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2 章
季府燈火通明，大堂裡一排丫鬟點蠟伺候在一旁。兩位小姐下午跑出去到酉時還沒回家。天黑了，季淮舟面色不太好，摟著啜泣的江問雁低聲安慰，梗著脖子望著門口。
“回來了，回來了”小紅掀開門簾跨入道。
季淮舟忐忑在原地繞圈，“是大小姐回來了，還是二小姐回來？”
小紅長時間在門口等候，臉蛋被風吹得發紅。她一邊衝手心哈氣，一邊撮手用手背捂的臉，“大小姐、二小姐都回來了，還有與他們一同來的兩位仙尊。”
“快、快請他們進來。”
“誒，好”小紅急急忙忙往外走，卻見江時露已掀開簾子進入。
她拉著季青箬進屋，眼睛閃閃發光看著桌前兩人也不打招呼，幹拉著季青箬衝兩人笑。
“大小姐請上座”江問雁起身把示意季青箬上座。“時兒還是很粘您的，她沒給您添麻煩吧？”
季青箬淡淡看了她一眼搖頭，江時露眼巴巴看著，她違心道：“她幫了不少忙。”
客套話江問雁怎麼聽不出來，她是季青箬的母親去世後的第二年入府的，大小姐不待見她也是人之常情，只好兩人之間還保持客套便不錯了。
她把季淮舟的旁邊的左手臂的位置讓給季青箬，又把江時露拉來坐在季青箬身邊，自己則坐在江時露的身邊。
桌上清蒸鱸魚，小炒時令青菜，紅燒獅子頭……都是她修仙前喜歡吃的。
季青箬：“我早已辟穀……”
“好香，師姐快快坐，我快餓死了，”江時露把她推到上座，季青箬到口的話硬嚥下，順勢坐下。
寧沉絮坐在楚玉白的上座，感覺哪哪都不得勁，一會兒扭著屁股，一會兒撓撓後背，感覺渾身癢癢，身旁楚玉白正襟危坐，貴氣十足。
他一拍楚玉白的肩膀：“來，你坐我這邊”
楚玉白：“？”
寧沉絮招手：“咱倆位置換一下。”
楚玉白：“！”
坐回下首，他才神行定坐，整理衣服。哈哈，這才對嘛，炮灰就該靠邊站，路人甲就該找對自己的位置，才是長久之道。
觥籌交錯，一桌人何樂融入，季淮舟詢問季青箬在青峰宗的修煉日常，身體狀況如何。季青箬皆一一回答。
三年的空缺不是一頓飯就能聊完的，喝了兩杯酒，他便不知該問甚麼，莫了，才放下酒杯認真問道：“在青峰宗住得開心嗎？”
季青箬一愣注視他，他的臉上新增了幾道眼尾紋，頭髮絲裡露出幾根銀髮。他對她沒有想象中的熱情關愛，卻也是合格的父親。
自從她拜入青峰宗，他們的人生便從此分叉。季青箬垂眸點頭，從懷裡掏出一個小瓶子，“嗯，您身體不好，這是延年益壽，強身健體的藥丸，每日一顆，可以緩解您的風溼。”
人老了關節處便不會好，每到雨季冬季，容易復發。若年老時身體無災無痛，平平淡淡也是福氣。
季淮舟淺笑像小時候那般摸摸她的腦袋。“回來就好。”
姜問雁也一直給江時露夾菜，白釉牡丹碗上高高攏起剝了殼紅燒蝦。魚肉都剃去骨頭，蟹現挑的。
她給兩位仙尊倒酒，“二位仙師，這次前來待多久？”
楚玉白：“快的話七天便可。”
季淮舟滿臉憂色，楚玉白話頭一轉，“慢估計要20天半個月。不過，青峰宗近來內無大事，季姑娘和江姑娘可能要在貴府多呆幾日，等過了年關再回去。”
