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第三十六章 第三十六章
如果把這一切看成是規則遊戲的話, 那麼第一條規則就是：
聽到歌聲的人會死。
一聲沉重的落水聲從下方傳來，陳夢下意識地朝欄杆邊靠了靠並向下望去。
第六層甲板遙遙可見一個模糊的人影直直地栽進了翻滾的海水裡，連掙扎都沒有, 瞬間就被漩渦吞噬。
海面很快恢復了平靜，彷彿甚麼都沒發生過。
在那漩渦消失的剎那，陳夢看到在漆黑的海面之下, 有一隻巨大無比的眼睛短暫地睜開。
對視的那一秒, 陳夢又產生了一些幻覺, 她覺得自己好像掉下了甲板, 不停地往下墜。
這片海域有極高的精神汙染，陳夢不敢在甲板上久留，立刻操控輪椅, 向著地圖示註的餐飲區移動。
海水翻湧著, 拍打著船體，濺起涼薄的水花。陳夢儘可能靠著走廊最裡側行動, 避免被海水沾到。
餐廳位於第四層甲板，是系統告知玩家可以領取每日基礎配給的地方, 全天開放。
陳夢來此倒不是為了那點可憐的配給，她的通行證等級低, 活動範圍有限, 餐廳是在這有限選擇內人員流動最大、也最可能進行情報交換和物資置換的地方。
走進餐廳，裡面已經聚集了不少人。各種目光：警惕、好奇、麻木, 落在她這個坐著輪椅的特殊存在身上。
陳夢坦然接受這些注視，徑直滑向領取食物的視窗。
陳夢領到了今日的配給：已經冷掉的麵條和散發著明顯腥氣的海魚。
“果然是想逼著玩家升艙。”
這條魚格外的腥，如果要連續七天每頓都吃這樣的食物，少有人能堅持下來。
對於擁有安全屋和儲備充足的陳夢來說，太難以下嚥了, 但對於一些彈盡糧絕的玩家而言，這頓飯可以維持生命體徵。
所以陳夢看到周圍不少玩家臉上露出高度一致的嫌惡表情，卻還是忍著噁心，強迫自己吞嚥下去。
陳夢領完食物後，沒有停留坐到了一個不起眼的角落，將自己半隱藏在立柱的陰影裡。
她放下食物，開始仔細打量餐廳裡的人。
這裡有明顯結伴的玩家小團體，低聲交換著資訊；有穿著制服，穿梭收拾餐盤的船員；還有一些看起來不像是玩家，衣著樸素的原住民。
陳夢的目光重點掃過那些玩家，希望能找到熟悉的身影。然而她失望了，並沒有發現四個隊友中的任何一人。
“看來只能等晚上的船長晚宴了，她們應該都會想辦法到場。”陳夢暗自思忖。
陳夢目光隨後被餐廳另一角吸引，那裡坐著幾個身穿黑色銀紋斗篷的人，和她在信平鎮庇護所見過的那對母子穿戴的一模一樣，是來自時間國度的玩家。
陳夢發現，時間國度的玩家數量似乎非常稀少，一路上都沒遇到幾個，這讓她特地留了個心眼。不過這幾個人從頭到腳包裹得嚴嚴實實，完全分辨不出容貌和體型特徵。
陳夢正出神地打量著，冷麵和腥魚擺在她面前一動未動。
“那個，你不吃的話，能給我吃嗎？”
一個怯生生的聲音在旁邊響起。陳夢抬頭，看到一個長相十分乖巧，像鄰家妹妹一樣的女孩站在她桌旁，正眼巴巴地盯著她盤子裡那條魚，喉嚨不自覺地滾動了一下。
陳夢本就想處理掉，便點了點頭：“你拿去吧。”
“謝謝！謝謝你！”乖乖女眼睛一亮，幾乎是撲過來，抓起那條魚，也顧不上甚麼形象，狼吞虎嚥地吃了起來，連魚刺都小心翼翼地嚼碎嚥了下去，最後把那碗冷麵也端過去，風捲殘雲般吃了個乾淨。
陳夢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
乖乖女吃完，意猶未盡地擦了擦嘴，臉上泛起不好意思的紅暈：“對不起……我，我餓太久了。”
她看了看空盤子，又看了看陳夢，似乎下定了決心，壓低聲音道：“我不會白吃你的東西。我的天賦技能是【占卜】，我可以免費為你占卜一次，作為回報。”
她看著陳夢，眼神清澈，極力想證明自己的價值。
占卜？陳夢內心是不信這些虛無縹緲的東西的，命運應該掌握在自己手中，而非幾句模稜兩可的預言。
但乖乖女的眼神太過灼熱與真誠，帶著一種急於回報的執拗，讓她不太好直接拒絕。她無奈地在心裡嘆了口氣，微微點了點頭。
“太好了！”乖乖女露出欣喜的笑容，隨即表情變得專注起來，“請伸出你的右手，掌心向上。然後在心裡默唸你想知道的那件事的關鍵詞，一定要集中精神。”
陳夢依言照做，攤開右手掌心，心裡清晰地默唸了兩個字：隊友。
乖乖女將自己的右手懸在陳夢掌心之上約一寸的距離，閉上眼睛，眉頭微微蹙起，似乎在感知著甚麼。
起初，她的表情還算平靜，但很快，她的臉色就開始變得凝重，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汗珠，呼吸也微微急促起來。
