覬覦明月
說著他指了指頭頂棚上的黑色監控。
“……老瘋子。”
攤主的話讓其他人的視線聚集過來，紛紛用打量的目光掃視著挑事的人。
見老人不是好惹的，那人的氣焰瞬間小了很多，不敢過多糾纏，甩下一句“沒意思”，匆匆離開。
“大夥別光看啊，要是能答的出來，跟我對答案就行！”老人笑得爽朗，沒有半點煩擾的模樣，迎著冷風搓手。
許初弦失笑，被老人高漲的情緒感染。
她抬頭看向那些懸掛在攤位上方的字謎，紅底黑字，筆跡蒼勁有力，能發現上方的墨跡還未完全乾，應該是老攤主剛手寫的。
第一題：江城外一派蒼然（宋詞人）
宋詞人……
許初弦在自己讀過的詩詞中尋覓，一番思索過後，鎖定在南齊謝朓的那首《宣城郡內登望詩》：
‘寒城一以朓，平楚正蒼然。’
她走到攤主面前，小聲說道：“第一題的答案是范成大。”
攤主一愣，然後大笑起來，嘴角的白鬚一晃一晃：“姑娘反應很快啊，才過這麼一會兒就把第一題猜出來了，看來平時很喜歡看書！”
他的聲音很大，旁邊還在猜燈謎的人紛紛看了過來，見許初弦這麼快就猜了出來，立刻把這個不可貌相的小姑娘視為勁敵。
許初弦有些懼怕這些好奇的注視，忍不住後退一步，正好碰到了站在身後周泊聿的手臂。
他垂眸，輕輕包裹住少女纖軟的手，沉聲：“你猜的很好，不要緊張，我在後面……”
被炙熱滾燙的手掌包裹，許初弦身上的冷意退卻，眼睫微顫，內心有種被棉花覆蓋的溫暖。
“哎！對了，小姑娘，可以告訴我你是怎麼猜出第一題的嗎？”攤主問道，一雙眼眸亮晶晶的。
許是背後有了支柱，許初弦定了定神，回答：
“我的答案來自《宣城郡內登望詩》，裡面有一句寒城一以朓，平楚正蒼然。”
“江城的外部是氵，成和一，字明企，與蒼字合成了范成大。”
老攤主笑著點了點頭：“思路很清晰，有望奪冠，我就等著看你表現了。”
許初弦微赧，低聲說了一句“好”。
進入到第二題：
西崦野綠連江畔（水果俗稱）
有了上個題目的鋪墊，這次許初弦明顯放鬆了很多，快速答到：
“是山裡紅。”
……
一連答了六題，許初弦幾乎都是最先說出答案的人，憑藉著平時豐富的閱讀量，拿到第一。
想到自己的戰績，她不免彎了唇，一雙天藍色的眼眸中似墜滿繁星，有神而靈動。
周泊聿把這些看在眼裡，聯想到自己初見她時那明顯不對勁的精神狀態。
要好上很多。
在查到致使許初弦患病的罪魁禍首後，周泊聿沒有猶豫，借他人之手，把訊息傳遞給了許書禾。
他眸中冷意森然，銳利中透著寂靜的殺戮之氣。
雖然很想動手解決，畢竟那家人在自己眼中與雨後蚯蚓毫無區別，但終究牽扯者是許書禾的父親，皎皎的親外公。
周泊聿斂去眼底神色，如是想到。
有些仇，親自動手會更合適，他最多在幕後當一個推手，加速敗者的死亡。
身後人的所思所想許初弦無從得知，她現在覺得全身充滿了力量，彷彿被開啟了任督二脈，腦子裡只剩下字謎。
甚至連自己的手甚麼時候從周泊聿手中抽出來都不知道。
老攤主也越瞧這姑娘越欣慰，認為是可造之材，本著惜才的心思，他將壓箱底的寶貝字謎拿了出來：
“我這裡有一份字謎，開業至今從來沒有人猜出來過，你要是能答出來，我就免費再送你一個定製燈籠！”
他擺出兩根手指，眼角眉梢都寫著得意，似乎篤定許初弦猜不出來。
許初弦一怔，隨後鬥志罕見的被點燃了，彎眉淺笑：“那讓我試試吧，說不定就能猜出來呢。”
“口氣倒是不小……”老攤主嘟囔著，緊接著把自己剛剛拿出來的字謎貼在第一張題目的位置。
許初弦看過去，正準備使用剛剛的方法，逐步拆分解謎，就被眼前的題目弄愣了。
一句話（打一字）
她蹙眉，三個字的題目不是沒有，但這麼大白話的屬實稀奇。
其他解字謎的人發現之前戰無不勝的少女久久沒有回應，於是湊上前來。
在看到字謎上的這行字後紛紛吐槽：
“攤主，這字謎也太奇怪了吧，居然一點提示都沒有。”
“是啊，這確定是字謎嗎？怕不是耍我們玩兒吧。”
老人搖了搖頭，笑容帶著深意：“怎麼會沒有提示呢，提示就在字中啊。”
就在字中……
