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番外一
◎《被忽悠進院後的二三事》◎
阿七坐了好久了。
坐得她都有點迷茫了。
她是因為甚麼進到屋子裡來著?哦,對……是因為要談賠償藥款的事。
楊知煦說王大順偷的藥是煉了一半的,他把罐子提前開了封,使得那一罐都不能再用了。
阿七問,這一罐藥得多少錢。
楊知煦就開始給她算,甚麼血竭、珍珠、牛黃、龜甲……還有一些阿七聽都沒聽過的藥材,林林總總加一加,這一大罐得二十兩銀。
“二十兩?”阿七嘴微張,這得獵多少頭鹿?且能出鹿茸的赤鹿在當地也非常少見,也不是每次進山都能有收穫。
她沉默了,愁著錢,那邊楊知煦倒不見著急,平靜地整理著物件,片刻後,道:“阿七姑娘,你若有心,我這有一法子,可助你還錢。”
阿七問是甚麼法子,楊知煦轉過身來,扇子在手心輕輕敲了敲,緩緩道:“實不相瞞,在下鑽研健忘失志,神亂之證已有多年,見過不少病患,卻極少見到如你這般全然斷了前塵的重症。”
阿七聽得迷糊,道:“是嗎?”
楊知煦來到她身前,說道:“阿七姑娘,你的病症於我而言,是難得難尋的醫理關鍵,我想為你醫治,不知你可否願意?”
阿七在這雙漂亮的眼睛裡,居然看出了幾分懇切與執著,她有些不解,雲裡霧裡,只得隨著他道:“你……你想做就做。”
然後,阿七就被他按在椅子裡,開始看診。
這一看,一炷香的時間過去了。
楊知煦看病時神情嚴肅極了,她也沒敢多說話。
他一會讓她站起,一會讓她坐下,一會讓她含著苦苦的藥丸,一會在她腦袋上扎一針,然後問問她的感受。
此刻,他正在一旁翻看醫書,阿七也不好出聲,默默地打量四周。
話說回來,這是診室嗎?
……不是吧,這看起來更像是他的居舍。
這小屋並不大,收拾得一塵不染,床榻,方桌,木椅,一旁立著幾個小書箱,疊著醫書與空白藥方箋,線裝鬆散,看得出時常翻閱。
那張松木小榻上,鋪著素色床褥,枕邊擱著一小束風乾的菖蒲與艾草,還有一個雕刻得很醜的……馬?或是甚麼?曬過日光,樣樣物品皆透著乾燥的暖意。
看了一圈,視線最終還是落在了楊知煦身上。
其實這賬阿七有點沒算明白,楊知煦先給王大順治了病,然後被偷了藥,現在又輪到給她來治病,怎麼算,他都有點虧吧。
午後的日光從糊著棉紙的木窗透進來,柔柔和和鋪在他的面頰,把瞳孔照得像是一塊琥珀,晶瑩溫潤。
剛剛有學生來找他,叫他推掉了。
他就這樣在這小屋裡,悶頭研究著他的“醫理關鍵”,中間出了一次門,捧回了更多的醫書,然後接著鑽研。
日光漸熄,阿七不知他是累了還是如何,眼睛離書本越來越近,好似看不太清,日光尚有餘輝,屋裡便點起了油燈。
過了一陣,他的學生又來了,喚他用膳。
他沒去,讓阿七先去吃。
阿七道:“不必了,我該走了。”
他一頓,目光從書本移到她面頰。
“……甚麼?”
他好像沒聽懂似的。
阿七重複道:“我該走了,我得回去了。”
明明是很平常的一句話,但被他那怔怔的眼神看著,阿七總覺得自己好像說了甚麼不該說的。
阿七道:“楊大夫,你也該休息了,先去吃飯吧。”
楊知煦問:“那你呢?”
他難道是看書看太多,腦袋看呆了?