過了年關，那起碼一個半月，季淮舟和江問雁的臉上覆現笑容，“那太好了，京城過年期間熱鬧非凡，元宵還有集市。不若仙師等年後過了元宵後在回也不遲。”
修仙之人年歲百上千，世上早早沒有他們的親人，過年過節便會在心中淡去，他們的日常除了閉關修煉。楚玉白不知道有多久沒過好好過年了，時間飛逝，上一次過年，還是師尊在世的時候。
楚玉白：“……”
季淮舟：“有何不妥嗎？”
楚玉白搖頭。
江問雁偏頭擦拭眼角。
“那就等元宵、過後再回去，反正我也沒甚麼事情”江時露端著碗大口大口吃飯，嘴裡鼓得像倉鼠一樣，嘴裡含糊不清。
太好吃了，這才是人吃的飯，青峰宗的清湯寡水不是人吃的，那是神吃的，她都消瘦了，不行，她要把掉的肉都補回來。
季青箬一個眼神，江時露手裡夾菜的手加速，嘟著嘴巴說道：“師姐放心，我不會耽誤修行的，我保證每天卯時起來修煉。”
江問雁見女兒吃得好，越看越歡喜，“對對對，不會耽誤的，不會耽誤的。”
一場晚飯吃得還算和樂，入夜江時露就樂不了了。睡不著啊，一閉眼想到棺材裡呼吸聲。滋啦，棺材裡有爪子撓牆壁的聲音。
欸~不要想啦~
她拿起枕頭跑出去。
季青箬對壁畫上鞠躬後上三炷香，香火徐徐向上，將畫壁上的美人籠罩，然後跪在蒲團上修煉。感官逐漸放大，她聽的院子外丫鬟相互交談，院門被輕輕推開，一隻老鼠溜進來。
她挑眉睜開眼睛，起身整理裙襬走出暗格。
江老鼠穿著一身鵝黃色裙襬，襯得人矯情可愛，抱著枕頭悄悄推開門。“師姐……姐姐？”
門被快速開啟，季青箬長髮披散，身上換了一身粉色衣裙，衣服上的蝴蝶刺繡栩栩如生。她歪頭早已看透她的小九九。
江時露：“嘿嘿，師姐，我今晚能不能……”和你一起睡？
季青箬關門：“不行。”
她把枕頭塞進去卡在門縫裡。“就一晚，不然我就去外院找小白。”
她也想去找楚玉白，又怕季府人多口雜，季青箬一定會讓她進的。
“……”季青箬開門把人拎進來，“進來。”
脖頸被衣領卡住，江時露拉著衣服溜進房間。“咳咳，師姐，溫柔一點。”
屋內縈繞著淡淡的香味，紫檀木櫃子，青色香雲紗在人走動時偏動。江時露在房間裡左看看，右摸摸。“哇塞，師姐的房間裡裝飾得真豪華。”
季青箬：“？”
“額……雅緻”江時露改口，摸上書架旁邊的花瓶嘟囔。“花瓶真好看，一定是古董，在現代可值不少錢呢。”
生不逢時啊，要是在現代擁有它就好了。
她抱著抱枕做在床邊，“江問雁不公平，師姐的房間這麼多好東西，我的房間不是櫃子就是的桌子。一點值錢的東西都沒有。”
季青箬：“她是你娘。”誰都可以說她的不是，只有江時露不可以。
江時露：“我娘真不公平，好歹給我房間裡裝飾點花瓶。”
季青箬用被褥鋪好軟榻。“以前有，都被你摔碎了。”
碎片劃傷江時露的手，江問雁心疼了好幾天，每每在她睡著的時候偷偷流淚自責。從那以後她的房間裡再無可打破的瓷器，尖銳的桌角板凳。母親對稚兒的小心呵護，對於無神識時的江時露來說是不會懂的。
