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值夜
雨歇雲收,四下裡寒意侵人。
空氣泛溼,浸潤著草木的清氣,吸入口鼻,帶著一股清冽的冷感。
兩個小丫頭穿著相同的服飾,上身是淺碧色的夾棉窄袖襦衫,外罩赭石色菱格暗紋的褙子,下系墨綠色褶裙。因年紀還小,頭髮在頭頂各梳成兩個小鬟,小鬟上纏著一段彩繩,扎著兩朵小小的木芙蓉絹花,俏生生,極是可愛。
倆丫頭弓著身子從耳房悄悄出來,一人搬一張榆木小杌子,躡手躡腳,踩著小步子,在寬闊迴廊中尋了個好位置。
待屁股安穩落到凳子上之後,千漉開啟了懷裡鼓鼓囊囊的包裹。
今夜輪到千漉和秧秧值夜。
千漉坐不住,見外面烏雲都散了,便喊值夜小夥伴一起出來賞月色,嘮一嘮。
兩人肩並肩,挨著坐。
千漉丟給秧秧一個湯婆子,將方正的食盒擺在膝上,兩個裝熱飲的溫瓶放腳邊。食盒裡有千漉提前備好的吃食:熟栗子、小酥餅、核桃仁、松子,並幾塊蜜餞果子。
兩人說著悄悄話。
北風穿廊而過,廊下的銅質簷馬發出一兩下叮咚聲。
秧秧喝了口熱飲,又吃了兩粒核桃仁,臉側對著千漉,搓了搓手,嘴裡含著吃食,說話含混不清:“怎麼一下子這麼冷……也不知裡頭……幾時才好?”
千漉託著腮,看著庭中角落那幾片微微搖動的焦黃芭蕉葉。
星子稀稀疏疏掛在天上,枝頭殘葉又零落了許多,偶有一陣風拂過,樹葉便沙沙響起來。
“啊,小滿!”秧秧突然想到甚麼要緊事,晃了晃身旁的人,“少爺不叫咱們進去,萬一火滅了、水冷了可怎麼好?”
若不持續添炭,今兒天這麼冷,爐子上的水一定會很快冷下來的。
秧秧想到自己失職會被責怪,稚嫩的臉上寫滿了擔憂。
“放心啦,很快的。”千漉看了眼值夜小夥伴,拍了拍她的肩,安慰道,“要不了半盞茶的時間。”
“……沒準幾句話的功夫就好了。”
秧秧懵懂的眼睛裡有幾分不解:“這麼快?”
千漉點頭。
“你怎知道?”
千漉道:“上回不也是咱倆值夜?你忘啦?”
“主子們是不是沒一會兒就叫我們進去了?”
秧秧回想十幾日前的情景,的確是這樣,她年紀小,許多事還不大明白。
小滿向來懂得多,秧秧好奇問道:“那小滿,你怎麼就能肯定,上回快了……這回也一樣快呢?”
千漉對上這雙求知慾旺盛的眼睛,輕咳一聲,並不想跟十一歲的小學生討論崔昂快不快的這個話題,拈了顆栗子放到嘴裡:“那是因為……”
千漉頓了下,湊近秧秧,小小聲說:“咱們少爺有花美男綜合症。”
秧秧更困惑了:“花美……是甚麼?”
千漉像神棍一樣給她科普:“就是像花兒一樣美麗的男子。”
秧秧點點頭,對這個形容深以為然。
小姐未出嫁前,她只是個邊緣人物,沒機會得見這位未來的姑爺。直到那日狀元遊街,她擠在人群中往前望,那時,雖早聽說小姐未來的夫婿長得很好,有心理準備,可真見到時,仍愣了半天神。世間竟有這樣美的男子,像住在天宮的仙人下凡了。
秧秧就又問:“那後面甚麼‘症’,又是甚麼意思?”
“少爺是生了甚麼病嗎?”
千漉扭頭朝主屋方向指了指,攏手在嘴邊,說:“具體我也解釋不清楚,總之就是——”
“那方面很快。”
秧秧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這時,臥房內傳來搖鈴聲,兩人趕忙收拾東西。過去時,千漉還給了秧秧一個眼神,那眼裡明顯寫著“你看我說的沒錯吧”,秧秧回過來一個佩服的目光。
兩人至臥房,推門而入。
主臥房隔著一架落地大插屏,隔開內外視線。裡面只點著一盞瓷燈,光影昏黃朦朧,影影綽綽地映出兩個人影。
裡面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
其中一個似坐在床沿,另一個正朝外走來。
秧秧端著銀盆,繞過屏風一側,先進去了。
千漉倒好熱水,正要端起,腳步聲漸近,一個高大的影子籠罩了自己,她聞到一股若有若無的腥熱之氣。
“放著吧。”來人聲音清又涼。
千漉說了聲是,侍立在一旁,餘光瞥見崔昂拿起素綾帕子,浸了浸水,輕輕一絞,往胸前拭去。
方才私下裡,也就是在秧秧這個實誠小丫頭面前,才敢那樣調侃崔昂。
她跟秧秧認識五年了,知道她不會說出去。
到了正主面前,千漉就規規矩矩不敢妄動了。
崔昂立在她一步之前,素白杭綢寢衣半敞著,露出脖頸到腹部的線條。
是年輕、精瘦的身體。
面板白皙,鎖骨與肋骨的輪廓隱約可見。
偏文瘦的型別,不過目測應該是有腹肌的。
年輕的身體因方才的活動微微發熱,面板覆著一層薄汗。
崔昂擦了幾下。千漉站在一旁,原先那股腥熱氣漸漸散去,轉而襲來一縷極淡的、似花蜜般的清甜。
咦,這是甚麼味道?
