塵囂歸靜
自城門退敵、葉知昭率領葉家軍出徵收復失地,一晃已是數日過去。
京城的硝煙漸漸散盡,城牆上的結界安穩如常,鎖妖塔重歸沉寂,盛國殘兵潰散遠逃,作祟的妖邪也已伏法,整座大唐都城終於從緊繃的戰事氣息裡鬆了口氣。街道上漸漸恢復了往日的熱鬧,攤販重新出攤,行人往來如常,連風裡都少了幾分肅殺,多了幾分煙火暖意。
雲棲驛館更是恢復了往日的寧靜。
青湄從妖界帶來的六隻小妖各司其職,把驛館上下打理得井井有條,不用她半分心勞。前廳之內,幻瞳雀幻瞳雀在驛館門內溫聲迎客,禮數週全;疾風鹿與玄貓往來穿梭,端茶引客,利落迅捷;塵影鼠身形小巧,將各處打掃得一塵不染。後廚香氣陣陣,月兔妖糯糯正忙著烹製佳餚;九尾狐靈汐端坐櫃檯,打理賬目井井有條。
青湄依舊是一襲淡藍長裙,平日裡或坐在庭院石凳上閉目調息,或倚著廊柱看天邊流雲,周身氣息溫潤平和。她本就性子淡漠,可這幾日,她總會在不經意間,抬眼望向驛館門外的方向。
腦海裡,總會不由自主地浮現出一道身影。
一身鎧甲,持槍立馬,眉眼銳利,意氣風發,是葉家的女兒,是大唐的女將軍,也是會黏在她身邊軟軟叫一聲“湄兒”的葉知昭,也是她的阿伊。
從前她獨自一人,幾十年也不覺寂寞,可自從葉知昭從新來到她的生活,整日嘰嘰喳喳、滿眼依賴地圍著她轉,她忽然便習慣了身邊有這樣一道鮮活熱烈的身影。如今驟然分開幾日,心中竟莫名多了幾分牽掛,連指尖落在鳳羽佩上的次數,都多了起來。
緝妖司事務繁忙,裴景淮這幾日幾乎腳不沾地。
一邊要整理邊境戰事卷宗,入宮向女帝逐一稟報;一邊要安置戰後傷殘將士,撫卹陣亡者家眷;一邊還要配合金鱗衛清查京城內外殘留的妖邪痕跡,防止餘孽作祟。他早出晚歸,偶爾路過雲棲驛館,也只是匆匆進門交代兩句,便又轉身離去,連坐下喝杯茶的工夫都沒有。
驛館之內,便只剩下青湄,與各司其職、安安靜靜的六隻小妖。
這日午後,陽光正好,不烈不燥,透過枝葉灑下斑駁光點,落在青湄衣袂之上,暖融融的。
她正坐在庭院石桌旁,指尖輕輕拂過石面,神色淡然。
忽然,驛館外傳來一陣馬蹄聲。
不急不促,不慌不忙,卻帶著幾分長途奔波後的疲憊,由遠及近,最終穩穩停在雲棲驛館門前。
青湄抬眸,目光淡淡望向門口。
前廳迎客的幻瞳雀啾鳴立刻抬頭,看清來人,眼中掠過一絲瞭然,微微躬身,側身讓路,沒有高聲通傳,只安靜守在一旁,不打擾庭院中人。
下一刻,驛館門被輕輕推開,一道身著玄色鎧甲的身影緩步走入。
正是歸來的葉知昭。
鎧甲依舊挺括,其上血跡早已清洗乾淨,不見半分沙場狼藉,可她眉宇之間,卻掩不住連日征戰的疲憊。眼底微微泛著淡青,唇角也少了幾分往日的銳氣,多了幾分卸下重擔後的鬆弛。一路收復失地、清剿殘兵、安頓百姓、調派守軍,樁樁件件耗心耗力,即便是素來堅韌如她,也難免心力交瘁。
可即便疲憊,她身姿依舊挺拔,目光依舊清亮,一進門,視線便直直落在庭院中的青湄身上。
那一刻,所有緊繃、所有勞累、所有沉甸甸的責任,彷彿在一瞬間都輕了下去。
葉知昭腳步放輕,一步步走到青湄面前,停下,微微垂眸,聲音比平日裡低沉幾分,帶著一絲沙啞,也帶著一絲安穩的釋然:“湄兒,我回來了。”
青湄抬眸看她,目光在她略顯憔悴的臉上輕輕一停,沒有多問,只靜靜等著她說下去。
“邊境所有被攻佔的城池,都已經收回來了。”葉知昭輕聲開口,語氣平緩,像是在陳述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可其中分量,只有她自己清楚,“盛國殘兵潰散逃離,不敢再靠近大唐邊境,城中百姓都已安頓妥當,流離的人回到家中,受驚的人漸漸安定,一切都恢復原樣了。”
她頓了頓,指尖輕輕攥了攥衣襬,繼續道:“城池防務,我沒有交給朝中將領,而是選了一批從前跟著我征戰的女子。她們身手不遜男兒,心性堅定,對大唐忠心耿耿,也吃過苦、上過陣,比誰都明白守土之責。有她們在,城池安穩,我放心。”
那些女子大多無依無靠,是葉知昭一路收留、一手操練出來的兵,彼此信任,彼此託付,如今託付她們鎮守一方,既是守護家國,也是給她們一處安身立命之所。
說到這裡,葉知昭輕輕舒了一口氣,肩膀微微垮下,眼底疲憊愈發明顯,聲音輕了幾分,帶著一點少年人般的委屈與倦意:“湄兒,我有點累了。”
“從小便學兵法、練槍法、披鎧甲,葉家世代忠良,我不能給葉家丟臉,不能讓大唐百姓失望。之前被質疑、被排擠、被逐出軍營,我不甘心,一心想證明自己;後來國難當頭,盛國壓境,妖邪作祟,我又一心想上陣殺敵,收復失地,守護百姓。”
“這麼多年,一直都在跑,一直都在扛,從來沒有停下來好好歇過。”
她抬眸,看向青湄,眼底清澈,帶著依賴,也帶著一絲期盼:“現在一切都解決了,城池守住了,百姓平安了,妖邪也除掉了,我肩上的擔子,終於可以放下了。我不想再天天握著長槍,不想再日日身披鎧甲,不想再一刻不停地奔波在沙場之上……我想好好休息一陣子,安安靜靜待一會兒,就待在你身邊,好不好?”
