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C34
C34
這一週剛開了個頭,沈思渡的疲憊就已經超支了。
園區旁的天橋下,鋼板在頭頂沉悶地震顫,似乎有個看不見的巨人,正用指節不輕不重地叩著一面極大的鼓。
這是沈思渡這周聽到的第無數次鼓聲,他在這種規律的轟鳴中靠上護欄,點開螢幕時,螢幕的光在暮色中顯得有些刺眼。
電話撥過去,遊邈接得很快。
沈思渡直接切入了正題。季聞遠的四條結論他已經過了一遍,但在電話裡他沒有照搬原話,而是用自己的方式重新說了一次:產權是你媽媽的婚前個人財產,你是法定繼承人之一,同意書一旦簽了不可撤銷,所以你有權利不籤。
說完他停了一下。
“我把季律師的聯絡方式推給你,有甚麼拿不準的你可以直接問他。諮詢費我已經付過了,不用管這個。”
電話那頭陷入了一陣短暫的真空,幾秒後,遊邈從喉嚨裡擠出一聲極輕的氣音。算不上笑,倒像是憋得沒轍了,嘴角洩出一絲鬆動。
“……你笑甚麼?”沈思渡有些莫名。
“沒甚麼。”遊邈的聲音懶散地拉長了,尾音還勾著點沒收乾淨的笑意,“就是覺得,你連諮詢費都幫我付了。”
“這不是諮詢費的問題……”
“我知道。”遊邈打斷了他。
安靜了一小會兒,橋上面又有車碾過去,鋼板嗡嗡地響。
“我知道了,”遊邈說,這次的語氣不一樣了,沒有敷衍或者是客氣,而是一種篤定和確認,“謝謝。”
沈思渡張了一下嘴,這樣鄭重的道謝反而讓他無措。
“你先看看……”沈思渡找回聲音,“有問題隨時問季律師。”
天橋的影子已經被路燈拉得很長了,橫跨到對面的人行道上,像一截斷裂的橋面。
這種被拉長的錯覺,一直延續到了週末的午後。
沈思渡看了一眼時間,下午四點十分。最近的確很忙,週末也難免被季度的資料分析佔用,膝上型電腦放在支架上,旁邊是一杯冰塊化完了的美式。
他關上電腦,披上外套離開公司。
他們約在了天目裡,人意外地不算多。工作日剛結束的週末,所有人好像還沒來得及從疲勞裡徹底醒過來,整個商業區帶著一種鬆弛的半夢半醒感。
遊邈在書店門口等他,倚著一根灰色的混凝土立柱,看見沈思渡走過來,轉身推門進去了。
書店的冷氣比外面涼不少,一進門就裹了上來。空間開闊,挑高的天花板下面懸著幾盞造型簡潔的吊燈。燈光是暖黃色的,落在木質書架和水泥地面上,顯得格外靜謐。
空氣裡有紙頁和木頭混合的乾燥氣味。
遊邈在攝影畫冊區停了下來。他抽出一本翻了翻,黑白的,封面是一棵被閃電劈開的樹。
沈思渡則在旁邊的書架前站著,隨手翻開一本城市建築集,但視線不時飄向遊邈的方向。
遊邈翻書的速度不快也不慢,每一頁停留的時間差不多,偶爾會在某張照片上多看幾秒。他的睫毛在暖光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陰影,手指按在書頁邊緣,指節分明。
沈思渡移開了目光,他重新看自己手裡那本建築集,翻到一張俯拍的城市夜景。
密密麻麻的燈光像被打碎的琥珀,散落在漆黑的底盤上。他盯著看了許久,忽然覺得這不像琥珀,反而像是無數個正在散熱的焊點。
而這座城市像一塊過載的電路板,沈思渡沒由來地想,每個人都在高溫裡為了某種指令疲於奔命。
“在看甚麼?”
遊邈不知道甚麼時候走了過來,站在他右側,低頭看了一眼那張照片。
手臂隔著不到一拳的距離,沈思渡能聞到遊邈身上洗衣液淡淡的皂感,很乾淨。
“隨便看看。”
遊邈把手裡那本攝影集翻到其中一頁,遞到沈思渡面前。照片是一片結了冰的湖面,遠處有一個很小的人影站在冰上,天和地幾乎連成一片灰白,分不清邊界。右下角有一行極小的說明文字。
“冰島,”遊邈說,“冬天的時候湖面凍住了,可以直接走上去。”
沈思渡看著那張照片:“你去過?”
