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罪
落溪村的風波暫落塵埃。
山間霧氣遲遲不散,籠罩著整座村落,壓抑、陰冷,久久驅散不去。一眾村民垂首佇立在荒蕪小院中,人人面色灰白,再無半分辯駁的力氣。數十年藏在泥土裡的卑劣與惡行被徹底掀開,無人敢抬頭面對裴景淮的冷目,也無人敢再提一句妖邪禍世。
這場橫跨數十年的恩怨,從來都不是妖禍人間,而是人心作惡,自食惡果。
裴景淮斂去眼底沉鬱的怒意,周身恢復了緝妖司指揮使沉穩冷肅的氣度。他看了一眼怯懦畏縮的村民,沒有多餘斥責。凡人善惡,自有朝堂律法裁定,而非由他私刑決斷。
“陸風、陸遠。”
他聲音清冷低沉。
“封鎖村落,拘押所有當年參與此事的村民,暫且看管,等候朝廷發落。”
“是。”
兩名侍衛應聲領命,利落安排人手,將落溪村眾人盡數管控。
一旁的青湄安靜立在院邊,目光望向連綿幽深的青山。蛇妖方才隔空訴盡半生悲苦,怨氣滔天,卻始終沒有再傷及無辜。她積怨半生、痛失幼子,被摯愛背叛、被村民殘害,被逼至絕境,即便歸來複仇,也只追索因果,不曾濫殺旁人。
青湄心底瞭然,她從來不是惡妖。
片刻後,一縷淺淡的藍色妖氣從山林薄霧中緩緩飄落,落在院落之中。沒有暴戾,沒有殺意,只剩沉沉的疲憊與荒蕪。
蛇妖現出身形。
她一襲素色衣裙,容貌清麗溫婉,眉眼帶著經年風霜的憔悴,眼底通紅,滿身傷痕,單薄的身軀搖搖欲墜,早已沒了復仇時的戾氣,只剩極致的疲憊與悲涼。
她沒有逃,也沒有反抗。
她清楚自己屠戮孩童,觸犯人間秩序,無論前因如何,終究造下殺孽。
青湄看向她,語氣平淡溫和,無責無斥:“隨我回妖界。”
蛇睫微微一顫,低頭默然頷首,沒有半句辯駁。
與此同時,裴景淮已然整頓好村內諸事。此案牽扯陳年人妖恩怨、民間惡行、朝堂功名舞弊,早已超出緝妖司處置範圍,需即刻上報女帝,由聖裁定論。
他不再停留,轉身帶隊返程入京。
一路車馬疾馳,趕回皇城。
皇宮金鑾殿莊嚴肅穆,殿內靜悄無聲,文武百官分列兩側,氣氛肅穆凝重。
女帝端坐高位,一身玄色帝袍,眉眼銳利沉穩,執掌天下法度,最恨人心卑劣、忘恩負義、欺善作惡之事。見裴景淮入朝稟事,抬眸淡淡出聲。
“何事啟奏。”
裴景淮上前一步,躬身行禮,將落溪村數十年所有恩怨始末,一字一句,盡數娓娓道來。
從蛇妖化入人間、傾心相伴寒門舉子,傾盡才學助他金榜題名;到男子洞悉妖身、薄情算計,趁其產子虛弱勾結村民;再到幼妖慘遭屠戮、被村民分食,男子功成遠走、仕途順遂,以及此番蛇妖歸來複仇、屠戮村中稚童的全部因果,盡數如實稟明。
殿內愈發安靜。
文武百官靜靜聽聞,人人神色震動,心底譁然。
待裴景淮話音落下,整座金鑾殿死寂一瞬。
高位之上,女帝原本平靜的眉眼驟然徹底沉冷。
她身居帝位,閱盡朝堂人心、世間百態,見過貪腐奸詐,見過趨炎附勢,卻從未聽聞如此涼薄卑劣、忘恩負義至極的行徑。
那寒門舉子,得妖物傾盡半生才學、千年積澱,方才得以魚躍龍門、一舉中舉。若無蛇妖,他終生不過山野庸人,難登仕途。可他得人真心、受人成全,反手便是背叛屠戮,害其妻兒、碎人半生,此後身居朝堂,拿著不屬於自己的功名,安穩富貴數十年。
最可笑的是,行善者被逼復仇造孽,作惡者高居廟堂安享榮華。
黑白顛倒,善惡難辨。
女帝眼底覆上徹骨寒意,周身帝王威壓驟然鋪開,席捲整座大殿,聲音冷冽鏗鏘,帶著不容置喙的聖裁:“世間功名利祿,需憑本心才幹。此人功名取自妖身,人心涼薄,忘恩負義,助紂為虐,德行盡失,不配身居朝堂、坐擁功名。”
她抬手落下聖令,字字剛正:“傳朕旨意,即刻剝奪此人舉人功名,撤除所有任職官位,永世不得入朝為官,錄入吏治黑名單,天下郡縣永不錄用。”
“其當年助惡欺善,殘害生靈,交由刑部徹查,依律定罪。”
聖令落下,百官無人敢言。
一紙帝令,塵埃落定。
數十年竊取的前程功名,一朝盡數作廢。半生榮華,頃刻化為泡影,是他作惡半生,應得的報應。
而另一邊。
青湄早已帶著蛇妖離開人間,踏過雲海,折返妖界。
雲海翻湧,仙氣渺渺,隔絕人間所有煙火與紛爭。人間律法管凡人功過,管朝堂吏治,卻管不了妖族因果、生靈執念。蛇妖人間復仇,造下殺孽,理應交由妖界法度處置。
一路行至妖界高臺,青湄徑直去往師尊清修之地。
她執掌妖界三十餘年,恪守妖界規矩,向來公私分明。蛇妖半生悽苦,皆是凡人作惡在先,可她屠戮稚童、沾染殺業亦是事實,功過並存,不能由自己私自裁定。
見到端坐蒲團之上、常年清修淡然的師父雲鸞,青湄垂身行禮,將蛇妖半生恩怨、人間所有始末,一一據實稟報。
蛇妖垂首立於身後,單薄的身軀微微顫抖,安靜等候裁決,無一絲辯解。
雲鸞靜坐良久,聽完所有過往,眼底只剩嘆息。
妖本向善,入世渡人,赤誠純粹,偏偏遇上世間最涼薄的人心。半生真心被碾碎,骨肉慘死,求善無路,求公道無門,最終被逼復仇造業。
雲鸞抬眸,看向瑟瑟垂首的蛇妖,語氣平和淡然:“前塵皆苦,人心負你,可眾生皆命,私刑償怨,便是你的過錯。”
“你半生委屈,天道自知,可殺戮從來不是救贖。”
話語溫柔,卻公正嚴明,不偏不倚。
雲鸞並未苛責,亦不曾縱容,只願理清她一身因果,渡她走出數十年血海執念。
青湄靜靜立在一旁,安靜等候雲鸞處置,不言不語,恪守執宰本分。
待雲鸞著手處置蛇妖、了結她一身恩怨執念後,青湄不多做停留。
妖界雲霧溫柔清淨,卻留不住人間牽絆。
她稍作駐足,片刻便轉身離開妖界,踏著漫天流雲,再度折返人間煙火,等待這場橫跨人妖兩界的因果,徹底落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