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永夜抉擇
碎石堆裡瀰漫著血腥與焦土的氣息。幼崽的身體在黑色電弧的餘威中劇烈抽搐，每一次痙攣都讓釘穿左前肢的短矛攪動傷口，湧出更多混合著銀絲的暗紅血液。它的呼吸微弱得幾乎斷絕，熔金的左眼勉強睜開一條縫隙，瞳孔深處的光芒如同風中殘燭，隨時可能熄滅。
雲小桃的手指死死摳進腰間的月鏡刃刀柄，冰冷的金屬硌得指骨生疼。她感覺不到。她的全部感官都被胸前吊墜傳來的、幾乎要將面板灼穿的滾燙佔據。那小小的紫色晶石如同一個瘋狂旋轉的萬花筒，十二幅地獄圖景在其中交替閃現，每一幅都清晰得令人窒息。
實驗室裡，司玄折斷的左臂以一個詭異的角度扭曲著，警報紅光在他痛苦扭曲的臉上閃爍；焦土戰場上，胸口被洞穿的司玄跪在血泊裡，徒勞地用手去堵那泉湧般的傷口；束縛椅上，心臟遭受重擊的司玄眼球凸出，大張著嘴，卻連一絲呻吟都發不出……十二個世界，十二個瀕死的司玄，他們的痛苦、掙扎、瀕臨崩潰的意識，如同無形的重錘，一下下砸在雲小桃的靈魂上。
她明白了。徹底明白了。
那些僥倖逃脫的致命攻擊，那些關鍵時刻出現的“運氣”，那些被轉移到他處的傷害……從來都不是甚麼奇蹟。那是司玄用無數個自己，在三千世界的縫隙裡，用血肉和靈魂構築的精密堤壩。每一次保護，都意味著另一個角落的他，在承受等同甚至加倍的痛苦。而現在，堤壩即將被這致命的一擊徹底沖垮！
“不……”破碎的音節從她顫抖的唇間溢位，帶著絕望的嘶啞。她想衝過去，想拔掉那根該死的短矛，想抱住那具殘破的銀色身軀，但身體像是被無形的鎖鏈捆縛，動彈不得。淚水模糊了視線，戰場上蝕月教徒逼近的獰笑、獸族戰士的怒吼、兵刃的碰撞聲……一切都變得遙遠而不真切，唯有吊墜裡那十二幅同步走向死亡的畫面，清晰得如同刻在她的視網膜上。
“目標生命體徵急速衰竭！捕獲優先順序提升至最高！”一名蝕月教徒嘶吼著，手中凝聚起一團幽暗的能量，謹慎地靠近碎石堆。另外幾名教徒也圍攏過來，封鎖了所有退路。他們眼中閃爍著貪婪與殘忍的光，彷彿已經看到將這隻“變異體”獻給主上後獲得的豐厚獎賞。
幼崽的熔金左眼艱難地轉動了一下，視線穿過圍攏的黑袍身影，落在遠處那個跪倒在地、淚流滿面的身影上。它的喉嚨裡發出一聲極其微弱、幾乎聽不見的嗚咽，像是在呼喚，又像是在告別。
就在這時——
嗡！
一股無形的、令人靈魂戰慄的威壓毫無徵兆地降臨！整個喧囂的戰場瞬間陷入一片死寂！所有正在廝殺的生靈，無論是獸族戰士還是蝕月教徒，都如同被凍結般僵在原地，臉上浮現出極致的恐懼。連空中飄落的灰燼和血滴都凝滯了。
戰場上空，空間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劇烈地扭曲、盪漾起來。一個巨大的、由無數流動的冰冷資料流構成的漩渦緩緩成型。漩渦中心，沒有面孔，沒有形體，只有純粹的、不帶任何感情的意志。一個毫無波瀾的機械合成音，如同來自九幽之下的審判，清晰地響徹在每一個生靈的意識深處：
【指令確認：目標個體（代號：月光狐幼崽/司玄意識載體）出現不可逆靈魂逸散及高維能量失控跡象。依據《跨維度生命體管理協議》第7章第3條，判定為最高等級失控風險。】
【執行最終處置方案：清除程序啟動。】
【清除程序啟動倒計時：300秒。】
冰冷的倒計時數字，如同巨大的血紅色烙印，直接投射在每一個生靈的腦海之中。5分鐘。死亡的最後通牒。
蝕月教徒們臉上貪婪的笑容瞬間被極致的驚恐取代。他們驚恐地後退，看向幼崽的目光如同在看一個即將引爆的災厄之源。獸族戰士們也面露駭然，下意識地遠離了那漩渦籠罩的中心區域。
整個戰場，只剩下漩渦冰冷的嗡鳴和那如同喪鐘般滴答作響的倒計時。
死寂中，碎石堆裡傳來一聲極其輕微的響動。
幼崽……動了。
它用盡全身殘存的力量，掙扎著抬起頭。被短矛釘穿的前肢因為用力而湧出更多的血，但它似乎感覺不到。那雙眼睛，一隻黯淡的紫瞳，一隻熔金的光芒微弱卻執拗地亮起，穿透瀰漫的硝煙和塵埃，精準地鎖定了雲小桃的方向。
然後，在雲小桃淚眼模糊的注視下，在十二個世界瀕死司玄的痛苦畫面映襯下，那隻幼崽的嘴角，極其緩慢地、艱難地……向上彎起一個弧度。
一個笑容。
那笑容疲憊不堪，帶著瀕死者的虛弱，卻又奇異地混合著一種雲小桃無比熟悉的、屬於司玄的、近乎頑劣的平靜和……一絲難以言喻的解脫。
它的喉嚨裡發出嗬嗬的氣音，像是在積蓄力量。終於，一個破碎的、卻清晰無比的聲音，帶著司玄特有的低沉語調，在死寂的戰場上響起，每一個字都像重錘敲在雲小桃的心上：
“知道嗎……小桃……”
它的熔金左眼，光芒驟然熾盛了一瞬，彷彿迴光返照。
“每次……你說‘別死’……”
吊墜的鏡面裡，那十二個瀕死的司玄，無論身處何地，無論承受著怎樣的痛苦，竟在同一時刻，嘴角也微微向上牽動了一下，露出了一個與幼崽臉上如出一轍的、疲憊而平靜的微笑。
“……我都……偷偷修改了……系統的……疼痛引數……”
幼崽的聲音越來越微弱，卻帶著一種奇異的、近乎溫柔的篤定。
“現在……”
它熔金的左眼，光芒徹底熄滅，只剩下純粹的、深邃的紫。它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將目光投向那懸浮於戰場上空、散發著毀滅氣息的資料漩渦中心。
“……該調回……最大值了。”
話音落下的瞬間，幼崽的身體猛地爆發出最後一股力量！它無視了釘穿前肢的短矛帶來的撕裂劇痛，無視了全身骨骼碎裂般的哀鳴，如同撲火的飛蛾，又像一道決絕的銀色流星，拖著殘破的身軀和淋漓的血線，朝著那冰冷漩渦中心——那代表著“清除程序”核心的資料尖刺——義無反顧地撞了過去！
“不——！！！”
雲小桃的嘶喊，淒厲得如同杜鵑泣血，撕裂了戰場的死寂。她眼睜睜看著那道銀色的身影，帶著司玄最後的微笑，帶著十二個世界同步的決絕，撞向了那片代表著終極毀滅的冰冷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