官都難以分辨！一股巨大的恐慌攫住了她，比在千魂冢看到自己的屍骨時更甚。記憶的消散，正在加速！這白骨紅繩，正在一寸寸地、不容抗拒地抹去她作為“雲小桃”存在的證明！
她不能坐以待斃！
雲小桃猛地轉頭，目光掃過那摞記載著歷代帝王死狀的獸皮冊子，最終落回那幅詭異的畫像。她深吸一口氣，壓下翻騰的恐懼和眩暈，再次走近那幅畫。這一次，她看得更加仔細，試圖從那陌生的背景中尋找線索。
那些高聳入雲的“水晶盒子”（高樓），表面光滑得能映出模糊的人影和天空。街道上，除了那些快速移動的“鐵盒子”（汽車），還有穿著同樣古怪、布料貼身、色彩各異的人們。他們有的行色匆匆，有的駐足交談，臉上帶著與幽冥王朝子民截然不同的神情——那是一種……屬於鮮活人間的、或忙碌或悠閒的生氣。背景的天空，是刺目的、澄澈的藍色，而非幽冥界永恆的鉛灰。
這絕不是她所知的任何一個王朝！這是一個完全不同的、光怪陸離的世界！
夜幽冥……他來自那裡？他曾經是那個世界裡，一個穿著古怪衣服的普通人？那他是如何變成如今幽冥王朝的暴君？這三百年的輪迴，又將他從那個世界帶到了這裡？無數疑問如同亂麻，纏繞在雲小桃心頭，讓她幾乎窒息。
她必須找到答案！禁閣裡一定還有更多線索！
雲小桃像瘋了一樣，開始在禁閣深處更偏僻、灰塵更厚的角落翻找。她不顧腕間紅繩因劇烈動作而加劇的刺痛，不顧記憶碎片不斷流失帶來的陣陣空虛感，只憑著那一股求生的本能和對真相的渴望。她搬開沉重的、落滿灰塵的石板，掀開覆蓋著蛛網的厚重布幔，手指在冰冷粗糙的書架縫隙間摸索。
時間在死寂的禁閣中無聲流逝，只有她粗重的喘息和翻動書頁、搬動物件的聲響。磷石幽綠的光芒似乎更加黯淡了。
終於，在一個幾乎被朽木書架完全遮擋的、極其隱蔽的壁龕裡，雲小桃的手指觸碰到了一本薄薄的書冊。書冊的材質非皮非紙，入手冰涼滑膩，帶著一種奇異的韌性。封面是深沉的墨色，沒有任何文字或圖案，只在右下角，有一個用極細的銀線勾勒出的、極其複雜的符文印記。
這印記……雲小桃的心猛地一跳。她在那些記載帝王死狀的獸皮冊子扉頁上，似乎見過類似的、但遠沒有這個複雜的暗紅色印記！這感覺……就像一個是簡化版，一個是完整版！
她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翻開這本墨色書冊。
書頁是同樣奇異的材質，觸手冰涼。上面用一種極其纖細、彷彿流動著微光的銀色墨水，書寫著密密麻麻的文字。這些文字並非幽冥王朝的古體，也非玄月國的通用文字，而是一種她從未見過的、結構奇特的符號。每一個符號都彷彿蘊含著某種規律，組合在一起，形成一種難以言喻的韻律感。
雲小桃完全看不懂。
就在她感到一陣絕望時，她的目光落在了書頁的空白處。那裡，用細小的硃砂筆，寫著一行她認識的幽冥王朝古體字註解。字跡娟秀，帶著一種歷經歲月的古意。
“異世之文，其名‘英格里希’（English），意為……”
雲小桃的瞳孔驟然收縮！異世之文！這本薄冊，是用那個奇異世界的文字書寫的！
她迫不及待地看向那行硃砂註解的下文：
“……意為‘詛咒之縛：血姻契與輪迴禁錮本源探究’。”
詛咒之縛！血姻契！輪迴禁錮！
這幾個詞如同驚雷，在雲小桃腦海中炸響！她找到了！找到了直接指向詛咒核心的線索！這本來自異世界的書冊，竟然在探究血姻契的本質！
她強忍著激動和眩暈，繼續往下看那些硃砂小字。註解者顯然對這本異世之書進行了深入的研究，用幽冥古體字對一些關鍵段落進行了翻譯和批註。
“血姻契，非天定良緣，實為‘詛咒之種’（Curse Seed）以命定之血為引，跨越時空維度所締結之靈魂枷鎖……”“白骨紅繩，乃枷鎖顯化，亦為輪迴道標（ Beacon），束縛雙魂，永墮迴圈……”“施咒者……墨……（此處字跡被刻意汙損）……竊取時空之力，篡改命軌……”“輪迴非自然，乃人為操控之閉環（Artificial Loop）……每一次重啟，皆需獻祭……”“破局之機……在於……源點（Origin Point）……”
雲小桃看得心驚肉跳，呼吸急促。血姻契是詛咒之種？白骨紅繩是輪迴道標？輪迴是人為操控的閉環？每一次重啟都需要獻祭？那個被汙損的名字……墨……難道是……墨離？！
一個可怕的猜想在她心中成形：她和夜幽冥，根本不是甚麼前世註定的孽緣，而是被某個強大的存在（極可能就是墨離！）用詛咒強行捆綁在一起，投入這個名為幽冥王朝的“牢籠”，進行著一次又一次、長達三百年的痛苦輪迴！每一次輪迴的終結，都以她的死亡（或許還有夜幽冥的某種代價）作為獻祭，來維持這個閉環的運轉！
