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資料鬼市
通往九幽鎖魂塔的道路，比雲小桃預想的更加艱難。天機閣的巡邏密度在靠近城市邊緣的廢棄區域陡然增加，無形的監控網如同收緊的絞索。橘紅色的掃描光束如同飢餓的探照燈，反覆犁過鏽蝕的金屬高架橋和堆積如山的廢棄伺服器陣列，將這片被稱為“資料墳場”的邊緣地帶映照得如同白晝。空氣中瀰漫著臭氧和金屬鏽蝕的刺鼻氣味，每一次引擎的轟鳴都讓雲小桃的心臟緊縮，迫使她像一隻受驚的鼴鼠，在巨大管道的陰影和廢棄集裝箱的夾縫中艱難穿行。
青銅劍在地圖消失後便沉寂下來，胸前的桃心吊墜也恢復了常溫，只有那指向鎖魂塔的執念在她心中灼燒。然而，現實是冰冷的壁壘。一道由全息警戒網和實體合金路障組成的封鎖線，如同不可逾越的鴻溝，橫亙在她與鎖魂塔之間。數臺體型龐大、裝甲厚重的塔衛型巡邏機在封鎖線後緩緩遊弋，它們冰冷的掃描鏡頭無死角地覆蓋著前方每一寸空間。強行突破無異於自殺。
雲小桃蜷縮在一根巨大的廢棄冷卻管道深處，冰冷的金屬壁緊貼著她的脊背。她開啟工具箱，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那柄再次變得沉寂的青銅劍，冰冷的觸感讓她紛亂的思緒稍稍凝聚。不能硬闖，必須另尋他路。她的目光掃過工具箱裡雜亂的零件和那臺小巧的行動式靈網維修儀，一個念頭如同電光般閃過——地下資料黑市。
玄機城龐大靈網的陰影面，那些被官方節點遺棄或刻意忽略的資料通道深處，滋生著無數見不得光的交易場所。它們如同依附在巨獸身上的寄生蟲，在監管的縫隙中生存。其中最大、最隱秘的一個，被稱為“鬼市”。那裡是法外之地，也是資訊掮客、記憶販子和各種灰色交易的天堂。或許，在那裡能找到繞過封鎖線的方法，甚至……關於鎖魂塔、關於司玄的線索。
潛入的過程如同在刀尖上跳舞。雲小桃利用維修儀強行接入了一條廢棄的、佈滿冗餘資料垃圾的舊管道。管道內壁流淌著粘稠的、散發著腐敗氣息的暗綠色資料流，如同某種生物的內臟。她必須時刻調整維修儀的過濾引數，避開那些具有腐蝕性的資料殘渣和潛伏的、如同電子水蛭般的低階病毒。幽暗的管道深處，只有維修儀螢幕發出的微光和工具箱裡青銅劍偶爾傳來的、幾乎難以察覺的微弱震顫，提醒著她方向。
不知在黑暗中穿行了多久，前方終於出現了一絲不同尋常的光亮和嘈雜。一股混雜著廉價合成香料、劣質虛擬香水、以及某種難以形容的、類似燒焦電路板的氣味撲面而來。管道出口處，豁然開朗。
眼前是一個巨大到令人眩暈的地下空洞。無數廢棄的伺服器機櫃被粗暴地堆疊、焊接，構成了迷宮般的支架和平臺，層層疊疊向上延伸，沒入上方翻滾的、由各色霓虹廣告和全息投影構成的渾濁光霧之中。扭曲的霓虹招牌閃爍著“記憶碎片”、“意識體驗”、“資料殘渣批發”等字樣，投射出光怪陸離的色彩。空氣中充斥著刺耳的音樂片段、激烈的討價還價聲、以及各種語言混雜的叫賣聲。
這就是資料鬼市。人影幢幢，大部分都裹在帶有變色偽裝功能的斗篷或寬大衣物裡，臉上覆蓋著廉價的虛擬面具，只露出警惕或貪婪的眼睛。各種奇形怪狀的懸浮載具在狹窄的通道間穿梭，載著貨物或行色匆匆的買家賣家。角落裡，一些肢體經過非法改造的“資料拾荒者”正用機械臂分揀著從靈網垃圾場淘來的資訊殘骸。
雲小桃拉緊帽簷，將工具箱緊緊抱在胸前，儘量讓自己看起來像個普通的、來採購便宜零件的底層維修工。她小心翼翼地匯入人流，目光快速掃過兩側的攤位。攤位上販賣的東西五花八門：閃爍著可疑光芒的晶片、封裝在透明容器裡如同活物般蠕動的資料流、甚至還有浸泡在營養液中的、連線著電極的生物腦組織切片。空氣中瀰漫著一種廉價的、危險的誘惑氣息。
她的目標是尋找可能的資訊販子。在一個相對僻靜的角落，一個由幾個破舊伺服器機箱堆砌而成的攤位吸引了她的注意。攤主是個裹著油膩膩斗篷的乾瘦男人，臉上覆蓋著一張不斷變換哭泣表情的廉價虛擬面具。他的攤位上沒有花哨的霓虹招牌，只有一塊簡陋的發光板，上面用刺眼的紅色字型寫著：“獨家記憶碎片——塵封的寶藏，逝去的榮光。”
吸引雲小桃的，是攤位上隨意擺放的幾枚封裝在透明立方體中的晶片。其中一枚，晶片內部封存的並非尋常的彩色資料流，而是一團不斷翻滾、閃爍著暗金色和深紫色電弧的混沌光影！那光影的形狀……隱約勾勒出一個模糊但極具壓迫感的人形輪廓，尤其是那雙眼睛的位置，兩點凝固的熔金光芒，即使在封存狀態下，也透著一股令人心悸的鋒銳和……痛苦！