那是季青箬才六歲，孃親在世的時候，一定也這般溫柔。江問雁對她客氣，對江時露疼愛有加，偏偏江時露甚麼都不懂。
是的，她很羨慕江時露，她甚麼都有。
季青箬拿個江時露手裡的畫軸放回書架上。“你睡榻。”
江時露：“我想和你一起睡。”
季青箬：“別鬧。”
子時正式夢剛起時，季青箬翻身坐起，拿到剪刀剪斷燭芯，見江時露閉著眼睛睡得安穩，她繞過屏風上穿上的衣服。
江時露迷迷糊糊睜開眼睛。“師姐，你去哪裡？”
季青箬：“孫府。”
“去孫府幹嘛，我也去。”
季青箬翻了個白眼，她就知道江時露從小就愛粘人，呆呆傻傻說甚麼都不通。
“去也行，聽我的。”
江時露：“ok！”
季青箬皺眉：哦甚麼開？
孫府的門口掛了兩個白色燈籠，關閉的大門上掛了一隻白色大花帶垂落在兩側，冷風吹過，白燈籠搖曳。
府內四個丫鬟在守夜，往火盆裡燒紙。棺槨放置於大堂中，兩邊放著召魂幡。風得掀起她們帽子，丫鬟雙手按住桌上的金元寶，不讓它們滾落在地。春滿和初夏才裡屋拿出未疊的紙放在桌上。四人聚集在一起疊元寶。
靜寂的夜裡一切輕巧的聲音都變得響亮。呼……呼……棺槨裡有呼吸聲，秋月離棺槨最近，摺紙的手一頓。
她用手肘敲敲春滿的腰，眼睛對著大堂裡的棺槨，聲音顫抖：“你……聽到了嗎？”
春滿點頭，眼睛緊緊盯著棺槨。
冬寒咬著嘴角不敢哭出聲。“孫老爺在棺材裡睡覺……”她甚至不敢大聲說，生怕吵醒裡面的‘屍體’。
咚……
咚……咚……
拳頭敲擊棺材板發出沉悶的聲響，安靜的夜裡寒風鑽入人的肌膚，攀巖上脈絡裹挾的骨頭裡。
“啊……”沉寂片刻，秋月和冬寒尖叫著連滾帶爬往裡跑。
春滿躲到初夏身後，拉著她的衣服顫抖道：“師姐，我就說棺材裡人還活著，嚶……你們還不相信。”
‘初夏’握住她冰涼的手拔出劍悄悄靠近，“你非要跟來。”
‘春滿’：“嚶……你也沒說你是來撬人家棺材呀。”她要是說來撬棺，她鐵定不來，嚶嚶嚶。
沒錯，春滿和初夏便是江時露和季青箬假扮，正式來孫府探查情況。
棺槨裡的敲擊聲逐漸變得狂躁，咚咚聲逐漸變成了嘶啦嘶啦刺耳聲，裡面的人在用指尖撓棺材板。
季青箬逐漸靠近棺槨，江時露的神經崩到了極點，渾身炸成刺蝟。精神崩緊繃的時候，她看到棺槨上有灰色氣體透出。
“那是甚麼？”她心道。
江時露靠的更近一點，發現灰氣是才盯棺槨的長釘上發出來的。
棺槨被人動了手腳。
江時露：“開棺看看。”
季青箬：“嗯”
“棺槨上有黑氣，需要先用鎮魔符紙壓制，才可接觸。”就在季青箬的手快搭上棺材時，清冷的聲音打斷她。楚玉白大門口進來，身後跟著寧沉絮。
寧沉絮開啟扇子眯著眼睛笑。路人甲就是隨時隨地吃瓜。
丫鬟的尖叫驚動了主人家，孫明昆帶著一班人來到靈堂，同時也看到靈堂裡的動靜。
此時人聚得多，居然聽到棺槨裡敲擊的聲音。動靜那麼大，沒辦法直接下葬。
孫明昆：“這……這到底是甚麼情況。來人，開啟棺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