她不是貪圖安逸,只是太累了。
沙場廝殺、朝堂非議、家國重擔,一路壓得她喘不過氣。如今塵埃落定,她只想做回簡單的葉知昭,而不是時刻緊繃的葉將軍。
青湄靜靜聽完,看著她眼底毫不掩飾的疲憊與依賴,心中那片素來淡漠平靜的地方,輕輕一動。
她素來寡言,萬年歲月裡極少對人流露情緒,可此刻望著眼前這個人,嘴角還是不自覺地勾起一抹極淺、極溫柔的笑意。
那笑意不明顯,卻真切,像冰雪初融,像春風拂面,褪去了所有疏離清冷,只剩下獨屬於她的柔軟。
青湄緩緩抬手,指尖輕輕落在葉知昭的頭頂,動作輕柔地摸了摸她的頭髮。
力道溫和,帶著安撫,也帶著全然的縱容。
葉知昭微微一怔,隨即放鬆下來,下意識微微偏頭,臉頰輕輕蹭了蹭她的掌心,像一隻終於找到歸宿的小獸,滿心都是安穩。
“好。”青湄輕聲開口,聲音柔和,“都依你。往後不必再理會沙場戰事,不必再扛家國重任,想歇息,便好好歇息,我在這裡。”
一句“我在這裡”,比千言萬語都更讓人安心。
葉知昭眼眶微微一熱,連日的緊繃與勞累在這一刻盡數散開,只剩下滿心暖意。
“湄兒……”她輕輕喚了一聲。
“我在。”青湄應聲。
她轉頭,朝著前廳方向淡淡示意。
正在櫃檯算賬的靈汐立刻會意,輕輕撥了一下算盤,示意後廚備餐。月兔妖糯糯聞聲,立刻在灶臺前忙碌起來,切菜聲、翻炒聲輕響不斷,香氣很快瀰漫開來。疾風鹿逐風端著溫熱的茶水快步走來,輕輕放在石桌上,躬身退下,不驚擾二人。玄貓妖墨夜守在院門附近,將往來客人的動靜稍稍隔開,幻瞳雀啾鳴則溫聲應對進門的客人,將聲音壓得輕柔。塵影鼠灰球悄悄退到廊角,不發出半分雜音。
不過片刻,一桌精緻清淡、恰好合葉知昭口味的飯菜便被一一端上桌。
清炒時蔬鮮嫩爽口,湯品溫潤養胃,幾樣小點心香甜軟糯,沒有油膩厚重,最適合疲憊之人入口。
葉知昭連日在軍中吃粗食簡餐,早已沒好好吃過一頓安穩飯,此刻看著滿桌合口的飯菜,肚子輕輕叫了一聲,她微微有些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唇,臉頰泛起一點淺紅。
青湄看著她這副模樣,笑意更深,輕輕將碗筷推到她面前:“吃吧,多吃一些。”
“嗯。”葉知昭點頭,拿起筷子,慢慢吃了起來。
她吃得安靜乖巧,細嚼慢嚥,偶爾夾起一塊點心,眉眼微微彎起,露出一點滿足的神色。青湄沒有多吃,只是坐在對面,時不時給她夾一筷子菜,目光溫柔,靜靜看著她。
“湄兒,你也吃呀。”葉知昭抬頭,小聲提醒。
“好。”青湄應聲,也拿起筷子,陪著她一起。
庭院之中陽光溫暖,微風輕拂,前廳偶爾傳來小妖們有條不紊的動靜,靈汐的算盤聲清脆,糯糯的後廚香氣柔和,逐風與墨夜腳步輕捷,啾鳴聲音溫軟,灰球打掃無聲,一切都安穩有序,滿是人間煙火氣。
沒有廝殺,沒有陰謀,沒有家國重壓,只有兩個人安安靜靜吃飯,歲月平緩,人心安定。
飯後,逐風與墨夜輕手輕腳撤下碗筷,靈汐讓人送上溫茶,灰球將石桌擦拭乾淨,幾隻小妖默契十足,全程不打擾二人片刻清閒。
葉知昭捧著茶杯,靠在石凳上,終於徹底放鬆下來,開始絮絮叨叨跟青湄說起這幾日的經歷。
她不說沙場兇險,不說廝殺慘烈,只挑些輕鬆細碎的小事講。
“湄兒,那些跟著我的女子真的很厲害,上陣的時候一點都不害怕,比很多男子都要果敢。”
“收復城池的時候,百姓們都特別高興,有人拉著我的手不肯放,還有人給我們送來自家種的果子。”