她和夜幽冥，都是被詛咒的現代人！是被困在這個輪迴地獄裡的囚徒！
“啪嗒。”
一滴溫熱的液體落在冰冷的書頁上，暈開了那銀色的字跡。雲小桃抬手一抹，才發現自己不知何時已淚流滿面。是恐懼？是憤怒？還是終於窺見一絲真相後的悲涼？她分不清。
就在這時，一個帶著幾分慵懶、幾分玩味的聲音，突兀地在死寂的禁閣中響起，如同投入古井的石子。
“看來，你終於摸到了一點門道，小桃子。”
雲小桃渾身劇震，猛地轉身！
陰影深處，一道頎長的身影緩緩踱步而出。墨色的長袍上，銀線繡成的陰陽魚在幽暗光線下流轉著詭秘的光澤。異色的雙瞳，一隻深邃如夜，一隻淺淡如月，此刻正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落在雲小桃和她手中那本墨色書冊上。
陰陽司主，墨離。
他怎麼會在這裡？！禁閣不是有啞奴看守嗎？夜幽冥不是派了侍衛守在門外嗎？
墨離彷彿看穿了她的驚疑，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別緊張，一點小小的障眼法罷了。那老傢伙睡得很沉，至於門口那兩個……他們現在大概在欣賞御花園裡新開的‘鬼面花’。”
他一步步走近，目光掃過雲小桃腕間那截幾乎完全覆蓋了手腕、正向手背蔓延的森白骨色，眼底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幽光。
“白骨為契，血色為引……每一次輪迴重啟，這紅繩便會徹底化為白骨，將你這一世的記憶徹底抹去，作為下一次輪迴開始的‘空白載體’。”墨離的聲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卻帶著一種冰冷的穿透力，“而夜幽冥，他所謂的‘重生’，不過是帶著累積了三百年的痛苦記憶，再次踏入這個絕望的迴圈。你們，都是這詛咒牢籠裡，最可悲的囚徒。”
雲小桃握緊了手中的書冊，指節發白：“是你……是你下的詛咒？”
墨離輕笑一聲，既不承認，也不否認：“是誰下的詛咒，重要嗎？重要的是，這三百世的輪迴，該結束了。”
他停在雲小桃面前幾步遠的地方，異色的雙瞳直視著她，帶著一種蠱惑人心的力量：“我可以幫你，小桃子。幫你徹底擺脫這永無止境的輪迴，幫你斬斷這白骨紅繩的枷鎖，讓你重獲自由，甚至……回到你真正的故鄉。”
真正的故鄉？玄月國？還是……那個畫中的奇異世界？雲小桃的心猛地一跳。
“條件呢？”她聽到自己的聲音乾澀地問道。天下沒有免費的午餐，尤其是來自墨離的“幫助”。
墨離的笑容加深了，那笑容在幽暗的光線下顯得格外妖異：“很簡單。我需要你幫我，奪取夜幽冥的力量。”
“甚麼？！”雲小桃失聲。
“他掌控亡魂的力量，是維持這個幽冥王朝、乃至這個輪迴閉環的關鍵核心之一。”墨離的聲音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冷酷，“只有奪取他的力量，才能真正瓦解這個詛咒的根基。而你，作為與他命定相連的‘血引’，是唯一能接近他力量核心的人。”
他微微俯身，靠近雲小桃，異色的瞳孔彷彿要將她的靈魂吸進去：“想想吧，小桃子。是繼續做這籠中鳥，等著記憶徹底消散，化作千魂冢裡第三百零一具枯骨？還是與我合作，掙脫這三百世的宿命，拿回屬於你的自由和未來？”
墨離的話語如同惡魔的低語，在雲小桃混亂的腦海中迴盪。自由……未來……擺脫輪迴……這些字眼對她而言，充滿了致命的誘惑。她看著腕間那截冰冷刺骨、仍在緩慢侵蝕的白骨，感受著腦海中不斷被抹去的記憶碎片，絕望如同潮水般湧來。
夜幽冥……那個陰鷙暴戾，卻又在月蝕之夜流露出無盡疲憊和絕望的男人……奪取他的力量？那意味著甚麼？背叛？還是……另一種形式的終結？
她該相信眼前這個神秘莫測、動機不明的陰陽司主嗎？
雲小桃抬起頭，迎上墨離那雙彷彿能洞悉一切的眼睛，心臟在胸腔裡狂跳，幾乎要掙脫束縛。白骨紅繩的寒意順著腕骨蔓延，提醒著她所剩無幾的時間和記憶。自由與背叛，真相與代價，在她心中激烈地碰撞著。
她張了張嘴，喉嚨卻像被甚麼東西堵住，發不出任何聲音。禁閣死寂的空氣，彷彿凝固成了沉重的鉛塊，壓得她喘不過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