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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2026-04-27 作者:Twentine

第22章

上岸的地方附近就有一家春杏堂分號,檀華去借了輛馬車,送楊知煦回府。

馬車沿著小河緩緩前行,身後車簾被掀開,楊知煦探頭問:“我不陪你回醫館能行嗎?”

檀華不解,“甚麼意思?”

楊知煦認真道:“你這麼多天沒回了,還記得家門嗎?”

檀華伸手,把人推進去,車簾一放,隔絕視線,轉身繼續趕車。

回到楊府已經傍晚,門口的僕從見楊知煦回來,進府喚人,沒一會就出來了幾個侍奉的丫鬟小廝。

檀華掀開車簾,楊知煦靠在榻上剛醒,臉色還好,打了個哈欠,丫鬟過來扶他,檀華便讓開了些。

楊知煦在車上睡了一覺,迷迷糊糊,下了地才發現扶自己的不是檀華,他撥了下手,丫鬟們安靜退到一旁候著。

楊知煦來到檀華身前,檀華壓低聲音,最後叮囑他說:“那四處地方雖沒有楊家,但也不能大意,他們還在找。”

楊知煦曲頸,小聲道:“我家銀子埋得深,他們挖不著。”

檀華想告訴他,劉公公帶了親軍司的人來,在大晟這片土地上,就沒有親軍司翻不開的地,查不到的秘密——至少她在的時候是這樣的。

但又怕說出來徒增他的煩惱。

正想著該如何提醒,腹部一串咕嚕嚕的叫聲,打斷了思路。

“哎呦……”楊知煦樂了,扇子在手裡敲了敲,“這是誰的肚子裡唱上空城計了?”

這肚子像是配合他,又叫了一聲。

楊知煦一偏頭,道:“隨我來吧。”

他想帶她進府,檀華道:“不必了,我回去了。”

楊知煦道:“只吃頓便飯。”

檀華還要說甚麼,楊知煦拿扇子的手背到身後,另一隻手伸出食指,點在她的唇上。

門口的下人們從沒見過楊知煦這樣的舉動,有些驚訝,也不知該不該看,都避開了視線。

楊知煦笑道:“別說了,嘴裡裝了太多大事,都沒地方裝酒菜了,跟我來就是了。”

檀華握住他的手,緩緩放下。

她道:“不必了。”

楊知煦微微一頓,很快又笑了,輕聲道:“好,那你先回,你早些休息,我明日晚點去找你,咱們院裡聚。”

檀華點頭。

楊知煦又做警告狀:“你可不能再不翼而飛了。”

檀華“嗯”了一聲,以作回應。

檀華離去。

楊知煦站在原地,拿扇子給自己扇著風,看檀華的身影在街道盡頭消失不見,輕輕一笑,轉身回府。

楊建章正在書房等他。

進了書房,屋裡正中央擺了兩個楠木鎏金蓮花龍紋箱。

楊知煦不用開啟,也知道里面放的是甚麼。

這就是金華寺裡,程幹給劉公公的東西。

“好不容易湊出的。”楊建章負手站在案前,有些犯愁地說道。紫檀大案上亂糟糟的,都是賬冊,和各方的欠條。

這幾年禍亂連連,春杏堂不可避免受災亂影響,藥材採買屢屢拖欠,還要保證官定的珍稀草藥盡數備好,日常所需的薪炭,紙張,藥罐竹筒等等雜項用度,市價飛漲。儘管如此,楊家依然沒有削減各地醫師和藥工們的薪俸,府內的支出倒是一減再減,努力節省維持。

楊知煦看著兩個大箱子,道:“這兩箱黃金,若是折成緊缺藥材,能救多少人?”

楊建章長嘆一聲:“唉,別說了。”

楊知煦笑了笑,回頭道:“爹,這錢留著,先別急。”

楊建章道:“特使已經進城了,現在在太守府呢,過幾日太守擺宴招待,我們都得去。”

楊建章性格溫吞,大半輩子專研醫術,不擅同官府打交道,最近被磋磨得日漸消瘦,楊知煦寬慰他道:“爹,你在府內修養,我和大哥去就好了。”

“可是你……”

“爹,放心,我身無恙,您和孃親不必擔心。”

楊建章看他神色,倦怠之中似有幾分靈光,比起之前好像活泛了不少,稍稍放下心來。

夏夜燥熱。

楊知煦回房歇息。

這一夜睡得還算安穩,第二天,他一早便出門了。

李文趕著車,帶著楊知煦在城裡繞了一大圈,去幾處官邸拜訪。

昨日檀華說的那四處銀窖裡,有他友人的家業,楊知煦去給他們提了醒。

之後他又去了總號,瞧了幾名急症病患,隨意墊了碗瘦肉粥,之後回府歇息,昏睡過去前,他安排李文去流花閣。

“取百花釀,有多少拿多少。”

