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神盪漾
那兩個乞丐出現得突兀，一上來就想搶韓雲暻的東西。
還手段拙劣，好似根本不怕被發現。
暫時不知道這兩人圖甚麼，韓雲暻也只能先把他們關起來。
餓幾天，說不定就吐出來了。
畢竟還只是十來歲的小孩，韓雲暻沒打算對他們用刑。
他握著筆，在宣紙上表情認真地寫寫畫畫著甚麼，聽到“男的在牢中痛罵他”的時候，就略顯乏味地揮揮手，打斷了霖聽的彙報：
“上次青口崖捉住的那幾個刺客如何了？”
霖聽一板一眼地回覆：“三人已自盡，獄卒及時救下了第四人，只是他並不肯吐出半句話，各種手段都用上了。”
“哼，倒是忠心。”韓雲暻譏諷地笑了笑，“不過幕後來來回回也就那麼幾個人，非抓著我不放，幾個慫包。”
他撂下筆，略帶思索地站了片刻，接著抬起頭看向霖聽。
“南下的商隊何時能到錦州？”
“下月底。”
這個答案韓雲暻不算滿意，他蹙起眉想了片刻，也沒下甚麼別的命令。
順其自然吧，不著急。
“等他們快到了記得通知我，憐姝才來王府，得叫他們送點禮才好。”
“是。”霖聽的回應還是這樣生硬死板。
韓雲暻不冷不淡地瞥了他一眼。
霖魚太鬧騰，霖竹是個啞巴，霖聽顯然也沒比霖竹好到哪裡去。虧得韓憐姝來了宣王府，不至於讓他的下半生太過無聊。
就是太過粘人了，讓他總擔心和韓憐姝分開的時候她會哭鬧。
如今隔的距離不近，他無法感知到韓憐姝內心的情緒。
也不知道和李家小姐聊的怎麼樣……
他私心裡不希望兩人玩到一塊兒去，這個世上有他一人陪著韓憐姝就好。
但她們是同齡人，小姑娘家家的還是得和同齡女孩一起玩才行，不能總拘著她不讓她交朋友吧。
韓雲暻臉上的表情都淡了幾分，他挪開鎮紙，將半乾的宣紙舉了起來：“你看，這畫像好看嗎？”
霖聽看也不看，秒答道：“好看。”
韓雲暻：“……”
問了白問。
他看著宣紙上的那張臉，嬌憨可人，又在眉眼間不自覺地透著媚態，他心生陡然出一股極大的滿足感。
這是他的。
不過紙上的容貌不如真人萬分之一，無論是神態還是眉眼，總歸是要見到真人才好。
韓雲暻的內心蠢蠢欲動，想要現在就看一眼韓憐姝，不過想到李鈺瑩，還是暫且按耐住了。
先忍忍，等李鈺瑩走了就好了。
他將畫像收至一旁，又取出新的一張紙在桌上攤平，提筆畫了起來。
筆尖才畫出一條線，他才想起來對面還站著個呆瓜。韓雲暻動作停頓片刻，抬起頭：“你先下去吧，不必在這裡待著了。”
“是。”
……
李鈺瑩走的時候，韓憐姝十分不捨，抓著她的雙手撒著嬌，求她不要走。
李鈺瑩笑眯眯地點了點她的鼻尖，只說有機會再來。
韓憐姝不知道究竟甚麼才算是有機會，而韓雲暻聽了霖魚添油加醋的轉述更是差點摔了筆。
“甚麼有機會，沒有機會！”韓雲暻氣得猛地拍桌，“她還對著憐姝動手動腳，她摸憐姝做甚麼！不要臉！”
霖魚眼觀鼻鼻觀心，努力降低透明度裝死。
好在韓雲暻沒把矛頭對準霖魚。
他再也坐不下去了。桌上那幾張畫像的墨水已經乾透，被韓雲暻珍重地託付給了霖魚，叫他去將畫像裝裱起來。