“沒有,”遊邈的目光還落在照片上,“但很想去。”
沈思渡第一次聽遊邈說想去某個地方。
從前遊邈提到旅行,用的詞是“去過”。雲南、清邁、新加坡,都是過去時態,一個人的過去時態。而“想去”是未來的,朝前看的。
但沈思渡沒有深想這個區別,他想了半天,才說:“挺遠的。”
遊邈沒有立刻回答。他的手指還按在那張照片上,按在那個站在冰面上的、很小的人影旁邊。
“遠不是很好嗎。”
他合上書,目光從照片上移開,落在沈思渡臉上,停了一秒,而後又把攝影集放回書架上,轉身往前走了。
他們沿著書架之間的通道慢慢走的時候,一個四五歲的小男孩忽然從相鄰的通道里衝了出來,鞋底在水泥地面上發出刺耳的吱吱聲,一邊尖叫著,一邊直直朝沈思渡撞過來。
沈思渡側了一下身。小孩從他手臂旁邊擦過去,風一樣跑遠了。後面追著一個氣喘吁吁的年輕母親,一邊跑一邊壓著嗓子喊“慢點,慢點”,聲音又急又無奈。
沈思渡看著那個小孩繞過書架拐彎消失了,忽然想到曲迪的孩子。一歲三個月,推車裡的那個。眼睛閉著,嘴唇微張,睡得似一顆剛從枝頭落進棉花裡的果子。
還是那種不會跑的比較可愛,沈思渡想著。
回過神來的時候,遊邈的手已經壓在了他後腰上。
掌心貼著脊椎一側,隔著一層薄薄的衣料,把他往自己這邊帶了半步,避開了小孩跑過來的方向。雖然小孩早就跑遠了。
但遊邈沒有收回手。
書架之間的光線比外面暗一些,頭頂的吊燈照不到這個角落,只有從走道盡頭透進來的一點散光。遊邈低著頭,掌心還壓在那裡,手指不知道甚麼時候搭上了他的腰際。
很短的一兩秒。
然後那隻手動了一下,指腹微微收緊,像在描摹底下那截脊骨的弧度。又像是無意識的,手指比理智先做了決定。
遊邈鬆開了手。
動作很自然,順手把旁邊一本歪倒的書扶正了。
“走吧。”
他轉身往書店門口走,步子比剛才快了一點。
“去哪裡?我還要買本工具書。”沈思渡一頭霧水地跟上,腰際被掌心壓過的地方還殘留著一點模糊的溫度。
從書店出來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下來了。天目裡的建築外牆在夜色裡變成深灰色的幾何剪影,幾棵泡桐樹被燈光從下往上打亮,樹冠上的新葉半透明地發著光,像一群停泊在半空中的綠色水母。
他們沿著中庭的步道往外走。遊邈走在左邊,沈思渡在右邊。沒有刻意並排,但步頻在不知覺中對齊了。
遊邈的手插在褲兜裡,下頜微微抬著,看著前方。
他走得很慢。路燈從側面打過來,沈思渡看見他口袋裡的手動了一下,布料微微繃緊又鬆開,像是握住了甚麼,又放掉了。
那點模糊的溫度最終在浴室氤氳的水汽裡被徹底浸漬開了。
熱水流淌過身體,面板變得微微發紅,等沈思渡換上乾爽的睡衣坐在書桌前時,那種觸感已經幾乎消失了。
姑姑的訊息還沒回,倒不是刻意拖著,這兩天確實忙,只是每次看到那個頭像就會划過去,等到想回的時候又被別的事岔開了。
他還是先回了姑姑:「姑姑,最近專案忙,沒來得及看訊息。」
訊息發出去以後,他又看了一眼螢幕。頓了一下,打了幾個字:「對了,鄭勉現在是在哪個部隊?甚麼級別了?」
這個問題他從來沒問過。除了不關心,或者說,正是因為某種小心翼翼的迴避,他和鄭勉之間所有的資訊都經由姑姑傳遞,而他從不主動追問細節。
姑姑的回覆很慢,但一字一句,看得出打得認真:「勉子在第七十四集團軍,現在好像是連長了吧。他們部隊公眾號上前幾個月才發過一篇報道,你可以去看看。」
後面還綴了一句:「勉子出息了,姑姑替他高興。」
沈思渡回覆了一個笑臉表情。
然後他開啟微信搜尋,找到了那個部隊的官方公眾號。翻了幾頁推送,在一篇標題是「春季軍事訓練考核」的文章裡找到了一張合照。
二十來個人,站成兩排,穿著統一的迷彩作訓服,背景是訓練場。
前排靠右,鄭勉站在那裡,姿態端正,雙手背在身後,嘴角微微上揚。一米八幾的個子在人群裡很醒目。
沈思渡的目光慢慢掃過其他人的臉,然後他看到了。
後排左邊第三個,一個很年輕的男孩,圓臉,眉眼乾淨,看起來不超過二十歲。作訓服穿在他身上有些空,肩膀窄,領口處露出一小截脖子。
那天在商場扶梯口,穿著羊羔毛外套的男孩。
沈思渡盯著那張臉看了很久。合照裡二十來個人並排站著,表情都差不多,是那種面對鏡頭時訓練有素的整齊。鄭勉和那個男孩之間隔著三四個人的距離。
甚麼都看不出來。
沈思渡鎖了屏,把手機扣在桌上。房間很安靜,只有窗外遠處傳來一陣斷斷續續的嘈雜。
他坐在椅子上沒有動。腦子裡忽然閃過一個倒帶的畫面,沒有顏色,也許是十七歲的某個夜晚,也許不是。只有聲音,下鋪翻身時床板輕微的吱呀聲,和鄭勉在棉被下粗重的喘息。
沈思渡閉上了眼睛。那段畫面只停留了不到一秒便被他掐斷,推出去了。他已經很擅長做這件事了。
沈思渡重新睜開眼,起身去倒了一杯水。舌尖碰到杯沿的時候,他想到了今晚遊邈手指扣在他腰間面板的觸感。
兩種觸感同時存在於他的身體裡。一種刻在膝蓋和喉嚨深處,是他花了十幾年試圖忘掉的,至今偶爾還會在吞嚥的時候泛上來;一種是今晚才發生的,嶄新的,乾淨的。
它們本不應該出現在同一個畫面裡。
但此刻它們並排放在那兒,像兩張重疊的底片。
沈思渡把剩下的水一口喝完,杯底磕碰硬質檯面,發出一記短促的脆響。
他關了燈,走進臥室,在黑暗中躺下來。被子拉過頭頂,世界再次被隔絕在外。
在這層人造的真空中,沒有那隻手,也沒有那令人窒息的喘息聲,只有一片死寂的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