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顧靜霞女士 第二十九章
時間回到剛剛。
地點：鹹魚老二所在的庫房。
靜霞彎腰摘走鹹魚老二腰間掛著的庫房鑰匙, 鑰匙沾了血，她在褲腳管上擦了擦，隨後塞進了口袋裡。
和陳夢她們分別以後, 靜霞和會飛翔的豬沿著國道一路來到釀酒廠，會飛翔的豬以前在釀酒廠打過零工，對這一片的廠區很熟悉。
廠子裡面有倉庫和獨立供電的冷庫, 廠長的保險櫃也在辦公室裡, 說不定能從這搜刮到不少補給。
這個世界原本的水迴圈系統已經被汙染物質入侵, 比起食物, 乾淨的水源更加珍貴。
靜霞瞄上了釀酒廠裡的大型淨水器和水桶，她和會飛翔的豬都得到了復興號船票，他們需要儲備足夠多的生活用水來應對接下來七天的海上生活。
原本一切很順利, 憑藉會飛翔的豬的記憶, 靜霞兩人找到了圍牆腳下一處被鐵線和魚網纏繞起來的破洞，清理乾淨周圍的喪屍後, 他們順利地進入了東區廠房。
東區主要是倉儲和包裝車間，她們避開了幾處喪屍聚集的區域, 在一個被洪水淹沒了一半的倉管辦公室裡找到了幾瓶乾淨的礦泉水和兩鐵盒未拆封的餅乾。
末日來臨的時候倉管反鎖了大門，以為就這樣能躲過一劫, 可惜還是變成了喪屍。
倉管是個和靜霞差不多年紀的老頭, 老弱的身體變成喪屍以後更加不堪一擊，靜霞三兩下放倒他, 輕輕掩上門，靠在門後放哨。
按理說，放哨這種極具重要戰略意義的工作應該分配給年輕人來幹，但會飛翔的豬在遇到靜霞奶奶之後很快把她和其他傳統意義上的老年人區分開來了。
有誰見過能單手撂倒一隻野豬的老太太嗎？
在絕對的力量面前，會飛翔的豬心服口服, 自動扛下了搜尋物資這類簡單的工作。
在靜霞奶奶的帶領下，會飛翔的豬有驚無險地度過了末日前幾天。
漸漸地，會飛翔的豬發現靜霞奶奶太過小心，或者說，膽小。
就比如現在，會飛翔的豬在熟悉的地盤展露出了從容，但靜霞奶奶還是一如既往的警惕。
靜霞蹙起了眉頭，食指摳開百葉窗的一條縫，仔細地打量著通往西區的大門，西區是生產車間，有她需要的淨水裝置，她們原本的計劃也是先搜刮東區的物資，再前往西區尋找水源，但此刻一種久經沙場的直覺拉響了她心中的警報。
“豬”，靜霞奶奶壓低了聲音，語氣凝重，“西邊不對勁，我們得撤離了。”
會飛翔的豬掂了掂抽屜裡放著的一把綁在一起的鑰匙，末日降臨的時候倉管鎖住了東區前往西區的大門，而倉管再也沒有離開過這裡，這些鑰匙裡一定有一把能開啟外面的門。
會飛翔的豬不以為意，“奶奶，您太小心了，這廠子周圍咱們剛剛不是看過了嗎，所有的圍牆都好好的，門鎖也沒有被開啟的痕跡，沒有外人進入到這裡。”
“西區那邊格局複雜，就算藏了幾個倖存者沒死，有點動靜也正常，咱們偷摸過去看看，這趟本來就打算弄點乾淨的水，來都來了，這時候要走，那不是半途而廢嗎？”
靜霞奶奶的警告還沒說出口，會飛翔的豬已經按捺不住，貓著腰，腳步輕快，迫不及待地向著西區的大門摸了過去。
靜霞奶奶嘆了口氣，無奈地握緊柺杖，快步跟了上去，試圖把他拉回來。
然而已經晚了。
當會飛翔的豬剛剛踏入西區時，幾道強光手電筒的光柱猛地從高處打下，精準地籠罩了他。
“哈哈！老大說的沒錯！還真有不怕死的老鼠摸進來了！”一個囂張的聲音響起。
會飛翔的豬被強光晃得睜不開眼，心中大駭，下意識就要舉槍射擊。
但一道黑影比他更快，瞬間扭斷了會飛翔的豬的雙臂，他整個人蜷縮著倒下。
靜霞擔心的事情還是發生了，她眼睜睜看著鹹魚老二帶著更多人從陰影中走出，將她團團圍住。
敵我力量懸殊，硬拼只有死路一條。
靜霞鬆開了緊握的鐵棍，並不打算與這些人硬拼，活著比甚麼都重要，和這些人硬碰硬，下場只有一個死字。
“鐺啷”一聲，鐵棍落地。
她舉起雙手：“老婆子我認栽，別傷我，我配合。”
靜霞奶奶的雙手反剪在身後，被人帶到了鹹魚老二面前。
鹹魚老二上下掃視著靜霞，驚歎道：“你這身體資料比我手底下的大部分小弟都要厲害。”
“殺了有點可惜。”鹹魚老二摸了摸下巴，機械手指發出輕微的金屬摩擦聲，“給你個機會，跟著我幹怎麼樣？總比變成貨或者肥料強。”
“跟你幹，可以。”
靜霞的聲音沙啞卻異常清晰，“但我有個條件。”
鹹魚老二語氣帶上了不悅：“老東西，你以為你在跟誰談條件？你現在是俘虜！”
“正因為是俘虜，老婆子我才要談。”