千漉快速瞄了一眼。
這時,帕子被丟入銀盆,撲通一聲,濺出小小的水花。
千漉臉頰一溼,嚇了一跳,隨即感到頭頂一道目光落下,似箭,分外沉重迫人。
千漉心中頓時生出不詳的預感。
緊接著,頭頂上方傳來更加迫人的聲音。比方才的涼更添了幾分冷。
“出去。”
簡短,帶著明顯的不悅。
裡頭的動靜也停了。
千漉這回不敢亂看了,低著頭,道了聲是,匆匆出去了。
裡頭服侍少夫人擦身的秧秧嚇得手一滯,心想,少爺怎麼突然讓小滿出去了,小滿做錯甚麼了嗎?不禁心頭惴惴,動作愈發小心,呼吸都不敢重了。
“郎君,怎麼了?”
成婚才一月,彼此之間還不熟悉,崔昂自然不會同盧靜容說,你那丫頭目光放肆,令我不喜。若是在他自己書房裡,這樣的下人早就被斥退,再不許進屋。
但那丫鬟是新婚妻子的陪嫁,過門才一月就這麼做,無異於打盧氏的臉。
崔昂便壓下了心頭那點不快,走回去,只道:“無事,你歇下吧,我回了。”
盧靜容點了點頭。
秧秧服侍盧靜容睡下,回耳房,關上門。千漉坐在牆角的矮案邊,案上燃著一盞油燈,她正撐著腮,對著一本書出神。
秧秧見千漉表情有幾分鬱悶,挨著坐過去,問道:“小滿,剛才怎麼了?少爺為何讓你出去?”
可別提了。
她哪知道崔昂眼睛這麼尖。
千漉有氣無力:“我也不知道……”
秧秧安慰道:“小滿,沒事的,少爺性子最是寬厚,咱們來這些日子,從沒聽人說少爺半句不好。剛才許是你無心之失,不知哪裡衝撞了。以後我們小心著些,日子久了,曉得少爺的喜惡忌諱,便再不會惹少爺不快了。”
面對值夜小夥伴的安慰,千漉抿出一個笑容,嗯了一聲。
這間耳房十分窄小,桌旁便是兩張緊挨的小床,兩人簡單洗漱後,依次上床。
千漉熄了燈,仰面躺著,看著黑漆漆的上方。
身旁的秧秧似是翻了個身,朝向她:“小滿,你今日這麼早便睡了?不看書了?”
經了剛才那一茬,哪來的心情看書?
千漉唔了聲:“有些困了。”
秧秧哦了一聲,又想起千漉說的那甚麼花美男症,道:“少爺是文曲星下凡,做甚麼都是頭名,連那方面也那麼快。好厲害。”
千漉覺得有點好笑:“你知道那方面是甚麼,就覺得厲害了?”
秧秧:“我當然知道了,含碧姐姐同我說過的,不就是男子與女子之間的房中事嘛!”
千漉:“她怎麼跟你說的?”
“就是……”
秧秧說著說著就沒聲了,不多時,右方便傳來均勻的呼吸聲。
千漉沒想到她講著話也能睡著,不禁失笑,到底年紀小啊。
千漉卻失眠了。
翻來覆去睡不著,腦子裡亂糟糟的,穿來五年了,到現在也沒完全習慣古代的生活,每天晚上閉上眼睛都希望自己一覺醒來能回去。
千漉長長嘆了口氣。
前世是資本家的牛馬,今生更慘,還成了別人家的私有財產。
想來想去,都怪那家三無垃圾狗公司!
摳門,屁事又多,害她熬夜趕工,忙了大半個月才交上圖,交初稿的時候,千漉已經兩天沒閤眼了,正要睡,又接到狗公司的修改意見,說要改改人物設定。
千漉嘴上說好,掛了電話就大罵狗公司不做人,要改人設不早說!
氣得睡不著,開啟了某閱讀軟體,看看無腦爽文平復心情。
這一看,就從白天看到了晚上。不愧是銷量TOP1,千漉看得廢寢忘食,一目十行,看到大結局男主角拜相,才心滿意足閉眼。
誰知一睜眼,就到了書裡!
看小說的時候,男主角裝裝的還挺有意思,現在換到自己身上,只想大罵,萬惡的封建社會!
崔昂此人,對身邊僕役自有一套標準。
簡單總結來說,就是極其龜毛,稍微不遂他的意了,就別想再出現在他面前。
只要崔昂說一句你以後不準再進屋,千漉這四年的奮鬥就前功盡棄了。
不能進屋就是變相的降職,二等變三等。
不僅月錢銳減,住宿條件也斷崖式下跌,要去前面睡大通鋪了!
哎……
千漉懷著對錢途的擔憂,慢慢進入了夢鄉,入睡前,還在心底暗暗告誡自己——
以後別亂看甚麼腹肌,好好工作攢贖身銀子才最要緊!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