阿七道:“我不是說了,我得走了。”
他就不說話了。
“我回去看一看,同爺爺講清楚。”說完,又補充道,“明天我再過來。”
楊知煦垂下眼眸,還是不太願意似的,但也沒說甚麼。靜了片刻,阿七身子向前探,湊到他面前。楊知煦動了動,倒是沒有向後退。
阿七道:“你怕我跑了嗎?”因為離得近,她說話聲音放輕了些,“楊大夫,我不會出爾反爾的。”
語氣好像在哄孩子。
楊知煦低聲道:“好吧。”
阿七準備離開,楊知煦跟在她身後,天已經黑了,遠處峰巒隱入墨色,天邊的月影若有若無。
學生還在院裡等著楊知煦去用膳,楊知煦對阿七道:“我送你一程。”
一旁的學生聽了,面露驚訝,看看阿七,又看看楊知煦,上前半步,道:“先生,我去送吧。”
楊知煦擺手,學生關切道:“可是先生你——”
楊知煦打斷他:“莫要多言。”他同阿七說,“阿七姑娘,你等我一下。”
他離開後,阿七看向那滿臉擔憂欲言又止的學生。
她問:“楊大夫怎麼了?”
學生憂慮道:“我家先生早年沉痾纏身,久病纏身時針灸過密,傷了眼底經絡。如今雖已大好,卻落下病根,光線一暗便視物模糊,入夜更是不濟,山路又不好走,他執意要去送人,我們……”
正說著,楊知煦回來了,披上了一件外袍。
阿七道:“楊大夫,我自己走吧。”
楊知煦瞥了那學生一眼,淡淡道:“多嘴。”
學生侷促得抬不起頭來,楊知煦同阿七道:“不用擔心,山裡的路我熟得很。”
阿七道:“別送了。”
楊知煦看看她,再看看那學生,最後一笑,道:“行啊,那不送你了。”說著,卻還是邁步往外走。
“先生!”學生叫他。
楊知煦悠悠道:“不送人,我自己散步去,誰也別跟著我。”
學生看向阿七,快要哭出來了。
“這、這怎麼辦啊?”
阿七看著楊知煦的背影,心說他看似溫和,實則真是個倔種。
院子外有個小馬廄,有圈養馬匹,阿七瞧見,本能性地吹了一聲響亮的口哨,那馬匹聽見,竟躍過圍欄,朝她跑了過來。
學生大驚:“啊?這,你,怎麼……”
阿七也顧不上解釋了,牽著馬,出去追楊知煦。
說“追”有些誇張,楊知煦一共也沒走出多遠,阿七來到他身邊,同他道:“楊大夫,你上馬吧。”
楊知煦轉頭看看她,道:“何謂‘散步’?緩步閒行,不疾不徐,這才叫散步。”
阿七心裡嘆口氣,說道:“好吧,馬兒識途,等我們分開,你騎馬回來便好。”
山間夜色幽深,草木氣息浸在微涼風裡。
說是散步,其實走的就是送她的那一條路。
“冷嗎?”他問。
阿七愣了一下,“我?我不冷。”靜了靜,反問,“你冷嗎?”
楊知煦笑著道:“我這不是提前加了衣裳?我多聰明呀。”
他聲音溫和,清淡清涼,聽得阿七嘴角也扯了扯。
阿七牽著馬,走著走著,忽然冒出一句:“楊大夫,你真是個好人。”
“哦?”楊知煦好奇道,“我好在哪?”
阿七道:“你醫術這般高明,又肯在這偏僻鄉村開醫館,分文不取,救了許多人。”
楊知煦笑道:“不敢當,不過是醫者本分,談不上好。”
阿七道:“這世上,守本分的人不多。”
楊知煦一頓,轉向她。
只可惜夜色太濃,山路昏暗,他只能看見一團模糊的身影輪廓,辨不清她的眉眼,更看不見她的神情。
他微微一笑,道:“那你多誇我吧。”
阿七看向他,“甚麼?”
