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記憶碎片
“誰準你……到這裡來的?!”
那聲音裹挾著雷霆般的怒意,震得整個千魂冢的骸骨都在嗡鳴。冰冷的威壓如同實質的枷鎖,瞬間將雲小桃釘在原地。她僵硬地轉過頭,視野裡,甬道出口處,夜幽冥的身影幾乎與身後無邊的黑暗融為一體。
他站在那裡,不再是那個高高在上、神情淡漠的幽冥帝王。暗金色的眼眸深處,彷彿有熔岩在翻湧,那是一種被徹底觸犯禁忌、撕開偽裝後的暴怒。他周身繚繞的鬼氣不再內斂,而是狂暴地逸散開來,所過之處,空氣凝結出細小的冰晶,連磷石幽綠的光芒都被扭曲、吞噬。他一步步走下臺階,腳下鬆軟的骨堆在他無形的威壓下無聲化為齏粉,每一步都像踏在雲小桃瀕臨崩潰的心絃上。
雲小桃張了張嘴,喉嚨卻像是被冰封住,發不出任何聲音。巨大的恐懼攫住了她,比面對那具與自己一模一樣的屍骨時更甚。她看到了他眼中毫不掩飾的殺意,冰冷刺骨,足以凍結靈魂。
“我……”她試圖辯解,聲音卻細若蚊蚋,破碎不堪。
夜幽冥沒有給她機會。他身形一晃,已如鬼魅般出現在她面前,速度快到只留下一道殘影。冰冷的手指帶著千鈞之力,猛地攫住了她的脖頸!
窒息感瞬間襲來。雲小桃被迫仰起頭,對上那雙燃燒著怒火的暗金眼眸。近在咫尺的距離,她能清晰地看到他眼底深處,除了滔天怒火,似乎還翻滾著一絲……難以言喻的痛楚?但那痛楚一閃即逝,快得讓她以為是錯覺。
“你看到了甚麼?”他的聲音壓得極低,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寒冰,刮擦著她的耳膜,“那塊石碑……你讀到了甚麼?!”
他的手指在收緊,雲小桃眼前陣陣發黑,肺部火燒火燎地疼。她想掙扎,身體卻像被無形的鎖鏈捆縛,動彈不得。死亡的陰影從未如此刻般清晰。
就在她以為自己會被活活掐死時,頸間的力道驟然一鬆。
夜幽冥猛地甩開了手,彷彿觸碰到了甚麼極其厭惡的東西。雲小桃像破敗的玩偶般跌倒在冰冷的骨堆上,捂著脖子劇烈地咳嗽,大口喘息著帶著腐朽氣息的空氣。
“把她帶回去!”夜幽冥的聲音恢復了慣常的冰冷,但那冰冷之下,是壓抑到極致的風暴。他不再看她,轉身,寬大的玄色袍袖在陰風中獵獵作響,背影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孤絕和疲憊。“鎖進幽寂殿,沒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
冰冷的命令落下,兩個由純粹陰影構成的侍衛無聲無息地從黑暗中浮現,一左一右架起癱軟無力的雲小桃。他們的觸碰沒有溫度,只有深入骨髓的寒意。
雲小桃被粗暴地拖離了千魂冢。在失去意識前,她最後看到的,是夜幽冥獨自站在那片骸骨海洋的邊緣,微微垂著頭,暗金色的長髮遮住了他的側臉,只有緊握成拳、指節泛白的手,洩露了他內心遠未平息的驚濤駭浪。
黑暗,粘稠而冰冷。
雲小桃感覺自己沉在無底的寒潭深處,意識模糊,身體沉重得無法動彈。手腕上的白骨紅繩傳來陣陣尖銳的刺痛,像有無數細小的冰針在反覆扎刺。那痛感並非來自皮肉,而是更深的地方,彷彿在攪動她本就搖搖欲墜的記憶。
混亂的碎片開始在黑暗中浮現,光怪陸離,無法拼湊。
她看到一個模糊的背影,挺拔而孤寂,站在一片開滿血色曼陀羅的懸崖邊。狂風捲起他暗金色的長髮和玄色的衣袂,獵獵作響。一種難以言喻的悲傷和決絕,如同實質般從那背影瀰漫開來,壓得她喘不過氣。她想看清那是誰,想呼喊,喉嚨卻像被堵住。
場景驟然切換。
炙熱的火焰舔舐著天空,大地在龜裂,無數扭曲的、散發著不祥氣息的黑色符文在空中狂舞。她似乎在奔跑,用盡全力地奔跑,心臟在胸腔裡瘋狂擂動,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血腥味。一隻手緊緊抓著她,那隻手修長有力,掌心帶著薄繭,溫度卻異常冰冷。她看不清牽著她的人是誰,只記得那隻手抓得那麼緊,彷彿要將她的骨頭捏碎,又彷彿那是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快走!別回頭!”一個嘶啞而熟悉的聲音在耳邊炸響,帶著不容置疑的焦灼和……絕望?