許初弦試探道：“語？”
老攤主樂了：“總算不是一次就對了，答案不是這個，你老是一次猜對，搞的我一點成就感都沒有，現在終於錯了一次哈哈哈哈！”
他越說越得意，到最後直接笑了起來，粗獷的笑聲不絕於耳，十分魔性。
許初弦：………
她的反骨立刻就長出來了。
“說？”
“不是。”
“言？”
“不是哦。”
……
一連想了好幾個字，全部都不對，許初弦氣餒的低下頭，滿腦都充斥著“一句話”。
究竟是甚麼呢……
冥思苦想之際，周泊聿的聲音從後方傳來：“既然拆解無用，不妨試試把字相合。”
相合？
許初弦眼眸微動，有了思路。
“一句”合起來是“旬”字，而“話”的簡稱是“訁”，所以，“一句話”合起來就是——
“是詢字。”她說道。
老攤主的眉毛頃刻豎起，驚訝的同時倒有些惆悵，剛剛的得意一掃而空。
“倒是沒錯……”
許初弦喜上眉梢，轉過頭看著周泊聿，笑顏如花：“居然對了！”
周泊聿笑著頷首：“初弦在猜燈謎這一塊很有天賦。”
許初弦先是被這直接的誇讚弄得有點不好意思，隨後又突然搖頭：“我主要是靠詩詞文言文的基本功，你看，一到比較需要轉腦筋的題我就反應不過來了。”
她正色道：“如果不是有你的提醒，最後一道我是真的猜不出來。”
周泊聿眯眼看她，縱容又無奈：“只是一個提示，換做別人可不一定能說對，初弦要對自己多一點信心。”
“……是嗎？”許初弦眨了眨眼。
她有時候對自己真的很不自信，不由自主的躊躇猶豫一件事會不會做的不好，這一點媽媽也曾經指出過，但還是經常忽略這個問題。
“好了，別在這裡膩歪了，要定製甚麼燈籠？哎我猜肯定是甚麼鴛鴦，或者畫一對男女甚麼的，你們小情侶我都懂啦。”
老攤主插嘴，用一副過來人的模樣說。
他這話正好卡在許初弦要說話的間隙，直接讓她狠狠被自己的口水嗆到，一臉震驚的解釋：
“不是的，我們不是情侶，是……朋友。”說著，她抽了抽眼角：“話說，您就沒懷疑過過我們是兄妹的可能性嗎？”
老攤主聞言露出疑惑的神情：“朋友嗎？不像啊…至於兄妹……”
“以我擺攤多年遇到小情侶的經驗，哪個正經兄妹會背對著拉小手，你可別覺得我老了眼神不好。”他白了許初弦一眼。
太、太直白了！
許初弦的臉一下子紅到了耳根，彷彿下一秒就要冒煙。
周泊聿對老人的調侃不置可否，離少女更近了幾分，低頭問道：
“想定製甚麼樣的燈籠？”
許初弦翻開手機相簿，挑了兩張圖片給老攤主看。
“可以按上面的圖樣畫嗎，另外一個要一個兔子形狀的。”
那是一張貓撲著花叢的照片，照片畫素並不高，有點模糊。
“我還以為有多難呢，簡單！包在我手上！”老攤主手一揮，開始蘸墨。
他的眼神深邃而專注，手中握著一支飽蘸墨水的毛筆，輕輕一揮，墨色在紙面上逐漸暈染開來，貓咪撲花叢的畫面惟妙惟肖，意趣橫生。
許初弦抓著手機，眼眸蘊滿期待，這張照片是媽媽很久以前拍的，還是前不久在舊電腦整理圖片時看到的。
她拿著貓咪照片問李阿姨，李阿姨當時就笑了，說這是媽媽小時候在老宅養的貓，養了好久，就是突然有一天跑走了再也沒回來過。
許初弦想到爸爸媽媽還沒離婚時，媽媽就很想養一隻貓，唸叨著曾經那隻貓，說記不得它的樣子了……
只是……這個想法被爸爸以貓毛很髒為由拒絕了，於是不了了之。
她想做一隻燈籠，然後連著找到的老照片一併送給媽媽。
至於另外的兔子燈籠，她準備自己留著……
提著兩個做工精良的燈籠，許初弦內心滿足，頭一次覺得過年這麼好玩。
猜燈謎，提燈遊街……
一切都是她曾經沒有經歷過的。
路上的行人少了些，燈會已經進入尾聲，有些比較小的店鋪開始收攤了。
“今天晚上開心嗎？”周泊聿突然問道。
“很好，我很久過年沒這麼開心過了。”許初弦真心實意的說，那快溢位來的喜悅一點不似作假。
“可我有些不開心呢。”他驀地說道。
此話一出，許初弦懵了，抬眼撞入了那雙帶笑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