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毒婦 “朕叫你不準再哭了!”
他沒有說話,寧韞的身子卻顫抖了一下。
她很小的時候就同祖母來到宮中,見過元昭帝無數次,知道他素來威嚴凜然,喜慍不形於色,無論是朝臣還是後宮眾人,見了他無不怯畏謹微。
可是她從來沒有害怕過他。
她從未覺得他不可親近,他是威嚴不可犯的天子,可是他也是她心中敬仰依賴的父皇,他待她總是很公平,會裝得嚴厲逗她嚇她,會在閒時牽著她陪她去小瀛臺看小鹿
所以寧韞從沒有見過,也從未想象過他面對自己露出這樣的神色。
陛下看她如仇人一般。
怨恨之外,還有滿目的失望。
“父皇……”
寧韞忍著淚意,再次試著小聲叫了他,可是他的雙目卻愈發陰厲。
她想起來了,三年前,他就說不應當再叫他父皇,以父女之名相稱了。
寧韞哽咽著,又喚了他一次。
“陛下?”
依舊是沒有回應。
元昭帝微微側了側頭,自上而下,仔細地端詳審視著寧韞。
他左手緊緊抓握著紗簾,右手則在床榻上緩緩地摩挲著,感受著錦緞傳來的微微涼意。
原來從前的身體是這般強健有力,一呼一吸都得他掌控,一切的觸感都是這般真實。
殿階之下的啜泣聲再次傳入耳畔,小女兒的聲音輕柔,如今悲切哀求著,又添了一絲悽婉,風折柳枝一般。
可是元昭帝的耳中卻嗡嗡作響。
他腦海中迴盪的是另一句話,是他死前在這世上聽到的最後一句話。
他不是已經病入膏肓了嗎?
他看著寧韞,方才才稍稍平復的神智同記憶一道再度混亂起來。
曾經自以為強健的身體,最後孱弱不堪,就連撐坐起身的力氣都沒有。
他自以為自己是一代明君,無論文治還是武功,都是前無古人後無來者。他才執掌江山二十年,他自以為了不起,群臣在他腳下,天下在他腳下。
可是那又如何?
三十四歲時他躊躇滿志,已經預備好青史留名,做千古一帝,可是三十五歲他便身染頑疾,退位做了太上皇。
而後一日不如一日,身邊之人盡散,無人醫治,無人照料。
他落了個晚景淒涼的下場,日日懷著不甘與恨意茍延殘喘。
彌留之際,他感覺到有人來到他的榻邊探望,有人握住了他的手,語調幽幽:“老東西,瞧你這樣真是解氣,你也有今天……”
她握著他枯槁的手細細摩挲著,沉默了良久,忽而緊緊攥握住,痛楚令他嘗試著睜開眼睛,在苦悶與恨意中,他看到了來人的臉。
“你等著吧,我很快也就送你兒子下去見你。”
是寧韞……是舒寧韞!
是她?為甚麼是她,他自小如親女一般疼愛教養,他看著長大的孩子!
元昭帝無力地看著她,含恨而終,這一世便是終了……
他再睜開眼的時候,目光所及,依舊是擰結成團的帳頂。
他有些分不清了,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魂魄殘留世間,直到他再次聽到舒寧韞的聲音。
元昭帝瞳目驟縮,這是……他重活了一世?
“陛下,您保重好身體便是,韞兒真的錯了,韞兒願意嫁給太子殿下!”
這是他三十四歲那年?
記憶如浪潮一般拍湧入腦海,摧蝕著他的神思。
元昭帝想起來了,他三十四歲生辰宴上賜婚長子與舒寧韞,可是她卻當眾抗婚——
他下意識扶額,想要緩解眉心那強烈的刺痛之感。
好像……就是自這日起,他大病一場,之後身子一日不如一日。
這個毒婦!只是因為不滿他賜婚,就生出怨恨之心,所以枉顧他從前關愛疼惜,恨到要殺了他,再殺了他的兒子!
是她嗎?
