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父皇 朕讓你跪了嗎
慶元殿位於小瀛臺內一片密林深處,殿廊別有清幽之意,內裡更蘊一個靜字,故而徐禛跟在引路的內侍身後,腳步聲被厚重的氈毯溺沒,幾乎能讓他聽到自己心緒紛亂的聲音。
他總覺得自己的身子有些冷抖,入春後雖回寒了幾天,可是今日的天氣並不算冷,應當是他在兩儀殿外風中跪了許久的緣故。
殿門緊閉,他知道他的父皇不在殿內,可他還是要跪著,因為他要面見請罪的人是大雍的君王,是當朝天子。
他跪著的時候,門前的內侍垂手而立,眼睛瞧著鼻子,鼻子向下瞧著心口,頭不會抬起一下,彷彿他根本不存在。
以往很多時候,徐禛在見到元昭帝前也會想,會不會有一日,不是大皇子來見元昭帝陛下,不是寧王來見元昭帝陛下,而是一個兒子來見他的父親,那又會是怎樣的情形?
他也會想,他的父皇,大雍的元昭帝陛下,也像他這樣誠惶誠恐地跪在誰面前嗎?
應當是不會的,他的父皇十四歲就登基了,十四歲,那是比他如今還要小的年紀,而如今他的父皇也才過而立之年。
父皇春秋鼎盛,父皇正值當年。
他在內殿門前停住了腳步,又候了片刻,終於門開了一條縫,一個年輕的面生內侍走出來,低聲道:“寧王殿下請進吧。”
徐禛不再胡思亂想了,恭敬地步入內殿,慶元殿是他父皇最喜愛的起居之所,徐禛並非第一次來。
相比紫宸殿和兩儀殿,慶元殿內的陳設更為清簡,並無許多外在奢靡之物,只有廣識珍奇之人才知,那些青玉瓷瓶,掛在牆上的字畫還有那張紫檀長案,各個都是無價之寶。
元昭帝坐在案前,文牘堆疊,卻讓人瞧出山脈起伏連綿的線跡來,御案前懸著青帷紗簾,將內殿一份為二,也將日暮的天光存在內裡,故而他的臉是看不清楚的,他在做甚麼,也是看不到的。
“兒臣叩見父皇。”
“嗯。”
元昭帝當即就回應了他一聲,卻沒有讓他起來,徐禛便一直維持著叩首的姿勢,目光所及之處,是地面光可鑑人的金青磚石,除此之外,就是他一動不動,跪伏在地的影子。
殿內很靜,靜得能聽見燭火噼剝作響,還有遠處不知哪座殿閣傳來的簷鈴,被風一蕩一蕩地送來。
不知過了多久,帷簾後傳來奏摺合放,筆落在筆架上的聲音。
而後元昭帝才問:“朕的話李俶沒有轉達嗎?若是想不明白就不必來見朕,自己回去便是,既然進來了,為何不開口說話?”
“父皇息怒,兒臣愚鈍……只一心想著自己的錯處,只想著父皇未讓起來,便不敢回話了。”
元昭帝輕笑了一聲,卻聽不出喜怒。
徐禛頓了頓,緩緩站起來了,卻也不敢鬆懈,更恭謹地站著。
“父皇忽召兒臣來,必然是因為兒臣監國不力……只是兒臣的確愚笨,不知道哪裡做得不好,左思右想想不通,卻也覺得不能就這樣離開,便只好求見父皇,還請父皇示下,讓兒臣改正。”
“好,你說實話也好,朕不會怪你。”
簾後的聲音不急不緩,卻讓徐禛心頭一緊。
元昭帝問道:“朕問你一人——薛巖,你應當知道吧。”
薛巖乃吏部考功司郎中,名字一出,徐禛立即想通了前後緣由,心底暗暗有些懊惱。
“知道了便說吧。”元昭帝端起李俶奉上的茶抿了一口,示意徐禛坐下說話。
這薛巖可看做是寧王府出來的人,此人善於鑽營,卻也確有幾分才幹,只是近來做得太過,三番兩次彈劾言官許雲章,仕途履歷和從前的詩詞都要翻查,一副不把人整倒不罷休的架勢。
徐禛斟酌開口:“兒臣監國不力,下屬胡亂彈劾朝臣……兒臣正在——”
簾後元昭帝忽然輕笑一聲,打斷了他:“朕問你,許雲章為官如何?”
徐禛道:“是個為官清廉……也敢於直言直諫之人。”
“哦,那你的人為何連環參奏他,說他十年前寫過一首詩,詩中用了個前朝天熙的年號?還是他岳父的遠房族弟曾在逆王府中做過幾日清客?”
徐禛不敢接話。
“他還打算查到甚麼?再查查許雲章的族譜,到鹿州去,尋人問問他年幼時的品行嗎?”
元昭帝每一句話都是輕飄飄的,卻每一句都像冷劍,把徐禛自頭頂貫穿,釘在原地動彈不得。
“兒臣未能約束好他,兒臣有錯。”
元昭帝卻反問道:“是你沒能約束,還是不想約束?”
徐禛噤若寒蟬,當即起身就要跪下——
“朕讓你跪了嗎?”
見徐禛坐立難安,李俶也為他奉上了一杯熱茶,轉身時在他手背上拍了拍,陛下只是問話罷了,並無責備之意。
“薛巖這個人有才幹,會用事,可惜太聰明便——總以為旁人都是愚鈍之輩。”
徐禛垂首,不敢應聲。
“朕知道他為何要參許雲章,你弟弟舉薦的人,日後做大了,壯了你弟弟的聲威,若參倒了他,你弟弟臉上不好看。日後論起儲位來,這也是你的一筆得意,他的一筆功勞,對嗎?”
