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燕京
不知過了多久,等許初弦意識再次清醒時,發現自己躺在一個寬敞的榻榻米上。
迷茫的眨了眨眼睛,環顧四周。
這裡…應該是個會客廳,沒有人,很空曠。
許初弦揉了揉額頭,大腦傳來陣陣悶疼,酒精殘餘的感覺麻痺了神經,使她一時記不清她暈倒前到底發生了甚麼。
好像是……她給宋時與發了訊息,她……在找電梯,然後……進去。
裡面似乎有人,至於後面……
許初弦困惑,難道是這個人把自己送到這裡的?
她蹙眉低頭開啟手機,只見上面有三個未接電話,前兩個不認識,附在下面的是退款資訊。
許初弦想起來自己暈倒前有打車,這應該是司機接不到人後退還的一部分錢。
至於最後一個未接電話,是宋時與。
他見無人接聽,便在回了幾條資訊,意思是讓她路上注意安全。
許初弦敲了敲腦袋,坐了會兒確認酒醒後下了樓。
等到前臺時,工作人員叫住了她:
“請問是許小姐嗎?”
許初弦轉過頭:“是,怎麼了?”
工作人員笑了下:“奧,沒甚麼就是確認下,剛剛有位先生付了會客廳的使用費。”
許初弦停滯在原地,驚訝的問:“先生?”
工作人員愣了愣:“您不知道?”
看似雙方都帶著疑問,實際許初弦的心已經撲騰跳了起來。
她都想起來了,想起醉暈前那個熟悉的懷抱。
一個不可思議的念頭浮現在腦中……
直到許初弦回到學校宿舍,都還一直處於自我懷疑的狀態。
相比較那個不切實際的猜測,她其實更想相信是個好心的陌生人幫了她。
但奈何……
許初弦纖細的手指蜷縮入掌心,冰冷落入暖意恢復稍許知覺。
無數次貪戀過的懷抱,以及那令人安心的味道……早已深入人心。
第二天上課,許初弦特意瞧了眼林傲風的位置。
出乎意料,沒有人。
許初弦垂眸收回視線,拿起畫筆繼續收尾。
這兩天她在宿舍的儲物間挑揀了半天,最終挑出兩幅還算看得過眼的作品,準備交給教授。
她住的是學校的研究生宿舍,單間套房,配有衛生間,廚房和儲物間,空間很大,這是宋家在得知她住校特地與校方交涉的。
許初弦沒有推辭,畢竟有便宜不佔是傻子不是?
她彎腰分別將兩幅畫擺在畫架上。
這兩幅畫其實是一組,名字分別是《春神之戀》和《為暗中囚》,參考的是古希臘神話中春神珀耳塞福涅和冥王哈迪斯的故事。
冥王中了丘位元的愛神之箭,對春神一見鍾情,不顧其意願將她劫掠至冥府,春神始終不願意和冥王在一起,冥王最終誘騙春神吃下石榴。
春神不能永遠離開冥界,其母農業女神傷心過度,大地寸草不生,後來冥王妥協,春神一年回冥界待三月,那就是人間的冬季。
許初弦將燈開啟,細細看著畫上的內容。
《春神之戀》中,長髮垂地的春神在花叢中淺寐,身邊鳥獸為伴,花草起舞,看起來寂靜又安謐。
而與之相反的另一半,置身黑暗的冥王破開黑暗與光明的交界,一手扶著被愛神之箭射中的地方,一邊向春神伸去覬覦之手,鮮豔的花瓣在觸及哈迪斯時頃刻化為枯色……
畫的角落,丘位元帶著得意的笑容回頭看著這一切。
《為暗中囚》中,春神滿頭金髮在冥府幽暗環境的襯托下顯得黯淡無光,她拿著手上的石榴,神情憂鬱的望向與外界溝通之鏡中的皚皚白雪,琥珀色的眼眸看到的卻是凋謝的花朵。
許初弦觸碰春神的眼眸,持續對視的這幾秒險些被吸進去,依稀能感受到壓抑的哀傷。
她吃下名為石榴的果實,從此不能與冥王哈迪斯分離。
……
許初弦胸口起伏,抿唇關掉了儲物間的燈。
不能再想了,過去的事就過去了,追憶往昔又有甚麼好的,平白讓人傷神。
時間飛逝,許初弦逐漸忘記了這件事,《春神之戀》和《為暗中囚》已經交給了教授保管。
確認日期後,許初弦前往燕京藝術大廳。
燕京藝術大廳從建國起就存在了,至今還保留著五六十年代的裝潢設計,走入其中好像顛倒了時空,復古的氣息撲面而來。
老教授和幾個年齡三四十歲的人說著話,看胸口的牌子,應該是燕京大學藝術系的老師。
跟在他們後面的有兩個女生,都是參加藝術油畫展廳的學生。
她們見到許初弦笑著打了聲招呼,走過來問:
“你是李教授的學生嗎?”