然後便沉沉睡下,再睜眼,已經申時三刻了,日光斜照在安靜的宅院內,靜得異常。

楊知煦吩咐下人燒水沐浴,然後去了灶房,丫鬟瞧見了,問他:“二公子,您要吃甚麼?”楊知煦說:“不用,你們都下去吧。”

只剩他一人了,楊知煦取了一個小藥爐,慢條斯理地煎熬起蜂蜜來,中間又放了點事先備好的藥材,熱氣燒得他渾身是汗,擦了擦,一抬頭,看見窗外天空飛過幾只喜鵲,喳喳叫著,他笑著自語:“世道如此艱難,但總歸還有喜鵲呈祥。”他落下視線,長匙在藥爐裡一挑,抻出嫩黃的稠汁一縷,他眼尾微提,又道:“總歸也還有閒趣自娛。”

火候差不多了,楊知煦將藥爐放到一旁,待半熱不熱,蜂蜜硬稠,匯出一管迅速捏成細長藥挺,一頭鈍尖。

下人們準備好了沐浴池,楊知煦將這蜜管包好,一同帶去。

門口的小廝們等著,覺得二公子這次沐浴,時間較往日要長些。

李文在裝了十幾壺百花釀的車上坐著,口水快流地上去了。

楊知煦從府裡出來,上車,李文也不用他說,便前往醫館。

醫館附近的一條街上,正是買賣的當口,楊知煦叫李文停下。

“你把酒先送過去,我等下就到。”

“公子,你要買甚麼?我幫你買。”

“不用,你去吧。”

楊知煦獨自一人,順著長街往下散步。街道上正熱鬧,兩旁都是攤販,賣糟魚的吳大娘見了他,同他打招呼:“楊大夫!楊大夫好啊。”

“喲,吳大娘,”楊知煦笑著說,“您老人家的腿怎麼樣了?”

吳大娘道:“你給看過幾次,好多啦。楊大夫這是要去哪兒啊?”

楊知煦道:“我想找找,有沒有人採了木槿花。”

吳大娘:“木槿?你往前走,中和橋那有人賣。”

楊知煦道了謝,朝中和橋去。“哎!楊大夫留步。”吳大娘給他叫住,非要給他帶點東西,她把罈子開啟,從裡取了糟魚,醉蝦,把糟魚切塊,醉蝦連滷,放到荷葉中,折成三角包,再用馬藺草捆紮打結,給楊知煦遞去,“楊大夫,你拿著,拿著。”

楊知煦也沒拒絕,接過來,笑著道:“正巧今晚要小酌。”

吳大娘道:“哎呀,我這糟滷下酒最好了!”

楊知煦就這麼悠悠哉哉地買了吃食,零嘴,還有木槿花,像是把甚麼糟心事都忘掉了。

走到醫館門口,恰好碰見從外面回來的檀華。

楊知煦:“喲,神醫,又去哪兒忙了呀?”

檀華看著他,楊知煦今日一身白綠長衫,扎著鑲嵌金扣的皮革細帶,交疊的衣衫有些鬆垮,軟軟地堆在腰腹上方,露出片餘平坦胸膛,風一吹,下襬輕蕩。

因為走路,他出了一點汗,臉色微紅。

檀華走來,接過他手裡東西,道:“你說晚上來,我白天就去查了一下,他們又找到一處地方,燈下黑,就在金華山北側,有一密窖,這跟你們家有關嗎?”

楊知煦莞爾,抬手在她下巴輕輕一刮,“真不夠你忙的,來,我帶了好東西。”

雖然他沒回答,但檀華能感覺出答案。

這應該就是楊家的銀窖。

楊知煦完全不提此事,進了醫館,借用後廚,忙了起來。

檀華在一旁看著,他把荷葉拆開,裡面是一把嫩粉色的花苞。

檀華忽然想到,他是說過這道菜。

花苞紅粉,下方收在水綠色的樹芽裡,色澤鮮嫩。

……原來金華寺裡不僅有太監和銀窖,還有後山的木槿花。

“你要在這等?”楊知煦道,“也成,很快。”

他煮開沸水,先去花的青澀,然後熱鍋煉清油,下蒜末爆香,放入瀝乾的木槿花,急炒幾下,加鹽糖提鮮,花瓣柔潤透亮,由粉轉素,再盛到洗乾淨的荷葉上。

一位老醫師路過瞧見,隔著後廚窗子問:“玉郎呀,倷勒做啥吃啊?”