雲小桃的心臟猛地一跳，幾乎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她胸前的桃心吊墜毫無徵兆地再次變得滾燙，隔著衣物灼燒著她的面板！那感覺如此強烈，甚至讓她忍不住悶哼一聲，下意識地用手捂住了胸口。
是司玄！那光影中透出的氣息，那雙熔金眼眸的碎片，與她之前在故障資料流中看到的影像碎片如出一轍！這枚晶片裡封存的，極有可能是司玄的戰鬥記憶！
“老闆，”雲小桃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但微微的顫抖還是洩露了她的激動，“那枚……暗金色的晶片，怎麼賣？”她指向那枚閃爍著不祥光芒的記憶碎片。
攤主抬起頭，哭泣面具上的淚痕扭曲了一下，發出嘶啞的笑聲：“喲，小姑娘眼光不錯嘛。這可是‘裁決者’的碎片，稀罕貨！剛從深層墳場撈出來的，還熱乎著呢！一口價，五十個標準信用點，或者等值的……‘硬貨’。”他搓了搓手指，意有所指。
五十點！這幾乎是雲小桃身上所有的積蓄！但她沒有絲毫猶豫，立刻從貼身口袋裡掏出一個小小的資料卡。“點數在這裡，晶片給我。”
交易完成得異常順利。當那枚冰冷的、內部翻湧著暗金與深紫光影的晶片落入雲小桃手中時，胸口的吊墜彷彿感應到了甚麼，灼熱感驟然加劇，甚至讓她感到一陣眩暈。她強忍著不適，迅速將晶片塞進工具箱最底層，壓在青銅劍旁邊。就在她合上箱蓋，準備轉身離開的瞬間——
“嘀——嘀嘀嘀——！”
一陣尖銳刺耳的警報聲毫無徵兆地從攤主手腕上一個不起眼的黑色手環上爆發出來！紅色的警示燈瘋狂閃爍！
哭泣面具後的眼睛瞬間變得冰冷而兇狠。“媽的！有追蹤標記！”攤主猛地抬頭，目光如同毒蛇般鎖定在雲小桃身上，“臭丫頭！你敢陰我？！”
雲小桃臉色煞白，瞬間明白了！這枚記憶碎片上，竟然被天機閣或者原主人設定了隱藏的追蹤程序！她的購買行為直接觸發了警報！
“抓住她！”攤主厲聲嘶吼，同時猛地一拍攤位下方一個隱蔽的按鈕。
嗡——！
攤位兩側的陰影裡，兩臺原本如同雕塑般靜止的、造型猙獰的機械守衛瞬間啟用！它們擁有四條覆蓋著粗糙合金板的節肢，頭部是單一的、閃爍著猩紅光芒的掃描鏡頭，背部搭載著小型脈衝發射器。它們發出低沉的、如同金屬摩擦般的嘶鳴，猩紅的鏡頭死死鎖定雲小桃，四條節肢猛地發力，如同兩隻巨大的金屬蜘蛛，一左一右朝著她包抄撲來！尖銳的合金爪撕裂空氣，帶起刺耳的尖嘯！
鬼市瞬間騷動起來！人群驚呼著四散奔逃，撞翻攤位，場面一片混亂。
雲小桃瞳孔緊縮，求生的本能壓倒了一切！她猛地將工具箱甩到身前，手指在箱蓋內側一個不起眼的凹槽處狠狠一按！
滋啦——！
一道肉眼可見的、扭曲空氣的淡藍色電磁脈衝猛地從工具箱側面一個臨時改裝的小型發射□□發出來，呈扇形向前擴散！
衝在最前面的那臺機械守衛首當其衝。它猩紅的掃描鏡頭猛地爆出一團電火花，整個身體劇烈地抽搐了一下，四條節肢的動作瞬間變得僵硬而混亂，如同喝醉了酒般在原地打轉，撞翻了旁邊的幾個垃圾桶。
但第二臺守衛顯然擁有更高的抗干擾等級，只是動作微微一滯，便再次加速撲來！合金爪帶著撕裂一切的威勢，狠狠抓向雲小桃的頭顱！
雲小桃就地一個狼狽的翻滾，合金爪擦著她的後背劃過，撕破了她的外套，帶起一串火星。冰冷的金屬觸感和死亡的威脅讓她渾身汗毛倒豎。她根本來不及起身，反手從工具箱裡抓出一把沉重的多功能扳手，用盡全身力氣，朝著那守衛支撐身體的一條前肢關節處狠狠砸去！
鐺——！
一聲沉悶刺耳的金屬撞擊聲！扳手被震得脫手飛出，但那守衛的前肢關節處也明顯凹陷下去一塊，動作再次一滯。
就是現在！雲小桃顧不上疼痛和麻木的手腕，連滾帶爬地起身，看準混亂人群中一個狹窄的縫隙，將工具箱死死抱在胸前，如同離弦之箭般衝了過去！她能感覺到身後那臺受損守衛重新調整姿態時發出的、令人牙酸的金屬摩擦聲，以及攤主氣急敗壞的咆哮。
她不敢回頭，將速度提升到極限，在混亂擁擠、如同迷宮般的鬼市通道中亡命奔逃。警報聲、叫罵聲、守衛引擎的嗡鳴聲在身後緊追不捨，如同死神的催命符。胸口的吊墜依舊滾燙，工具箱裡那枚新得到的記憶碎片和沉寂的青銅劍緊貼著她，沉甸甸的，彷彿承載著無盡的秘密與兇險。
她必須逃出去！帶著這枚碎片，逃離這個鬼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