見元昭帝還是沉默,寧韞的心一寸寸沉了下去。
她想不到他竟狠心絕情至此,回想起這些時日的種種,心中的悲痛和酸楚終於難以抑制,跪倒在地,哭了起來。
好一副嬌憐柔弱的面孔啊。
元昭帝心想。他只感到不甘,從前那般聰明可愛的一個孩子,竟然會有一副如此狠毒的心腸。
他緩緩站起身來,一步步走向寧韞,一身恨戾之氣,幾乎要將單薄的她壓沒入青石之間。
寧韞感到他的腳步聲,那樣沉穩的步伐,壓抑著憤怒,一步步踏向他。
她緩緩地起身,髮髻擦劃過他的衣袍,額心抵在他的玉帶之上。
他身上的衣料冰涼異常,龍涎香的味道也多了幾分冷冽。
她很怕,本能地向後退,可是不等她反應,他已經抬手扣上了她的後頸。
拇指微微一用力,便托起了她的面頰,強迫她仰面看著他。
他的手很大,骨節分明,手指修長,指腹上和掌心都有薄繭,即便不是扣緊在她的脖頸上,也讓她感到陣陣窒息。
他的拇指指腹恰抵在寧韞的唇瓣之間,故而他心跳帶來的脈搏顫動,每一下都化作指腹上微微的壓摩,灼熱似燒燎一般。
為甚麼……為甚麼要這樣對她?
滾燙的淚水沿著寧韞的面頰顆顆滑落,最終一一跌墜入元昭帝的掌心。
他的手腕顫抖了一下,而後長指更加用力,幾乎要將她整個人提起來一般,迫使她仰望他。
寧韞眼睛紅腫著,視線被淚水模糊,面上都是溼涼的淚痕,像是一隻不會躲雨的幼獸一般狼狽。
元昭帝的腦海中一片混亂,兩世的記憶糾纏在一起,不甘與怨恨死死將他困頓在纏綿病榻的淒涼之中。
可是看著面前人泣不成聲的模樣,他還是回憶起了一些往事的。
這個孩子入宮後,從沒有在人前掉過眼淚,唯有那麼一次,是柔嘉欺負了她,搶了她的東西,他責罰了柔嘉,她反而來向他求情。
那時候他對這個孩子說:“若是放過她這一次,那麼朕和太后不見處,她必然還要再讓你受不公百次。她若是不曾欺負過你,若是今後當真會立即改正,你今日便不會忍著委屈來替她求朕了。”
那是寧韞第一次在他面前落淚,元昭帝有些慌亂,他以為寧韞和柔嘉不同,以為她是那種不會哭的小丫頭。
一想到此處,元昭帝不由得冷笑了一聲,百般苦澀湧上心頭,故而笑的時候,他的胸膛都在顫抖。
再回想起自己前世最後兩載光陰,他這一輩子真是可悲可笑啊。
他抬起左手,用指背為寧韞擦拭著眼淚,用整個手掌緊貼在她面上輕輕揉按,一如她兒時那般安撫呵護。
只是元昭帝明白,他心中只有一片寒涼。
“你怎麼會有錯呢。”
元昭帝憐惜地撫著寧韞的臉,她怔怔望著他,依舊淚水洶湧。
“都是朕錯了啊。”
他的聲音低了下去,失望不已:“朕沒有教養好你,讓你做出瞭如此忤逆不孝之事,朕沒有教養好你!”
最後的幾個字,幾乎是從他齒縫之間擠出來的。
他望著寧韞的眼睛,看著他擦不淨的淚水,心中忽感到煩悶無比,想要想起甚麼回憶,頭痛便開始蔓延。
“不許哭了!”
寧韞身子猛地顫抖了一下,她嘗試著想要忍住,拼命搖著頭,卻脫離不了他的手掌,也走不出滿心的悲涼。
她低低地嗚咽起來,想要咬緊下唇逼自己忍住淚水,可是才用力咬住,就被元昭帝用指腹撥開。
他扣在她頸上的手略放鬆了一些,又向上了幾分輕托住她的頭,聲色卻依舊涼薄。
“朕叫你不準再哭了!”
作者有話說:
你呀,你剛重生腦子有點混亂,馬上就要後悔的抓心撓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