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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2026-04-27 作者:Twentine

第34章

比起斷念夠快的左營衛統領,景順城裡留著的那位,就有點難招架了。

對楊知煦來說,這事算是個後反勁,前一陣子他要麼在琢磨怎麼將檀華留下,要麼在思索如何與檀華坦白過往,雖思慮甚重,身體欠佳,但至少還有個惦念的事情。

現在可倒好,檀華來去如風,一個眨眼,人就不見了。

她像滾滾洪水,來時排山倒海,危機重重,過境之後,好似風平浪靜了。

可他的河岸上還剩下了甚麼?

空空如也,空空如也。

劉公公也走了,景順城內,大夥清點著殘羹剩飯,多年拼搏,一朝殆盡,實在苦不堪言。

不過好在老天作美,連續幾日的晴好天氣,花團錦簇,蓮葉田田,白牆黛瓦,蟬鳴陣陣,無聲之中安撫了城中百姓,重新燃起希望,煥發生機。

劫後餘生的王振義宴請楊知煦,進門就給楊知煦跪下了。楊知煦讓他起來,他抱著楊知煦就開始哭,說楊兄你為了我家奔走,瘦了這麼多,大恩大德我這輩子也報不盡啊!

據王振義自己說,他們家遭此一劫,家裡現在是連個像樣的花盆都翻不出來,但好歹把命保住了,只要有命,就還有希望,何況他們家還有海商這一條路。他為報答楊知煦救命之恩,主動提出商船讓利,楊知煦拒絕了。

“你也別去找程家的麻煩了,”楊知煦看出王振義想要報仇,勸他道,“程家向來專務一門,不拓他途,更沒準備半分後路,平素又虛耗奢靡,刻薄寡恩,如今落難,已無東山再起的可能。你們現在應該著重自身,休養生息,爭取快些恢復元氣才是。”

“我爹也是這麼勸我的,說他們家連姨太太都養不起了。”王振義握著酒壺,同楊知煦道,“我爹說話我不聽,你說話我聽!”

他灌了幾口酒,久違地生出暢快之意,再一看楊知煦,坐在窗邊,望著外面,神情竟流露幾分悽然。

“怎了?”王振義後知後覺,“你坐在那能行嗎?你可別受風了。”

受不受風,楊知煦不知,但這鴻福酒樓,這熟悉的雅間,靠窗的位置,讓他不經意間就想起了當時在樓下小河邊等他的背影。他那時還跟她置著氣呢,坐在此處,面上在同友人商談,其實心裡都在琢磨樓下那人,想找個法子既能對她略施懲戒,還能順便讓自己開開心。

那天是越想越雀躍,如今是越想心越空。

暖風吹,青絲拂面,情思傷神。

這城裡有太多“不經意”的地方了。

短短一夏,他給她買過無數街邊的小玩意,如今全成了惘然的尋常事。

王振義叫了他幾聲,總算把魂給喊回來了,他說要喝酒,王振義把酒給他,隨口道:“這裡的酒還是不如流花閣,你現在身子不行,等好一些,兄弟陪你去喝百花釀!”

也不知道提了甚麼,楊知煦臉色一苦,悲從中來,這酒也喝不進去了。

李文最近承受了巨大的心理壓力。

起因是一次漏嘴。

從前為了避免家人擔心,楊知煦就算難受也極少表現出來,但這次他連裝的力氣都沒了,情緒全寫在臉上,愁壞了楊府眾人。

有一天在後廚,丫鬟們聚在一起討論,做點甚麼能讓二公子開開胃口。李文來後廚偷嘴,聽見了就說,你們做甚麼也沒用!丫鬟們不高興了,罵他一點也不關心二公子。李文一蹦三丈高,我不關心?全靠我呢!丫鬟們都不理他,李文情急,脫口而出,公子得的是相思病!你們懂甚麼!

驚天大秘密!

楊玉郎害相思病了。

丫鬟們競相沖刺,爭著把這訊息傳給掌事媽媽,掌事媽媽一路小碎步,把訊息傳給老爺夫人。

趙旻和楊建章聽了這訊息,先是大驚,而後大喜!他們萬萬沒想到楊知煦這輩子還有機會同“相思”二字並在一起,以至於他們都忘了後面還跟著個“病”字,連忙把李文叫到跟前詢問。

李文沒辦法了,支支吾吾講,說公子之前救了個姑娘,這般這般,那般那般,似乎產生了些許情愫。

趙旻眼睛瞪得像是幾年沒吃上飯的餓狼,衝下座位,抓著李文問,這姑娘現在何處?!

李文說已經走了……

趙旻和楊建章恨得捶胸頓足,楊建章指著李文訓斥,看你平日也挺機靈的,怎麼這麼大的事不知道來報一聲?現在好了,老牛追兔子——趕不上趟了!蠢僕!蠢僕!