是誰的聲音?
緊接著,是撕心裂肺的痛楚!彷彿靈魂被硬生生撕裂。她低頭,看到一根纏繞著血色符文的鎖鏈,洞穿了她的胸口,另一端沒入無盡的黑暗。鮮血湧出,卻不是溫熱的,而是帶著刺骨的寒意。她抬起頭,視野盡頭,似乎有一個模糊的身影,被同樣的鎖鏈纏繞、拖拽,墜向深淵。她看到那雙眼睛,暗金色的,在最後的瞬間,死死地、痛苦地望向她的方向……
“不——!”雲小桃在夢中發出無聲的吶喊。
一股強大的力量猛地將她從黑暗的深淵中拽了出來!
“呃!”她猛地睜開眼,急促地喘息著,心臟狂跳得幾乎要撞出胸膛。冷汗浸透了單薄的寢衣,黏膩地貼在面板上,帶來一陣陣寒意。
眼前是熟悉的景象——幽寂殿冰冷的天花板,由慘白的巨大獸骨拼接而成,縫隙間鑲嵌著發出微弱幽光的磷石。空氣裡瀰漫著揮之不去的陰冷和淡淡的黴味。
她回來了。被囚禁在這座冰冷的牢籠裡。
夢境的碎片還在腦海中翻騰,那撕心裂肺的痛楚、那雙暗金色的眼睛、那絕望的呼喊……如此真實,又如此模糊。她試圖抓住那些碎片,它們卻像指間的流沙,迅速消散。唯一清晰殘留的,是心口處那幻痛般的冰涼,以及手腕上愈發強烈的刺痛。
她下意識地抬起手腕。
瞳孔驟然收縮!
那根白骨紅繩,顏色又褪去了幾分!原本還殘留著些許暗紅的地方,此刻已完全變成了森森白骨的顏色,冰冷堅硬,毫無生氣。更讓她遍體生寒的是,那白骨化的區域,似乎……向上蔓延了一小截,幾乎要觸及她的指根!
伴隨著紅繩的褪色,一種更深的空洞感在腦海中蔓延。玄月國……母親溫柔的笑臉……父親嚴厲卻關切的眼神……這些原本就模糊的畫面,此刻像是被蒙上了厚厚的濃霧,徹底失去了輪廓和色彩。她甚至記不起母親常穿的那件衣服是甚麼顏色了!
恐慌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淹沒了她。她緊緊抓住自己的手腕,指甲幾乎要嵌進那冰冷的白骨裡。這紅繩在吞噬她!吞噬她的過去,她的記憶,她存在的證明!
“不……不能這樣……”她喃喃自語,聲音沙啞顫抖。千魂冢底那具與自己一模一樣的屍骨,那塊刻著“第三百次輪迴”的石碑,還有夜幽冥那滔天的怒火和眼底一閃而過的痛楚……所有的一切都指向一個令人絕望的真相。她必須知道真相!否則,下一次紅繩褪色,她可能連自己是誰都會忘記!
就在這時,一陣極其輕微的“咔噠”聲從床榻內側的牆壁傳來。
雲小桃警覺地屏住呼吸,循聲望去。只見牆壁上一塊不起眼的、雕刻著繁複鬼面紋的骨磚,竟無聲地向內滑開,露出一個小小的暗格。
暗格裡,靜靜地躺著一本薄薄的冊子。
冊子的封面是某種深色的皮革,沒有任何文字,邊緣已經磨損,透著一股古老的氣息。
雲小桃的心猛地一跳。她掙扎著起身,赤腳踩在冰冷的地面上,小心翼翼地靠近牆壁。她警惕地環顧四周,確認殿內死寂一片,只有磷石幽光在無聲閃爍。
她顫抖著伸出手,將冊子從暗格裡取出。入手微沉,帶著一股陳舊的墨香和……一絲若有似無的、極其淡雅的冷冽香氣?這香氣很特別,讓她莫名聯想到墨離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眸。
是他!陰陽司主墨離!
他竟能在夜幽冥如此嚴密的囚禁下,將東西送到她手裡?這幽冥宮的水,比她想象的還要深。
雲小桃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驚悸,藉著磷石幽光,翻開了冊子的第一頁。
泛黃的紙張上,是用一種暗紅色的、彷彿乾涸血跡般的墨汁書寫的古老文字。她辨認著那些扭曲的字元,心跳越來越快。
開篇第一行,幾個觸目驚心的字便撞入眼簾:
**血姻契,非姻緣之契,乃詛咒之縛。以命定之血為引,白骨紅繩為枷,鎖輪迴之魂,永世不得解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