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9章 小劇場~③
霍老爺子是在三天後走的。
走的那天,天氣很好。
霍政川接到電話的時候,正在書房裡教小寶認字。
聽完何管家說的,他放下電話,沉默片刻,起身走到窗邊,背對著書桌站了很久。
霍小寶從椅子上下來,走到爸爸身邊,仰著臉,伸出小手,拉住了爸爸垂在身側的手指。
“爸爸,你怎麼啦?”
霍政川聞聲,蹲下來,把兒子抱進懷裡。
“小寶,太爺爺走了。”
他的聲音悶悶的,從小寶的肩頭傳出來,沙啞而低沉。
霍小寶安靜了一會兒,那雙大眼睛眨了眨,沒有哭,沒有慌。
然後伸出小手,拍了拍爸爸的背,像那天在太爺爺床前一樣。
“太爺爺去找爺爺了。”
他的聲音軟軟的,帶著孩子特有的天真,“爺爺會原諒他的。”
霍政川閉上眼睛,把臉埋在兒子小小的肩頭,沒有再說話。
窗外,陽光正好。那些糾纏了多年的恩怨,那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感受,在這一刻,終於都放下了。
——
逝者長已矣,生者當如斯。
老爺子的喪事一切從簡。
這是他生前特意交代過的。
他還單獨交代給何管家一句:“告訴政川,書房第二個抽屜裡的東西,是給他的。”
霍政川去老宅書房的時候,是一個人去的。
那天下午,老宅很安靜,院子裡的花已經落了大半,只剩幾簇殘花還掛在枝頭,甜香若有似無。
他推開書房的門,房間裡一切如舊。
陽光從窗戶灑進來,照在桌面上,照在空氣中緩緩浮動的微塵上,無聲宣告著主人的離開。
他走到書桌前,拉開第二個抽屜。
裡面只有一個牛皮紙信封,很舊了,邊角都磨得起了毛,像是被人反覆摩挲過很多次。
信封上沒有寫字,但封口用火漆封著,火漆上印著霍家的族徽。
霍政川拆開信封,裡面是一張泛黃的照片和一張摺疊的紙。
照片上是一對年輕的夫妻。
男人穿著西裝,身姿挺拔,眉眼間和霍政川有七分相似,只是比他多了幾分溫潤的笑意。
他站在一棵開滿花的樹下,一隻手插在褲袋裡,另一隻手牽著身旁的女人。
女人穿著白色的連衣裙,長髮披肩,笑得很溫柔,眼睛彎彎的,像是盛著一汪春水。
那是他的父親和母親。
霍政川看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
照片背面寫著一行字,字跡蒼勁有力,是老爺子的筆跡:“翊軒,爸錯了。”
沒有前因,沒有後果,沒有解釋,沒有辯解。
五個字,寫盡了一個老人遲來的悔恨。
那張紙上,沒有長篇大論的懺悔,沒有推卸責任的辯解,只有短短几行字:
“政川,你爸的事,是我糊塗。”
“你說得對,有些錯,沒法彌補,我到了那邊,會親自跟他賠罪。”
“你和容溪好好過,小寶是個好孩子,逢年過節帶他看看我就行了。”
霍政川將那張紙摺好,連同照片一起放回信封裡。
他坐在書桌前,坐了很久。
窗外的陽光從東邊移到西邊,從明亮變成昏黃,從昏黃變成暗紅,一寸一寸地爬過他的肩頭,又一點一點地退去。
影子從短變長,從濃變淡,最後融進了暮色裡。
直到暮色四合,他才站起身,拿著那個信封,走出了書房。
“老公。”
前廳裡,楚容溪牽著小寶,安靜地等著他。
“爸爸,我和媽媽等了你好久哦。”
“以後不會了。”
霍政川走過去,單手將兒子抱起來,另一隻手牽住了楚容溪的手,十指相扣,掌心貼著掌心。
“回家吧。”他說,聲音低沉而平靜。
楚容溪握緊了他的手,拇指在他手背上輕輕蹭了一下,聲音溫柔而堅定:“好。”
——
待老爺子的後事都處理妥當,又過去了三天。
小寶每天照常練字、讀書、跟老師學本事,偶爾會抱著那隻新的恐龍玩偶,坐在院子裡的鞦韆上發呆。
那天從太爺爺房間出來之後,楚容溪給他買了一隻一模一樣的。
第四天早上,小傢伙吃完早飯突然說道:“爸爸媽媽,我想去看爺爺奶奶。”
楚容溪看了霍政川一眼。
霍政川放下筷子,點了點頭:“好。吃完飯去。”
——
深秋的風從山間吹過來,帶著松柏清冽的氣息和泥土的涼意。
霍小寶一手牽著爸爸,一手牽著媽媽,走在墓園的石板路上。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藍色的小西裝,胸口彆著一朵白色的絹花,是出門前自己選的。
“爺爺奶奶,小寶又來看你們啦。”
小傢伙走到墓碑前,將手上的花束放下。
那是一束白色的小雛菊,也是他來之前在花店裡自己挑的。
和之前每一次一樣,霍政川脫下自己的外套,鋪開,放在墓碑前的石臺上:
“坐著說。”
“謝謝爸爸。”
霍小寶盤著腿坐下,小手隨意放在膝蓋上,開始和爺爺奶奶聊天。
每次來都是這樣,他會把最近發生的事一件一件地說給爺爺奶奶聽,從吃了甚麼好吃的,到學會了甚麼新本領,到交了甚麼新朋友,事無鉅細。
“爺爺,太爺爺說他來找你道歉了,您應該見到他了吧?”