李文被老爺夫人罵得偷偷哭了好幾次。

他冤,他真冤啊,那公子不讓說嘛!

無處抱怨,自吞苦果!

自打檀華走後,楊知煦有兩個常去的地方,一個是醫館的後院,一個是城外的蘆葦蕩。

醫館倒是還好,就在城中,也有人伺候著,城外的蘆葦蕩就有些偏僻了。入秋後,楊知煦迎來新一輪的引毒,這次因為有分株成功的迷駝丁,他臥床三天就能下地了,下地後第一件事,就是去城外蘆葦蕩。

天轉涼了,他身體本就虛得很,又在荒蕪的城郊一坐就是一個多時辰,回來就開始發高燒。

家裡人心疼壞了,卻也拿他沒辦法,後來緊急找了些工匠,把那廢棄的破廟翻修了一遍,掃塵補瓦,加固門窗,又私添了榻幾暖爐數件,以作休憩之所。

某一日,楊知煦再次來到蘆葦蕩,見廟裡有個一個年輕和尚,帶著一個小沙彌,正在休息,角落堆了許多行囊。楊知煦未做多言,坐到一旁,順著窗子向外望。

南方入秋,不似北方那般凜冽肅殺,蘆葦蕩反倒多了幾分溫潤蒼茫。大片蘆葦已然抽穗,蘆花泛著淺白與淡紫,在溼潤的秋風裡輕輕起伏,像一層流動的薄霧。

年輕和尚閉目唸經,小沙彌定力沒那麼好,偷偷瞄楊知煦。

君子抱病,雖形銷骨弱,眉宇含倦,卻不減端方。

“在下有這麼好看嗎?”楊知煦轉過頭,對上小沙彌直勾勾的視線,小沙彌避也不避,脆生生道:“你長哩跟畫兒一樣嘛!”帶著濃濃的外地口音。

楊知煦呵了一聲,年輕和尚清清嗓子,面上有些掛不住了,睜開眼,向楊知煦合十手掌,道:“呃……阿彌陀佛,施主見諒。”

楊知煦看看他們身旁的行囊,問:“二位師父從何處來?”

年輕和尚講:“西北邊逃難來的。”

楊知煦聽他這樣說,就往下問:“那邊情況如何了?”

年輕和尚道:“烏塗的人馬越來越頻繁騷擾境內,幾個邊緣的村落人已經跑光了。”

楊知煦:“朝廷的人呢?”

年輕和尚說:“這小僧也不清楚,聽說威漠大將軍已經在路上了。師父說風雨欲來,他自己留守寺廟,讓我們其他人每人帶一些珍稀古籍,各處避難,待世事安定再行返回。”

楊知煦問:“你們有地方去嗎?”

年輕和尚道:“本想去投奔遠房親戚,但是離家太久,都尋空了,我們打算走一步看一步。”

楊知煦想了想,道:“你們向西走吧,大概十幾裡,有座金華寺,我寫一封信,你們帶給住持,他會為你們安排的。”

“啊……”年輕和尚聞言大喜,“真是遇見貴人了!”拉著小沙彌連連感謝。

他們帶著信,背起重重的行囊上路了。

楊知煦看著他們的背影,若有所思,喃喃道:“……檀娘,你瞧這兩個小師父年紀輕輕,於流離之中,猶護文脈,堅守初心,而我不過情生離別,便心灰意冷,終日沉湎,你若得知,也必會瞧我不起。”他從懷裡取出那個撫摸了無數遍的木雕小馬,瘦長的指節輕過馬身,沉思許久,低聲道,“檀娘,不論你我未來如何,我都該收束愁緒,靜心自勉,實不該為一時茫然,便丟了為人的本分。”

從那日後,楊知煦逼迫自己回歸正軌,儘量讓自己忙起來,只要身體允許,他每日都會出診,然後去學堂教課。

有一次,他去醫館,見幾名學徒正在打雜,便隨便挑了一個面生的來考。

這學徒長得憨厚朴實,見了楊知煦,緊張得滿頭冒汗。

楊知煦坐在椅子裡,手裡端著熱茶,看了看桌上放著的幾味藥材,淡淡道:“附子何性?黃連何性?”

學徒道:“黃、黃連……性、性附子……”

楊知煦手一頓,以為自己聽錯了。

“好一個黃連性附子。”

“我、我……不是……”

“你不是甚麼?”楊知煦蹙眉道,“這樣簡單的問題,五歲孩子都該得知,你竟如此露怯,磕磕絆絆,還來醫館侍診,豈不是誤人誤己?”

學徒急得鼻尖冒汗,臉色煞白,一個不小心,眼睛一翻,居然暈過去了。

一位老醫師從前堂過來,一邊招手。

“哎,玉郎!玉郎!那孩子口吃!讓他拿紙筆寫給你!”