楊知煦道:“清炒木槿花呀。”

老醫師:“哪能想到炒搿個啦?”

楊知煦笑道:“正是時候呀,鮮得嘞。”

“蠻好蠻好,”老醫師伸伸手,“倷多吃點清火個菜。”

慢慢的,檀華的腦子鈍下來了,稍複雜的東西都想不了了,就直愣愣地站在那,看他流暢的動作,聽著他們有點軟粘的鄉音,彷彿自己都化作了景順河邊的一隻本地野貓,蜷在佈滿菜香的暖陽中熟睡。

他們在院子裡一同用膳,楊知煦最近用藥,不能飲酒,只檀華一人喝。

“好吃嗎?”他問。

“好吃。”

木槿花味清而不寡,滑嫩適口,有草木清氣。

莫名和他有些像。

百花釀是好酒,木槿花是好菜,太陽落山,星光初現,檀華覺得自己有點醉了。

他們聊了很多事,唯獨沒有聊劉公公和那些銀窖。

晚風輕輕吹著,他們就坐在院裡的小石桌旁,屋簷上掛了兩盞燈籠,也隨著風輕擺。

楊知煦是個勸酒的好手,他兩腿疊著,斜倚在石桌旁,儒雅瀟灑,扇子在他手裡變著花地轉著,他給她介紹各個小菜,然後又由菜引著,說到天邊去。

他講了很多兒時的事,講他還是個孩童的時候,在景順撒歡玩樂的故事。

“檀娘,你覺著自己是哪裡人?”他問。

檀華有些愣,“……哪裡人?”義父根本不記得在哪裡撿到了她,但聽義父身邊的親兵說過,“……應該是北方,義父撿我那日,下著大雪。”

楊知煦道:“大雪?有多大?景順幾乎不下雪。”

檀華道:“很大很大。”她指著那盤吃了一半的菜,“雪花比這木槿花還要大。”

“有這麼大的雪?”楊知煦狐疑道,“你莫不是誆我?”

檀華:“有的。”

楊知煦:“那這麼大的雪花,掉下來是不是要砸死人了?”

檀華鼻腔輕出一聲,她知道楊知煦是故意的,但還是說:“不會,落得比小雪花更慢,而且還不冷。”

“真的假的?真想看看。”楊知煦道,“檀娘,將來有機會,我們一起去找你的家鄉,如何?”

檀華抬眼看楊知煦。

太明顯了,他的目光。

即使是隔著酒暈,隔著夜色,依然那麼清楚。

他也懶得掩蓋。

“楊公子。”她叫他。

楊知煦眉眼輕動,示意她往下說。

檀華道:“你為何對我這麼好?”

楊知煦沒想到她會說這個,怔了一瞬,眉眼低下。

靜了一會,他再抬起,秋水般的眼眸清明澄澈,他說:“檀娘,我很感謝你。”

檀華:“……謝我?”

楊知煦說的是真話,他原本以為,這一生沒一點機會的。

他笑道:“想來是我楊某人前半生治病救人,攢了些福德,才得以遇見如此心意相合之人。”

檀華不知道該說甚麼。

這輩子遇見她的大部分人,大概都覺得自己倒了八輩子的黴,唯獨這一個人說,遇見她是因為積了福德。

再喝一壺吧,檀華心想,再醉一點,或許就不用想這麼多了。

她就這麼一壺接著一壺,最後,竟然真的喝醉了。

楊知煦想架著她送回屋裡,後來發現不穩,乾脆打了個橫抱。

懷裡的女人臉色紅豔,黑髮如瀑,眼睛半開半闔,居然有點愣愣的,與平日的冷漠樣子差了好多。

楊知煦瞧得心中微熱,輕聲道:“這嘴唇,總算是潤了些。”

他抱著她回房,落到榻上,想起身,脖子一沉,又被她攬了回去。

“……這是幹嘛?”他輕聲問。

屋裡沒燃燈,只有窗外屋簷上,紅燈籠的昏光,攜著幾根梨花枝影,晃在人身,輕輕搖擺。

他的長髮從兩側垂下,快要把她埋起來了。

他們離得太近,呼吸都糾纏在一起。

喝得足夠多了,檀華混沌地想著,她終於只能看見眼前的人了。

“真美。”她說。

他的眉眼,像化開的春水,緩緩彎了起來,捲起了眼底淡淡的疲倦的細紋,就更加動人了。

他勾回一根手指,在她臉上輕刮,笑著說:“乖乖,說點我不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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