小寶歪著腦袋,對著墓碑上那張小小的照片認真地發問,“他有沒有跟您說對不起呀?我覺得他應該是說了的。”
他頓了頓,又轉向旁邊那張照片,“奶奶,我聽爸爸說過,爺爺最聽您的話了。”
“所以您一定要看著他們,不要吵架,好不好?”
小傢伙自言自語,表情認真極了。
霍政川和楚容溪兩人就站在身後聽著,誰也沒有出聲。
“哦,對了。”
小寶忽然想起甚麼,小手伸進西裝內袋,掏出那枚麒麟玉佩,舉到墓碑前,“太爺爺還給了我這個東西,說是爺爺您小時候的。”
“您看,小寶幫您收著呢,保管得好好的,一點都沒磕著。”
楚容溪有些詫異,看著身旁的男人。
那枚玉佩,那天在祠堂里老爺子給了小寶之後,她就沒有再見過,還以為是被霍政川收起來了。
沒想到小寶一直自己藏著,貼身放著,連她都不知道。
不過看男人的面色沒有甚麼變化,她也就沒問甚麼。
“太爺爺說了,這個很重要。”
小寶把玉佩攥在手心裡,“爺爺應該不會捨不得吧?”
他歪著腦袋想了想,又補充道:“不過爺爺您不用擔心,我把我最喜歡的小恐龍玩偶給太爺爺了,太爺爺才給我這個作為獎勵的。”
“我沒有不經允許拿您的東西哦。”
說著,他還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小寶保證,會好好收著不會弄丟的,您放心好了。”
一陣風吹過來,吹動了墓碑前那束雛菊的花瓣,也吹動了小寶額前的碎髮。
他眯了眯眼睛,仰頭看了看天,陽光正好,不刺眼,暖暖的。
“好了,說完了。”
小寶站起來,撿起爸爸的外套拍了拍,抱在懷裡,然後規規矩矩地鞠了一個躬:
“爺爺奶奶拜拜,小寶下次再來看你們哦!”
他轉身走回爸爸媽媽身邊,仰著臉說:“爸爸媽媽,我們回家吧。”
楚容溪蹲下來,理了理他被風吹亂的頭髮,霍政川沒有說話,只是伸手接過外套,摸了摸兒子的頭。
一家三口沿著石板路慢慢走下山。
陽光從身後照過來,把三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交疊在一起,像一幅畫。
小寶走在中間,步子輕快,嘴裡哼著不知名的兒歌,唱得很開心。
——
當天晚上,小寶突然發燒了。
沒有任何徵兆。
晚飯的時候還好好的,還跟爸爸下了兩盤棋,當然是他賴皮贏的。
洗完澡,楚容溪給他講睡前故事,講到一半,發現他的小臉越來越紅,額頭燙得嚇人。
“老公,小寶發燒了!”