楊知煦理所當然道:“我這人吧,沽名釣譽,不求財,只喜名,你得多誇——哎……”
說到一半,他步子微滯,被草根輕輕一絆,身形微晃。
離醫館遠了,路途沒有那麼熟悉,他又看不清,走得就不穩妥了。
阿七道:“楊大夫,你回去吧,已經送得夠遠了。”
楊知煦又不說話了。
阿七瞭解,不說話就是拒絕。
他真的有些像五順和阿六,不滿足要求就會鬧脾氣……
阿七為自己這想法嚇了一跳,如此光華君子,怎能比作耍賴的孩童呢?她想了想,道:“扇子帶了嗎?”
他從懷中取出扇子,阿七握住扇子頭,道:“走吧。”
就這樣引著他,又走了一會。
山路越發崎嶇,他磕磕絆絆,走得艱難,但嘴上不閒著,天南海北聊著天。他同她聊高鄉村,聊王大順,聊家裡那幾個孩童,阿七記得東西少,說不了幾句就沒了,他就開始講他自己,說他來自景順,一座南方的小城,家中有父母兄長,世代行醫,稍有積蓄,自己尚未婚配。
越說越歪了。
開始下河谷,路基本沒了,路上碎石極多,他本就看不清,嘴上還不閒著,差點絆倒,阿七穩住他,說道:“楊大夫……”剛開口,他就好像知道她要說甚麼,直接道:“你若嫌我拖累,就鬆開手,我自己走。”
阿七鬆開扇子,楊知煦靜靜站在黑暗中,一語不發。
“這樣還是危險……”阿七向前半步,低聲道,“楊大夫,冒犯了。”說著,牽住了他身側的手。
他的手掌清瘦分明,掌心微澀微潤,手背薄而微涼,因常年執針診脈,指腹帶著一層極淡的薄繭。
他的手輕顫了一下,而後馬上就握緊了她。
阿七牽著他在河谷裡走,稍有不平,便輕輕捏一下他的手作為示警,上坡下坎,也方便他借力。
河水潺潺,順著石縫緩緩流淌,聲息輕軟,襯得四野愈發安靜。
只有他一道溫潤聲音,似松下風,似夜流水,似藏在雲裡的夜鶯,嘰嘰喳喳說個不停。
自打牽了手,他的心情似乎好了不少,有時失了平衡,抓著她一起東倒西歪,非但不愁,還哈哈大笑。
阿七納了悶了,值得這樣開心?
“楊大夫,你可真會苦中作樂。”
“哪裡苦?”他笑著說,“最苦的日子都已經過去了,我如今已經知足了。”
“……知足?”
“當然。”他另一隻拿著扇子的手,朝天邊一劃,“清風在側,月色入懷,山河靜好……”說著,又抓著她的手拿到身前,“又有人相扶相持,苦在哪啊?”
阿七看著他,他的眼明亮坦蕩,不見半分晦暗。
“說的也是。”她道。
又走了一會,阿七停下步子,對他道:“再走就要過半了,來吧。”這次沒用商量的口吻,她握著他的手,引至馬側,“上馬。”
楊知煦上了馬,牽著韁繩,問:“明日何時來?”
阿七抬頭看他,靜了一會,頭微微歪,道:“楊大夫,你真不愧為一代名醫,碰到個疑難雜症,這般鑽研?”
“對啊,”楊知煦順理成章地接道,“為醫不可懈怠。”
阿七點點頭,道:“我儘早來,不耽誤你精進。”她拍拍馬的脖頸,楊知煦又開口:“哎……”
阿七:“又怎了?”
他也不知。
晚風溫柔,吹得他們髮絲輕飄。
不言不語,不離不去。
難道是雲初見月,怎地就難捨難分了?
阿七道:“先生,明日見了。”她一拍馬匹脖頸,又一聲響亮口哨,命令道,“帶他回家!”
馬匹好似聽懂了她的話,鼻腔一噴氣,轉身上路。
噠噠的馬蹄聲,踏上歸程,他回頭嚷著:“不要遲了!你別讓我等著!”
阿七笑了一聲,等他身影不見,才轉身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