許初弦愣了愣,斟酌兩秒回道:“李教授是我的任課老師。”
某某的學生與任課老師之間天差地別,許初弦不敢冒然領這個名號。
李教授在燕京油畫界頗具盛名,更是燕京藝術協會副會長。
他的學生……這種稱呼太過親近。
女生似乎有些驚訝:“這樣嗎?我老師說李教授很看重你呢,而且——”
她看了對面不遠眼談笑風生的人,小聲說道:“我聽老師說李教授有意收一個女學生做關門弟子,此次參加這次辦展實際就是帶出來和朋友認識認識,所以……”
許初弦失笑:“和我一起來的人不止我一個,可能是學院裡其他人呢。”
女生面色怪異:“可其他那兩個我看了都是男生啊。”
許初弦懵了:“……這樣嗎?”
女生點頭:“是啊。”
說著她笑道:“我剛剛和小婉看了你的作品,是叫《春神之戀》和《為暗中囚》吧,很有個人特色呢,而且用的是古典油畫的畫法,說實話大部分人都是大學才開始正式學油畫,基礎並不牢固,畫法上使用新潮技法會輕鬆的多。”
女生語氣中透露著豔羨:“而你不一樣,如果不是上面標誌著燕京美院大三學生這幾個字,我還以為是個老練的教授畫的呢,你是不是從小就接觸油畫啦?”
許初弦點頭:“我學的確實早了一點。”
女生嘆了口氣:“難怪…我終於明白為甚麼李教授要帶你過來了,燕京藝術大廳的評審風格偏老派,你一定會獲獎的。”
許初弦不置可否,沒有回應。
現場有這麼多資深大師的作品,她一介初出茅廬的學生怎麼可能會獲獎,這點自知之明她還是清楚的。
後面李教授與老友敘舊完,帶著許初弦向一圈人介紹了一遍,頗有種要收弟子的架勢。
許初弦壓力頓時上來了,好在李教授是個善談的人,話從不落在地上,所以她只需要乖巧點頭微笑即可。
油畫展最後的評審結果許初弦不知道,結束時李教授單獨把她叫到一邊,開口就是——
“初弦啊,有考慮過做我的學生嗎?”
許初弦眼眸亮了亮,縱使心裡早就有了推斷,但真正聽到這個結果時還是止不住的驚喜。
她喜歡油畫,也希望在這方面更加深入。
李教授目光和藹:“我能看出你在這方面很有天賦……知道我是從甚麼時候開始關注你的嗎?”
許初弦搖了搖頭,她也很想知道。
她平時除了在畫室時和李教授有過交流,其他時候基本呆在宿舍裡,再加上她是單人寢,所以幾乎沒有社交。
想到這裡許初弦眼神遊移。
幸好宋阿姨沒有告訴媽媽她住單人寢的事情,不然又會督促她出去與別人交友了……
“大概就是你完成那副《春神之戀》之後吧。”李教授說道,他摘下眼鏡,眼神中透露出讚歎。
“初弦啊,你的畫和其他同學的畫相比很不一樣…它是有感情的,或許你自己也沒有發現吧。”
許初弦愣住:“感情?我嗎……”
李教授說到這裡不免感到遺憾:“現在的教育模式下,大部分美術生都被塑造成畫匠,都在依葫蘆畫瓢搞各種流行風格……”
“我也算是接觸了數十年學生的人了,深知這一點卻改變不了,所以當看見你的畫時我很欣喜。”
“我有時候居然能從你的畫中感覺到一些……比較特別的情感,可能不太正向,但足夠打動人。”
最後李教授看著許初弦道:“我這裡有一個列賓美院的保送名額。”
……
等回到宿舍,許初弦心情難以平復,腦海中一直迴盪李教授的話,有一股莫名的情緒湧上心頭。
走入雜物間,許初弦將自己所有的作品從畫冊中取出,一張張排列在地上。
……第一年…
《小月亮》,《鏡》
明月初升,本該是一片祥和之景,但畫面全體呈現冷色調,就連月亮本來應該發出的黃色光芒都顯得微弱……
漆黑之下,看不清臉的人依靠在窗臺,旁邊是一面鏡子……月光的光暈撲朔迷離……
…第二年……
《春神之戀》,《為暗中囚》
第三年……
這幾天剛剛完成的《科隆大教堂》,角落處有一塊明顯厚於其他地方……
許初弦一張張看完,抱膝坐在了地上,她突然有些難過。
原本被教授認可的歡欣在對方的最後幾句話化為泡影。
原來……她一直在被影響著。
不過是自欺欺人罷了,由外人道出才真正擊碎了她所謂的粉飾太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