霍政川從書房快步走過來,伸手探了探兒子的額頭,眉頭瞬間皺緊了。
他沒有說話,轉身去拿體溫計,量了量。
三十九度四。
霍政川立刻撥了家庭醫生的電話,聲音低沉而急促:“小寶發燒了,三十九度四。過來一趟。”
那頭說了甚麼,他應了一聲“嗯”,掛了電話,轉身去衛生間拿了一條涼毛巾,敷在小寶額頭上。
楚容溪坐在床邊,握著兒子滾燙的小手,心裡像被人揪著一樣疼。
“別擔心,醫生馬上就過來了。”
霍政川在她身邊坐下,一隻手攬著她的肩,另一隻手握著兒子的手。
家庭醫生來得很快。
檢查過後,說是受了風寒,加上最近幾天奔波勞累,小孩子免疫力下降,才會突然高燒。
開了藥,交代了注意事項,又留了退熱貼和退燒藥。
“今晚注意觀察,如果溫度降不下來再聯絡我。”
楚容溪稍微鬆了口氣,“好的,多謝醫生了。”
霍政川送走醫生,回到臥室的時候,楚容溪正在給小寶喂藥。
小傢伙燒得迷迷糊糊的,但還是乖乖張嘴,皺著眉頭把藥喝完了。
半夜,小寶的燒退了一些,但還是沒有完全退下去。
他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睛,看見媽媽坐在床邊,手裡還拿著毛巾,眼圈紅紅的。
“媽媽……”他的聲音沙沙的,還有些啞。
“媽媽在。”
楚容溪俯下身,輕聲應著,手指輕輕拂過他額前的碎髮,“小寶還難受嗎?”
小傢伙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然後伸出手,摸了摸媽媽的臉。
“媽媽,你好貴哦。”
他忽然開口,聲音含含糊糊的,眼睛半睜半閉,像是在說夢話,“我攢了好多小星星,才換你做我媽媽的。”
楚容溪愣了一下,眼淚差點掉下來。
強忍著眼淚,笑著問道:“那爸爸呢?”
霍政川正坐在床沿上,手裡拿著退熱貼,聽到這話也看了過來。
小寶想了想,繼續說道:“別的其他小朋友都害怕他,不願意做他的小孩兒。”
“可我不怕。”
小寶的聲音越來越輕,像一片羽毛從空中慢慢飄落,“我知道爸爸很厲害,而且爸爸對媽媽很好,所以小寶才選他的……”
霍政川的手頓了一下,看著兒子那張紅撲撲的小臉,眼神漸漸溫柔起來。
楚容溪的眼淚再也忍不住掉了下來。
“媽媽不哭。爸爸,你快哄哄媽媽。”
霍政川伸手將楚容溪攬進懷裡,輕輕拍著她的背,“聽話,別讓兒子擔心。”
楚容溪抿了抿唇:“知道了。”
霍政川將退熱貼輕輕貼在兒子的額頭上,聲音滿是溫柔:
“現在閉上眼睛,睡覺,爸爸媽媽陪著你。”
小寶乖乖點頭,閉上了眼睛。
窗外,夜色濃稠如墨,萬籟俱寂。
只有床頭燈暖黃色的光,安靜地照著這一家三口。
小寶的燒在凌晨徹底退了。
楚容溪堅持守著,沒有閤眼。
霍政川也沒有睡,他坐在床邊的椅子上,一隻手握著兒子的手,另一隻手握著妻子的手,三個人就這樣安安靜靜地,等來了天亮。
第一縷陽光透過窗簾的縫隙照進來的時候,小寶翻了個身,小手從爸爸掌心裡抽出來,揉了揉眼睛,打了個小小的哈欠。
他睜開眼,看見爸爸媽媽都坐在自己床邊,愣了一下。
“爸爸媽媽,你們怎麼起得比小寶還早?”
他的聲音清亮亮的,完全不像一個昨晚燒到三十九度多的孩子。
楚容溪看著他那雙亮晶晶的、無知無覺的大眼睛,忽然笑了。
笑著笑著,眼淚又掉了下來。
小寶慌了,爬起來伸手去擦媽媽的眼淚:“媽媽你別哭,小寶以後不賴皮了,小寶以後好好下棋,不讓爸爸輸了……”
霍政川伸手把兒子從被窩裡撈出來,抱在懷裡,探了探他的額頭:“還難受嗎?”
“爸爸,你抱太緊了。”小寶抗議道。
霍政川鬆了鬆手,終於放心下來。
窗外,陽光正好,新的一天開始了。
楚容溪在一大一小的催促下,終於放心地去補眠。
小寶靠在爸爸懷裡,小手摸著爸爸下巴上新長出來的胡茬,扎扎的,很好玩。
“爸爸。”
“嗯。”
“小寶昨天晚上好像做了一個夢。”
“甚麼夢?”
“夢見你和媽媽一直陪著小寶,陪了很久很久。”
霍政川低頭看著兒子,嘴角微微翹了一下,聲音低沉而溫柔:“不是夢。”
小寶仰著臉看著他,眨了眨眼睛。
霍政川低下頭,一字一句地說:“爸爸和媽媽,會一直陪著小寶長大。”
小寶笑得很開心,伸出小手摟住了爸爸的脖子。
“那說好了哦。”
“說好了。”
窗外,陽光越來越亮,照得整個世界都暖洋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