“……啊?”

人倒是沒甚麼大事,楊知煦幾針下去,沒一會就醒了,倆眼一睜就是一聲大吼:“先生!性寒——!”

楊知煦坐在旁邊喝水呢,聞言一口老茶噴了出去,扭頭同榻上的學徒道:“非也,先生姓楊。”

這事不知怎麼就戳他笑xue上了,他捂著心口笑得前仰後合,到最後幾乎心慌氣短,老醫師嚇得連忙趕過來,“哎呀哎呀,玉郎,莫動心緒,莫動心緒呀!”

楊知煦靠在椅子裡緩了好久,後知後覺發現,這似乎是檀華離開後,近兩個月裡,他第一次笑出來。

他望著天棚,心想,他好像適應一些了。雖然他還是會時常想到她,就像剛剛,他笑得喘不上氣時,總覺著下一刻檀華的手就會放在他胸口。

但是還好。

虹江悠悠,歲月無聲,寒水漫過每日出診腳踏的石橋,落葉鋪滿舒懷散心路過的長巷。

立冬那天,天京傳來了皇帝駕崩的訊息。

七歲太子即位,皇后一派發難,派人暗殺梁王,結果失敗,梁王逃出了京城。與此同時,前線王治大敗,損兵折將,失地百里。

訊息傳至大晟,朝野震動,街巷譁然。

一時間,整個大晟都籠罩在了戰敗的陰雲之下,街頭巷陌怨聲載道,謠言四起,舉國不安。

景順城也失去了從前的清淨安和,避難的流民越來越多,各種命案衝突頻頻發生,城內物價飛漲,市井動盪,豪門大戶緊鎖大門,人人自危。

又過了一個多月,百姓間開始有傳言,說梁王帶人守住了據陽關。

那傳得像說書似的,說前線絕望之時,這位遭奸人構陷,幾近覆滅的梁王,驟現邊關!昔日舊部一見主帥歸來,無不涕淚橫流,重振旗鼓,拼死抵住了賊將的大軍!

這是久違的好訊息,百姓口口相傳,神乎其神,幾乎將梁王當成了救世之主,天神下凡。

年關的時候,楊知煦收到劉瑞義的信,得知具體情況,前線局勢早已殘破至極,兵甲殘缺,糧草不濟,傷兵無藥,營帳單薄,連禦寒的衣物都湊不齊,每守一日都難如登天。

信的最後,劉瑞義又寫了一個訊息,說他見到他師妹了——“赤雪執君所贈長劍,斬人過多,以至刃崩鋒折,不復舊容。其託吾傳言,他日若有機會,必負劍親至君前,領罪謝過。”

楊知煦坐在桌前,藉著油燈,定定看著這最後一段,看到字都不認得了。

刃崩鋒折,不復舊容……他蹙眉心想,潤璣雖不起眼,也是鑌鐵為骨,精鋼為刃,千錘百煉的精兵,民間少見,要對上多少把兵器,才能把這劍砍斷?

想著想著,又變了思緒。

“赤雪……”

說有機會就給他訊息,結果呢?一走數月,這唯一的訊息還是劉瑞義傳來的。

楊知煦看著信上這兩個字,眉微微一挑,竟對著說起話來了。

“左統領大人,你且把你的手放到頸下約一掌寬處,再往左側略偏少許,你敲一敲,看看裡面是不是空的?”

左統領無言。

楊知煦嘆了口氣,然後又看了一遍前面的內容。

孤城懸絕,生死未卜,這其中的慘烈,幾乎可以穿透紙張。

過了幾日,楊知煦前去檢視迷駝丁,楊府召集了整個春杏堂最擅長培育的高手,來照看這珍貴的沙漠靈藥。楊知煦在檀華剛走的時候,就讓他們努力分株,然後淬毒待用,如今半年過去,已有了些收穫。

楊知煦詢問,最多能分多少株草藥。

“二公子,不能再分了,毒素越分越稀,再分就沒用了,得想辦法引新的鮮株來。”

育藥的醫師也很愁,大家都知道,如今關外都出不去,更別說上烏塗取新草了。

楊知煦道:“就這一株,儘量取毒,春季之前我要離開景順。”

醫師道:“這些毒素夠半年使用,二公子得在那之前回來,我們還得想辦法找新的草藥。”

楊知煦淡笑一聲,道:“怎麼?我是一條離不開水的魚嗎?這輩子就只能掐著時辰度日?”

“這……”醫師問,“二公子想走多久?”

楊知煦挑挑眉,“走多久?”

他抬頭看天,蒼茫天際,陰雲密佈。

“就走到春暖花開,四野安寧,走到烽煙散盡,山河太平。”他笑著,又看回醫師,“若是走不到那一日,我就不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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