靜霞奶奶毫無懼色地迎著他的目光，用下巴點了點會飛翔的豬被拖走的方向，“放了他，他受了重傷對你們構不成威脅，留著他反而是個累贅。”
靜霞繼續分析利弊，彷彿在談論一件與她無關的事情：“我這條老命換他一條殘命，你得到一個經驗豐富能打能抗的手下，失去一個馬上要斷氣還得浪費糧食和藥品的廢物，這筆賬怎麼算你都賺。”
周圍的手下都有些愕然，沒想到這老太太在這種情況下還敢提要求，而且聽起來……居然有點道理？
鹹魚老二眯起了眼睛，重新審視著眼前這個老太太。
他確實看重她的戰鬥力，但更厭惡這種被要挾的感覺。
鹹魚老二冷笑一聲：“我直接把他殺了更省事。”
靜霞奶奶淡淡地說：“那你只能得到一具寧死不屈的老骨頭，而且我會在斷氣前，儘可能多拉幾個墊背的。你可以試試看看是你的技能快，還是老婆子我的武器狠。”
靜霞這種光腳不怕穿鞋的氣勢，反而讓習慣了欺軟怕硬的匪徒們感到一絲寒意。
鹹魚老二盯著她看了足足有十秒鐘，終於，他臉上露出一絲意味不明的笑容。
“那就如你所願。”他猛地一揮手，對拖著會飛翔的豬還沒走遠的手下喊道，“把那小子扔到廠區外面的垃圾堆去。”
外面到處都是喪屍，會飛翔的豬被扔出去能夠存活的機率微乎其微。
但靜霞知道，這是目前能爭取到的最好結果了。
她深深地看了鹹魚老二一眼，不再多言，只是微微頷首，表示接受這個交易。
她看出來了，這是一幫唯利是圖的的惡人，他們把所有人都明碼標價成有用和無用的物品，靜霞是有用的，可以留著，而會飛翔的豬受了傷且沒有高爆發攻擊技能，是無用的。
在廠區裡面會飛翔的豬一定活不了，但假如被扔了出去，或許還有一線生機。
鹹魚老二他示意手下帶靜霞去登記，靜霞邊走邊用餘光掃視，確保會飛翔的豬真的被扔了出去，這才略微放下心來。
帶傷的隊友如果在這裡，反而會限制靜霞的戰鬥力，她的目光似無意般掃過這群烏合之眾
她至少有七成把握，趁這夜色深沉守衛換崗鬆懈時，奪刀、殺人、遠遁，一氣呵成，撕開一條生路。
但沒想到，會飛翔的豬會回來救她。
真是個傻孩子。
雙拳難敵四手，會飛翔的豬很快被制服，靜霞眼睜睜看著這個善良卻衝動的年輕人在閒魚老二的折磨下一點一點失去生機，最後變成了好友列表裡的一道灰色ID。
想起會飛翔的豬死前的樣子，靜霞眼睛有些乾澀，鹹魚老二瞪著她，一雙死不瞑目的眼睛裡流露出和會飛翔的豬死前一樣的驚恐。
靜霞在鹹魚老二眼中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她平常一絲不茍梳在腦後的銀色短髮亂了，額間有汗珠，她的右手緊握著武器，左手微微顫抖著摁在膝頭。
剛才這場戰鬥讓她幾乎力竭，鹹魚老二說的沒錯，她確實是把老骨頭了，殺掉這樣的雜碎浪費了她人生中寶貴的三分鐘。
靜霞六十五歲以前的人生，和千千萬萬普通老人沒甚麼不同：退休，帶孫輩，圍著灶臺和菜市場轉。
去年小孫女的降生，讓她毅然離開生活了幾十年的老城，搬進兒子媳婦家那個總也收拾不乾淨玩具的客廳。
日子瑣碎，卻滿是煙火氣的踏實。末日降臨得毫無徵兆，她只記得自己一手緊緊摟著啼哭的孫女，另一手死死拽著驚慌失措的兒媳，跟著兒子深一腳淺一腳地衝出淪陷的都市。
她不知道終點在哪裡，但那時心裡有個樸素的念頭：一家人在一起，在哪都能把日子重新支稜起來。
遊戲入侵改變了她的身體機能，她垂垂老去的身體裡迸發出磅薄的生命力，一夜之間，她彷彿回到了二十出頭，渾身有使不完的勁兒。
這樣的改變曾讓她歡呼雀躍，以為這是老天爺保佑，讓他們一家能在末世多一分活下去的本錢。
然而，這份力量沒能護住她最想保護的人。
第二個世界，靜霞已經記不清具體是哪一天，怪物如同潮水般從四面八方湧來。
兒子為了掩護她和孫女，被一隻潛伏的岩漿怪拖進了黑暗的管道，只留下一聲短促的慘叫。
她當時瘋了一樣想衝過去，卻被兒媳死死抱住。禍不單行，緊接著一場突如其來的酸雨席捲了她們暫時的藏身處。兒媳用整個身體護住了孫女，自己的後背卻被腐蝕得不成樣子，奄奄一息。
最後時刻，兒媳把哭得幾乎斷氣的小孫女塞進她懷裡，靜霞抱著體溫漸漸變涼的兒媳，再看向懷裡因為驚嚇嗷嗷大哭的小孫女，那一刻，天地間彷彿只剩下她祖孫二人。
巨大的悲痛像冰水一樣澆滅了所有的慌亂和軟弱。她沒有時間哭泣，也沒有資格倒下。
從那以後，老太婆顧奶奶就死了。
活下來的是戰士顧靜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