徐禛聽得如芒在背,一個儲字,他在心裡想著可以,卻是決不能從口中說出,從耳中聽到的。
他不敢辯解,他知道在他父皇面前任何辯解都是徒勞——父皇甚麼都知道。
父皇甚麼都知道的。
若是想藏住事情,隱瞞父皇,那是不可能的,不如讓父皇知道。
元昭帝冷冷道:“你跪下又有甚麼用,朕讓你監國,是讓你學著治理天下,不是讓你學著把天下人分成你的人和別人的人的。”
他聲色提高了一些:“怎麼,若是分清楚了,接下來就是要清算了?”
“不敢,兒臣不敢!父皇,兒臣知錯了,兒臣真的知道錯了。”
元昭帝問:“你錯在哪兒?”
“兒臣不該……不該縱容下屬結黨傾軋,不該讓薛巖如此行事。”
“還有呢?”
徐禛一怔,片刻怔楞間,就已經聽到簾後輕輕嘆了口氣,這一聲嘆息,與方才的威壓截然不同,像是失望,又似是疲憊。
“禛兒,你過來些。”
元昭帝忽然換了稱呼,不再只是冰冷冷的一個“你”字。
李俶向徐禛招手,徐禛猶豫著走向案前,最終坐在案邊擺放的小几上,坐在這裡,他幾乎能看到和他父皇一樣的畫面,他望向簾外的地面,原來是這樣高高的俯視,原來案上的書墨是如此清晰。
“朕十四歲登基的時候,北邊叛亂著,南邊也有起義,東海南海還有海寇作亂,可是國庫卻空虛著,就連賑災的銀子都難湊出來。”
元昭帝聲色平靜地敘述著,彷彿經歷這些的不是他,而是旁人。
“那時朕天天上朝,底下的人分成三黨——一黨由先帝留下的老臣領著,一黨擁護太后和你母妃們的母家外戚,還有一黨,多是擁立朕登基的功臣和朕提拔的青年才俊。”
“這三黨人天天吵,天天鬥,朕坐在上面聽著,有時候心裡煩得厲害,也想過要不就讓他們鬥吧,縱然鬥個頭破血流,朕依舊坐穩朕的皇位,與朕有甚麼干係?”
“可是朕不能放任他們這樣做,這樣做於國無用,朕始終明白,朕能坐穩皇位,是朕施行仁政,讓天下百姓吃得起飯,不受苛稅之苦,朕用了十餘年把北境穩住,服化夷族,做了顧週三代皇帝未做成的事。”
他的聲音沉了下去,目光如電,直凝視著徐禛。
“朕不做這些,百姓便不擁戴朕,朕便不是皇帝,做君王不是圍著幾個朝臣鬥心眼,你應當盡而用之。如今倒好,朕穩固了江山,你和你弟弟起了黨爭之禍?”
見徐禛不開口,元昭帝起身坐到小榻上拿起一本冊子看,李俶奉上一道熱羹來,卻是端到了徐禛面前。
“朕心中亦有事煩惱,方才讓你在風裡等,也是朕疏忽了,喝了吧,這是暖身子的。”
徐禛怔怔接過那碗盞來,陣陣暖流從掌心襲來,讓他心頭忽然一熱。
他捧著碗,卻又把目光放回御案之上,看到了那根硃筆,還有他父皇未批完的奏摺。
“兒臣謝過父皇,父皇日理萬機,兒臣應當等的。”
“嗯,薛巖的事你自己處置好,也不必矯枉過正,他是個人才,既追隨了你,你也就該引著他走正路。”
“還有許雲章,他寫的東西確有幾分見地,這些時日去見見他,見過後你再告訴朕覺得此人如何。”
“是,兒臣明白了,今日得父皇教誨,兒臣當真明白了許多……”
徐禛默了片刻,跪下向元昭帝鄭重行了一禮。
“怎麼又跪下了,你怎麼忽然成了這幅樣子,動不動就跪下說話,起來。”
久久不得回應,元昭帝終於放下書冊,打量著徐禛。
他很熟悉這個兒子,可是如今卻忽然瞧見一絲陌生來,又說不出是在哪裡。
“禛兒還有話說?”
“是。”
徐禛再抬起臉來,面上已經有了淚痕,他說自己方才撒了謊,還有事隱瞞著父皇,如今父皇如此諄諄教誨,讓他倍感煎熬,還是想向父皇承認此事。
“父皇,薛巖針對許御史之事,並非是他一人投機冒進,其實,也是得了兒臣的授意的,是兒臣有意讓他為難許御史的。”
元昭帝面上終於流露出幾分不解的神色來,他靜靜等著徐禛說下去。
“兒臣願意告知父皇緣由,只是在此之前,兒臣想先求父皇一件事,求父皇一定要成全臣兒臣!”
元昭帝笑了起來,又有些試探:“你才犯了錯,就來向朕求個成全?”
“是。”
徐禛停滯胸膛,目光望向遠處坐在榻上的元昭帝。
“你想求甚麼?”
“兒臣想求父皇……求父皇賜婚兒臣與韞兒妹妹,兒臣想迎娶韞兒妹妹做寧王妃,兒臣願餘生待妹妹如珍如寶,求父皇成全。”
作者有話說:
徐禛:父皇好可怕
韞兒:父皇好威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