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4 章
粉色的花瓣從桃樹上掉落,被一卷風繾綣著飄起,在空中旋轉。本來睡著的段池嶼突然睜開眼睛坐起身來,半瞌的眼睛中沒有一絲醉意。他撩開齊腰的銀髮,眼眸掃過粉色花瓣,即將落在光滑細膩的臉頰上。
他輕輕一掃,衣袖瀲起微風,花瓣再次飄飄然在半空轉了兩圈落在茶盞中。
漣漪在水面上蔓延,模糊了水中的太陽。江時露臉頰發紅的,雙手撐在桌面上睡著了,大概是姿勢不對的,她突然動彈了一下,迷濛欲睜開眼睛。
修長的指尖帶著長指甲,遮住了她半睜開的眼睛,擋住了刺眼的陽光。
“睡吧。”
平穩的聲音似撥開了緊繃的弦,餘音繞樑,江時露沉重的眼皮再次耷拉下來。
段池嶼扶著酒罈子轉了一圈,另一側上面貼了小小一個紅色字跡。“醉仙。”
“人間多煩憂,一醉夢神仙。人生何所求,所求皆成空。”他撥開衣服上的花瓣起身將她抱入屋裡。
楚玉白在空中看到此性情,不顧被結界禁錮的靈力,強行驅動丹田內被剋制的靈力。
小小虎皮化身百丈長,白色羽翼遮天蔽日,鷹鳴長空,地動山搖。他俯身而下,尖銳的爪子抓在結界上。結界瞬間碎裂,成一片片玻璃狀的光點,從空中滑落形成絢爛的流星。
段池嶼剛把小狐貍們都抱回屋子,出來看到此情形,微微挑眉望向院子裡樹下的楚玉白。
“小小結界,何至於如此大費周章。”他一身黑色長袍垂落在地,靠在木屋前的柱子上,眼眸略帶笑意。“我可沒有不歡迎鬧事的客人。”
“她呢?”
楚玉白衣襟被紅色血液染紅,光掃過段池嶼平整的衣服。
段池嶼用大拇指指了指身後,“醉了,在屋裡睡著。”
楚玉白胸口一滯,傷口似乎在撕裂,他垂手手中多了把羽毛扇。
段池嶼咧嘴一笑欣賞著他焦急的模樣。“誒誒,這裡是幻境。催動靈力很有可能會將出口崩掉,除非你想讓她給我陪葬。”
楚玉白清冷的臉上有了一絲皸裂。
段池嶼十分享受的,張嘴哈哈一笑,露出尖銳的小虎牙。他氣息一斂嘲諷道:“玄清仙師莫不是動了情。要我說你們可真奇怪,七情六慾人之常情,你們為何談情色變。絕情禁愛也就算了,非要制定個規則來打破。喜歡偷偷摸摸談戀愛。哈哈哈”
真是個奇怪的世界,他來了一千年都搞不懂他們。
他撩個身後的尾巴可憐又憐憫撫摸著,歪頭困惑得又自言自語:“好可憐,連自己的感情都無法做主。偏偏還有假模假樣,端坐自身。”
瘋子。與瘋子沒有甚麼好說的。
楚玉白不與他理論,往前誇上臺階,段池嶼突然甩尾巴,平地起了一陣強勁的風。他抬起袖子遮擋,放下時,身體又退回到屋外的桃樹下。
煩躁的心在瘋狂跳躍,楚玉白腳尖一點再次出現在段池嶼的面前
段池嶼:“嘖。我說了、不歡迎你。”
楚玉白只是重複一句話。“把她還回來。”
段池嶼要著尾巴眯眼一笑,“甚麼叫還回去,她有手有腳,她若想離開,誰也攔不住他。”
話音剛落,一道強勁的風擦過臉頰。銀色髮絲才空中滑落,白羽毛根補扎人木製上。段池嶼抬頭拇指插過臉頰的血痕,忽然消失在原地。
院子裡驟然颳起,楚玉白看著羽毛扇的絨毛浮動。楚玉白反身用羽毛扇擋在胸口,風動,鋒利的指尖卡在胸口處。段池嶼被對著太陽,眼中閃過狠厲。
“桀桀桀,你以為你能擋得住我。”他咧嘴諷刺一笑。
楚玉白快速抽手壓在另一擊,她的手形成交叉擋在胸口,被尾巴捲住,想抽手卻收不了。眼前再次伸來長的尾巴尖銳的毛刺劃過楚玉白臉,將他打偏頭。
同樣的位置落下一道紅痕。
噗,楚玉白吐出一口氣,眼裡波濤雲湧。
段池嶼欣賞著他的憤怒。挑釁一笑,周身化為桃花。又了落回屋前的柱子邊。
段池嶼歪歪扭扭沒個樣子。
楚玉白往前飛去,用羽毛扇子,打過段池嶼的臉。段池嶼閃躲,避開臉頰。身體卻飛了出去。
怎麼回事,他明明有能力的為何不躲開?