等霖魚領了命退下，韓雲暻這才揹著手往正院裡走去。
不能心急。
他才沒有想要急著見韓憐姝的心思。
在臨近正院的時候，韓雲暻清晰地聽見了韓憐姝的笑聲，和身上同步傳來的她喜悅的情緒。
韓雲暻不免加快了腳步。
即將跨過門檻的時候，院內傳來韓憐姝的聲音——
“瑩瑩姐姐人很好呀！還給我又新帶了些首飾，瞧瞧，好看吧～”
嬤嬤正欲回話，卻眼尖地瞥見韓雲暻，以及他有些不妙的臉色。
王爺心情不好？嬤嬤心下一個咯噔，對著韓雲暻行了禮：“給王爺請安。”
韓憐姝聽見嬤嬤的聲音也跟著轉過身，她從石凳上站了起來，提著裙襬就往韓雲暻的方向跑去。
她像歸家的雁，張著手就朝著韓雲暻撲了過來。
她好像很喜歡這樣。
韓雲暻也願意這樣。
但他此刻黑著一張臉，接住了韓憐姝後一言不發，目光掃過左右，下人們都識趣地退了下去。
唯有嬤嬤，神色擔憂地瞥了一眼他懷中的韓憐姝。
王爺看起來心情不大好……
不過王爺面對表小姐的時候一向是嘴硬心軟的，表小姐撒撒嬌甚麼事就都能原諒她了，應該沒有大礙吧。
韓憐姝尚且不知嬤嬤在想甚麼，她扭過頭，正面對著韓雲暻，晃了晃腦袋給他看自己腦袋上新戴上的首飾：
“這是瑩瑩姐姐給我送的禮物！好看嗎？她說這個超級適合我！”
韓雲暻一邊抱著她往屋內走，一邊抽空看了一眼。
的確適合。垂珠靈動地隨著她的動作搖擺著，並蒂芙蓉栩栩如生，看手藝絕非是尋常鋪子裡拿出來的。
大抵是專門請了工匠製作的。
李鈺瑩可是下了血本啊。
他輕哼一聲，也沒說好看還是不好看，但顯然韓憐姝沒有聽他答覆的意思。
等被韓雲暻在床邊放下了，她又興沖沖拉著韓雲暻的手晃了晃：“韓雲暻，瑩瑩姐說她家裡要開賞梅宴，問我要不要去！我還沒有見過梅花呢～”
“嬤嬤說梅花很好看的呀……”她眨眨眼睛，盡力地擺出最純真的模樣來，“我可以去嘛～”
韓雲暻詭異地沉默了下來，片刻後，他皺著眉問：“你知道賞梅宴是來做甚麼的嗎？”
韓憐姝：“……”
你看她像不像知道的。
她要知道還會是魅魔嗎？她就該是人類了！
笨。
食物的腦子是不是越來越不好使了？
那她還能吃嗎？吃了會不會也變笨呀？
看著韓憐姝滿臉嫌棄，韓雲暻的額角跳了跳，他深呼吸幾口，把怨氣嚥了回去，才開口說道：“賞梅宴其實際就是未婚男女的相看宴，若雙方在宴會上看對了眼，就請媒婆前去下聘，交換……”
他解釋到一半，看見韓憐姝茫然的表情，才後知後覺地回想起——
韓憐姝對男女之事並不瞭解，更不要提甚麼未婚甚麼媒婆甚麼下聘的事情了。
純粹是對驢彈琴。
韓雲暻閉嘴了，不再解釋這件事，手一伸把韓憐姝往床內推去：“好了不說了，該睡了。”
韓憐姝撇撇嘴。
“那我能不能去嘛～你倒是給個準話呀？”
韓雲暻聲音果斷：“不行。”
眼見韓憐姝眼睛瞬間瞪大，質問聲就要脫口而出，在事態變得更加嚴重之前，韓雲暻頓時話鋒一轉：“不是不行。”
哦。
韓憐姝頓時鬆了口氣。
“但是在賞梅宴開始之前，你都要聽話。”
“我還不夠聽話嗎？”
韓憐姝歪著頭，五官都縮成一團了，她思考片刻，覆盤了下最近。