“我選的那幾個鎮守城池的人,都是從前跟著我打過硬仗的,可靠得很,你不用擔心。”
她語速不快,語氣輕快,像一隻嘰嘰喳喳的小鳥,把自己一路所見所聞,一點點講給青湄聽。
換做以往,青湄多半隻是靜靜聽著,極少開口。可這一次,她卻時不時輕聲應和,偶爾還會主動問一兩句。
“她們能追隨你,是她們的幸事,也是大唐的幸事。”
“百姓安穩,比甚麼都重要。”
“你看中的人,自然不會差。”
話語不多,卻句句真誠。
葉知昭眼睛一亮,說得更起勁了。
她從來不在意青湄話多話少,只要青湄願意聽,她就願意一直講。而青湄也漸漸發現,自己在她面前,不再是從前那個惜字如金的妖界執宰,話不知不覺多了起來,語氣也柔和了許多,連神色都多了幾分煙火氣。
有時候葉知昭趴在石桌上,仰著頭看她,笑眯眯地說:“湄兒,你現在越來越喜歡跟我說話了。”
青湄看著她亮晶晶的眼神,坦然點頭:“嗯,跟你在一起,安心。”
簡單四個字,讓葉知昭開心許久,抱著她的胳膊輕輕蹭了蹭,滿心都是歡喜。
自這一日起,葉知昭便徹底卸下將軍身份,不再過問軍中之事,安心在京中歇息。
她回葉府收拾妥當,之後便整日往雲棲驛館跑,幾乎時時刻刻黏在青湄身邊。
清晨天剛亮,她便帶著葉府廚房新做的點心過來,彼時驛館剛開門,啾鳴擦拭門楣,靈汐整理早賬,逐風墨夜擺放桌椅,灰球清掃庭院,糯糯熬著早粥,一片平和。葉知昭輕車熟路走進庭院,陪青湄看朝陽升起,分享手中點心。
白日裡,兩人或坐在庭院曬太陽,有一搭沒一搭說話;或在京城安靜街巷漫步,看市井熱鬧,聽小販吆喝,感受人間煙火。葉知昭會跟她說小時候的趣事,說操練時的糗事,說心中一些小小的煩惱與歡喜,青湄則靜靜聽著,偶爾回應,眼神溫柔。
傍晚時分,糯糯會備好清淡可口的晚膳,兩人在庭院相對而坐,慢慢吃完,看夕陽落下,晚霞漫天。
裴景淮偶爾抽空過來,看到的便是這樣一幅畫面。
妹妹眉眼舒展,笑意真切,不再是那個滿身銳氣、時刻緊繃的女將軍,而是一個被溫柔妥帖安放的少女。而青湄則褪去一身清冷疏離,話多了,笑容多了,周身氣息溫潤柔和,眼底獨獨對葉知昭流露的寵溺,清晰可見。
六隻小妖各司其職,安靜穩妥,將驛館打理得安穩溫暖,像一個真正的家。
裴景淮心中欣慰,不多打擾,交代兩句緝妖司事宜,便悄然離去,把這份平靜與溫柔,留給她們二人。
日子一天天過去,平淡,安穩,溫暖,綿長。
葉知昭徹底褪去鎧甲,換上素色衣裙,眉眼間的疲憊漸漸消散,取而代之的是輕鬆與柔和。青湄依舊一襲藍衣,卻不再淡漠孤高,因身邊這個人,她漸漸有了喜怒哀樂,有了牽掛,有了人間煙火的溫度。
她會記得葉知昭喜歡的點心口味,會在她犯困的時候輕輕摸她的頭,會在她絮絮叨叨說話的時候認真傾聽,會在她不經意間流露出失落的時候,輕聲安撫。
萬年孤寂,因這一道熱烈赤誠的身影,終於有了歸處。
夕陽西下,餘暉染紅天際,將庭院中兩道並肩而坐的身影拉得很長。
葉知昭靠在青湄肩頭,輕聲感嘆:“湄兒,這樣的日子,真好。”
青湄側頭,看了看她眉眼彎彎的模樣,唇角微揚,輕輕應道:“嗯,很好。”
往後歲月,不必沙場廝殺,不必擔驚受怕,不必孤身一人。
有彼此相伴,有安穩可依,有煙火可守,便是人間最好的時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