楚玉白:“你在耍甚麼花招。”
“咳咳咳。”段池嶼跌坐在牆邊,捂著嘴猛烈咳起來。
他接近江時露必定有甚麼陰謀。不能讓他逃了,也不能讓她們再次相處了。楚玉白第一個閃過的念頭,看著眼前的人已將處於下風,他起了永絕後患的念頭。
段池嶼抬眸望著眼前自詡清冷仙師,咧嘴嘲諷一笑,嘴角是紅豔愈發觸目驚心。
楚玉白拿起羽扇在心口快速拉過一段長長靈力,周身化為一羽毛,尖銳的羽毛根飛散而出。
地面在震動,江時露突然時揉著眼睛走出來。“發生甚麼事了,我怎麼睡屋裡了。”
楚玉白的手一抖空中的羽毛化為柔軟的絨毛消失在漂浮在空中。
江時露眼睛迷濛,臉上睡意未去,出來看到段池嶼俊美的臉上留著血,虛弱倒在門前,對面楚玉白眼神清冷很不能要殺之後快的模樣,便知他們兩人打起來了。
她就近扶起段池嶼,“傷得嚴重嗎?”
段池嶼耳朵立刻耷拉下來,腦袋搭在她的肩膀上,捂著胸口似乎極為難受。他嚥下水口,嘴角一處血絲,“我沒事,你的朋友有點上火,我說你喝醉了,他上來就動了手。”
楚玉白不分青紅皂白打了他?江時露看了看他清冷眉眼如炬,他向來溫和,平日不曾與人紅過臉,怎麼會做出此事。必定是段池嶼這傢伙又耍了手段。
此人似正似邪,不可全信。若如他正,在鏡湖裡短短半個時辰,她就已經吃癟兩回;若說他邪惡,他又愛護小狐貍,送無辜女子出山,也沒傷害她。
他只想把水攪得更渾。
江時露嘀咕:“十句有九句是假的。”
耳邊的毛茸茸狐貍耳在臉頰上掃來掃去的,段池嶼佔著受了傷,把半個身體的重量都託付給她。
甚至還挑釁看了楚玉白一眼,低頭湊到江時露耳邊說道。“這回事真的。他好凶,必定是嫉妒我傾城傾國的容顏,想毀我的臉。”
他自戀得撫摸蓬鬆的尾巴,我見猶憐模樣靠在江時露身上。
兩人的身體靠得極近,衣裳擠壓形成褶皺,唯獨楚玉白獨自在他們的對面,形成孤立站位。
鏡湖中四季如春的溫度在下降,空氣中的露水凝了冷意。江時露打了個寒戰,脊背和脖頸爬上疙瘩。
她看向楚玉白,只見他的一側臉頰有些發紅,低眸抿嘴周身似凝了寒露,空氣裡有了溼氣,粘在髮絲間,黏膩難受。
楚玉白的眼睛始終落在兩人肩並肩衣角形成的褶皺上。半晌,他挪開視線,目光平靜注視著江時露,“過來。”低沉聽不清內心的語氣。
“好”江時露鬆開段池嶼的胳膊往前走去。
段池嶼突然拉過她,扶著腦袋道,“我還有點暈,你稍微扶我一下。”
可憐兮兮的狐貍眼睛瞅著她,他的臉有些蒼白,特別是本就白皙的臉上流了鮮紅得血跡,若是常人看到了必定會嘆一句可惜。
江時露一時難辨他到底是不是在裝模作樣,但他請她吃飯,她的朋友傷了她,怎麼都得依著他一些。“我扶你去裡面躺下?”