吃好喝好，身體很健康呀！
她都比以前胖了些……這還不夠聽話嗎？
韓雲暻簡直要被氣笑了：“你聽話，那昨日走丟的是誰？”
此言一出，韓憐姝立馬心虛了下來，她扯了扯韓雲暻寬大的袖袍，討好地笑笑：“那我下次再也不走丟了，我就一直跟著你，你去處理公務我跟著，你出門我跟著，你出恭我也……”
“等等等等，這個不用。”韓雲暻及時捂住她的嘴不讓她繼續說，“你只要不給我惹禍，不再摔了我幾支筆，撞掉我的花瓶，別摘光了我的花，別拿著筆往牆上作畫……諸如此類，就行。”
韓憐姝點點頭，應下了。
這又不算甚麼難事，更何況她平時也都不是故意的好吧。
都怪那些東西都太脆弱，一碰就倒，一倒就碎。若她是故意的，指定第一時間就拿腳碾上去了。
韓雲暻倒是沒有真的相信她這話，只是能得個口頭保證也好。
他鬆了手，將韓憐姝腦袋上那個刺眼的髮釵拔了下來：“這東西不好，我送你別的。”
“不好嗎？”韓憐姝眨眨眼表示不解，“我覺得挺好看的呀？”
“不好看。”他斬釘截鐵地否定了韓憐姝的審美，“我送你更好看的，你不必用她的東西。”
“好吧。”
韓憐姝想起來一件事，坐直了身體問道：“昨日瑩瑩姐替我結的帳，那些錢你還了嗎？”
她有些懊惱地拍了下腦袋：“忘了和你說了，我也不知道要多少錢，你快幫我把這錢給她嘛。”
韓雲暻正脫了外衣掛到衣架子上。
他一邊摘下發冠，一邊開口：“你抱個妝匣回來，寶貝得跟甚麼似的，我能看不見嗎，那麼些首飾，你倒也敢挑來。”
韓憐姝眼睛毒辣，瞧上的都是昂貴的首飾，其中不乏金銀和玉石，這可是一筆不小的開銷，李鈺瑩倒也捨得給錢。
是真的善意大發，還是提前知道些甚麼了，韓雲暻並不可知。
韓憐姝神色懨懨：“我哪知道還要我掏錢，平日裡都有你跟著，自然不用我費心這些東西，偏偏你不在身邊的時候就出了這事兒……”
啊啊啊啊好丟臉啊！
韓憐姝將臉埋進被褥中，絕望地哀嚎幾聲。
韓雲暻已經將自己收拾妥當了，伸手把韓憐姝撈了起來，開始雙手笨拙地給韓憐姝梳開發髻。
嬤嬤今日給她梳的是錦州千金們流行的髮髻，倒不算複雜，只是韓雲暻並不接觸，自然有些一頭霧水。
不過他還沒打算求助嬤嬤，自己摸索著要將髮髻解開，一邊又順手偷摸地揉了把她的腦袋。
“不必擔心，你那妝匣一抱回來我就讓霖魚去探聽情況了，也知道了事情經過，李家小姐墊的那些銀兩我也都翻倍還了回去，你也不必多記著恩情，不如想想如何感謝我。”
韓憐姝雙眼一亮，等著髮髻拆散了，披在背後，韓雲暻手中還握著她腦袋上摘下來的玉簪子的時候，再一次撲進他懷中。
她雙手環抱著韓雲暻的腰，臉蛋在他胸前蹭了蹭：“好雲暻！得虧有你在，我真是太喜歡你啦！”
韓雲暻心知肚明她這句喜歡跟她喜歡茯苓膏龍鬚酥甚麼的無甚差別，但還是忍不住心神盪漾著，加之軟玉在懷，他突兀地生出了些別樣的心緒。
一邊暗自唾罵自己的無恥，一邊微微躬身，避免讓韓憐姝碰到，而後紅著耳朵將韓憐姝推開了些。
“咳……時候不早了，早些休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