占卜似乎進行得非常不順利。
突然，她像是被甚麼東西燙到一樣，猛地縮回了手，睜開眼睛，眼神裡充滿了驚疑不定和後怕，甚至不敢再看陳夢。
陳夢見她這般反應，微微蹙眉，有些不解：“怎麼了？我要問的問題，很難回答嗎？”
她的隊友們難道處境非常糟糕？
乖乖女掏出一塊手帕擦了擦汗，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是這樣的……我們占卜屬於窺見天機，會受到很多限制，我不能說得太明白，否則會遭反噬的。但是，但是我剛才看到的景象是……”
她深吸一口氣，彷彿下定了很大決心，用極低的聲音吐出了四個字：
“一隻很大的眼睛。”
陳夢看了乖乖女一眼，眼睛，讓她嗯又想起來了方才海中的眼睛。不過她本來就不信這些，神棍式的標準答案。她的命運，她隊友的命運，只會由她們自己的選擇和實力來決定，而不是甚麼虛無的天機。
乖乖女看著陳夢似乎並不在意的表情，猶豫了一下，又補充道，聲音更低了：“如果你想改變這一切，或者說，如果你想避免最壞的結果，那你最好甚麼都不要做。”
甚麼都不要做？陳夢聞言，唇角勾起一抹帶著些許諷刺的弧度。在末日，停滯不前就等於坐以待斃。她沒有接話，只是笑了笑，不再說話，表明了這個話題的結束。
乖乖女似乎也明白自己說的話不太中聽，有些訕訕地，再次道謝後，便匆匆離開了。
就在她們進行這場不甚愉快的占卜時，餐廳裡另一側已經自發形成了一個小型的的交易區。一些玩家開始用最原始的方式：吆喝，來交換自己急需的物資。
“礦泉水，20兌換點一瓶！最後一箱，欲購從速！”
“消炎藥，三片一組，換同等價值的食物或者15兌換點！”
“強力武器，自帶流血效果，只換保命道具或者高階治療藥劑！”
“求購任何可以提升精神抗性的物品或資訊，價格好商量。”
“出基礎建材包，內含木材、金屬片，適合加固安全屋，換食物或過濾水。”
“新鮮出爐的黑麵包！比系統賣的飽腹感強十倍，5兌換點一個。”
“高價收購船長晚宴入場券相關資訊，有的私聊。”
陳夢聽著周圍的吆喝，目光掃過那些攤位上零散的物品。她空間裡囤積了不少基礎生活物資，此刻正好派上用場。
她主動靠近幾個看起來像是經常在外戰鬥的玩家攤位，用兩個大南瓜、五包密封良好的泡麵和兩瓶未開封的飲用水，成功換到了幾支能臨時提升力量和敏捷的初級屬性藥劑。
這些藥劑持續時間不長，但關鍵時刻或許能扭轉戰局，正是她們小隊外出作戰所需要的。
除了藥劑，她還用一個麵包，從某個落魄玩家那裡換了兩株小巧的綠植，葉片翠綠，生機勃勃。
雖然安全屋自帶空氣淨化功能，但陳夢覺得在房間裡擺點綠色，看著心情會舒暢些，能稍微驅散一些末日的陰霾。
接著，她又用一塊草莓派從老婆婆那裡換來了一條手打的大紅色羊毛圍巾，顏色鮮豔奪目，她又拿出一個草莓派，從隔壁攤位上換了一件款式老舊但厚實的棉襖。
陳夢這是在未雨綢繆，如果真遇到極寒類位面，保暖比款式重要得多。
陳夢這一連串算不上大手筆，但明顯不差物資的交換舉動，引起了一小部分人的注意。她能感覺到有幾道目光開始若有若無地在她身上打轉，帶著審視。
這正是她想要的效果。
如果說之前在碼頭上和初登船時，藏拙是為了避免成為眾矢之的，那麼現在，在這相對封閉的船艙環境裡，繼續扮演一無是處的弱者反而可能更危險。
她需要適時地展現出一定的價值，讓別人知道她不是可以隨意拿捏的軟柿子，才能吸引到有價值的合作者。
於是，在逛了一圈，換夠了所需物資後，陳夢找了一個相對顯眼的位置，從空間中取出了一張小桌板架在輪椅扶手上，然後，掛出了一塊用紙板寫的簡易招牌，上面只有一個醒目的標價：
【售價：100兌換點】
這個高昂的價格立刻吸引了不少目光。
“甚麼東西那麼貴啊？”抱著胳膊的壯漢嗤笑一聲，語氣充滿懷疑，“宰冤大頭呢？”
精瘦的男人也搖頭：“就是，一百點？夠買多少食物和藥品了，甚麼玩意兒值這個價？”
面對周圍的議論和嘲諷，陳夢抬起頭，臉上沒甚麼表情，聲音清晰地傳開：
“賣我自己。”
這話一出，周圍瞬間安靜了一下，隨即爆發出更大的鬨笑和議論。
“哈？賣自己？”
“一個坐輪椅的賣一百點？開玩笑吧！”
“有甚麼特殊服務嗎？”有人不懷好意地起鬨。
陳夢無視了那些汙言穢語，目光平靜地掃過眾人，繼續說道：
“一個能夠瞬間治癒大部分非即死創傷的技能使用權，一次。夠不夠一百兌換點？”
瞬間，所有的鬨笑都卡在了那些人的喉嚨裡。
周圍陷入了一片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