段池嶼低聲一笑,“呵呵呵,不必。扶我在欄杆處坐下便可。”
江時露:“哦,好。”
她關懷備至的模樣取悅了他,他眉眼俱笑,金眸閃過星光。他掃過,屋前筆直站著的楚玉白。他一身白衣,衣角在無風的狀態下輕輕飄起,臉上神色不變,空中的粉色花瓣飄落在他的頭頂,被一陣無形的風撥開。
楚玉白要氣炸了。
段池嶼衝江時露一笑,眉眼瞥了楚玉白一眼,眯眼如狐貍騙到獵物般,笑得格外狡猾。
耀眼的陽光透過屋簷上狐貍戲綵球鏤空雕刻樑上。黑色九尾狐影子落在段池嶼所坐身後的門窗上,他捂胸口,一直手肘搭在欄杆上,衝楚玉白一笑道。
“今日為能招待楚公子,段某實在過意不去,等小狐貍們酒醒了,再去挖一罈送與公子,全當賠不是。”
他如富家公子般好爽,不計前嫌。
楚玉白淡淡看了他一眼,再次像江時露招手。“時露,過來。”
畢竟在人家的地盤上,得早些出去更安全。她應了一聲,“哦,好。”
轉身時,段池嶼又一次拉住她。“等等。”
楚玉白祭出一把羽毛直刺他的手。段池嶼抬左手打了個響指。楚玉白周身被泡泡包圍,他用羽毛扇刺開泡泡,水氣凝聚的泡泡化為水,重新把他包圍。
“我與我的朋友還有些事情要說,玄清仙師請在湖邊等候,我將她完好送歸。”
他再次睜開眼睛,周圍是枯黃的草,湖面波光粼粼,讓人無法直視。水面已不見幻影,他再次躍入水中,這次卻無法傳入幻境。鏡湖的入口被關閉了。
江時露要追出去,又不是段池嶼拉回來,“他……”
段池嶼:“紳士要學會耐心等待女士。”他牽著她坐回到自己身邊。
江時露扭著手腕要掙脫,“鬆手,別拉拉扯扯。”
段池嶼眯眼擋住眼眸中的精光,他笑著拉開江時露的衣袖。黑色如蜈蚣模樣的經脈醜陋扭曲爬行。他雙指附在經脈上壓下,指尖下傳來強有力的脈動。蜈蚣滑絲被掐住了命脈,縮著身子不能動彈。
樹枝晃動,牆上的狐貍影子晃動,段池嶼的長髮飄揚,聲音細膩謙和。“女孩子最愛美,它留在你身體裡不好看的,還是取乾淨為好。”
體內似乎有一條線抽離,段池嶼的指尖夾了一段扭動的細線。“我的魔力不是這個世界的產物,殘留在你的體內會讓你心緒不定。”
他低頭指尖泛起靈力,在她的手臂上探尋。
一股冰冰涼涼的氣息在她的面板上試探,江時露渾身激起冷意,手臂上爬起雞皮疙瘩。段池嶼認真低頭檢視,腦袋上的大耳朵微微往前耷拉,顯得格外可愛。
段池嶼低聲說道:“丹陽城天空裂縫不過是一個契機,這個小世界的天道出現留紕漏。我花了五百年時間算出,其實永樂城將於五百年後將會重新丹陽城的異事。也就是在今年六月中旬。只是此次天空裂縫不知通往何處。”
江時露微微一愣,這種事情繫統都沒有通她說起過。
江時露在心中呼喚,大腦裡傳來一陣電線短路的滋滋聲。江時露正想多問一句,手臂上傳來痠痛感。
黑色細線在他的手心裡纏繞化為煙霧消散他的指腹間。
段池嶼往她手裡塞了一個木製簪子。簪子製作粗糙,上面還有一道道刻痕,用了多年的舊物。不像是段池嶼會用的東西。
江時露:“這是誰的?”
他衝她一笑,推了她一把,並不打算回答。“你以後會有用處。好了,你該回去了。他在湖邊等你……桌上的酒還剩下有好多,今天時間不夠,你也一併帶回去喝。”
江時露走了兩步,突然回頭,他依舊溫和的模樣,下巴搭在手臂上微笑著送別。他見她回頭,眯著眼睛抬手從她揮手。後身牆壁上倒影的狐貍似他的本體,用尾巴向他告別。
那是一隻孤單隨行的狐貍,誤闖異世,最終躲在世界的腳落裡獨自舔舐受傷的尾巴。
他的藏身之處被他們發現了,今後該何去何從。
江時露:“那你?”
段池嶼微笑,月牙笑容下的眼眸逐漸放遠,她好似透過鏡湖裡的樹木看到了翡翠森林。
他笑嘆道:“我啊……應該帶著小狐貍們到處再看看。”
江時露久久望了他眼睛,突然鄭重道:“你放心,我一定不會忘記你的。下次見……我請你喝酒。”
段池嶼把醉仙送給她,眯著眼睛,笑容在嘴角蔓延注視著遠處背影。待到人走遠,他喃喃自語。“下一次見面,你與我該拔劍相向了。”
他招了一陣風,將江時露捲起送出鏡湖。
“再見了,我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