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獎狀與黑市(一)
下工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了下來。陸戰野等在打穀場的碾子旁,看見林晚扛著鋤頭走過來,便迎了上去。
“明天上午,我們去領證。”他開門見山地說。
林晚腳步頓了一下,隨即點頭:“好。我這邊請假。”
事情就這麼定了。
---
第二天一早,雞叫頭遍,林晚就醒了。她仔細梳了頭,換上那件補丁最少的藍色工裝,又用冷水洗了臉。鏡子裡的姑娘面色平靜,眼神裡沒甚麼新嫁娘的羞澀,倒像是要去辦一件重要公事。
剛收拾妥當,門外就傳來腳踏車鈴聲。
陸戰野推著輛半新的永久牌腳踏車站在院裡。車把上掛著個布兜,鼓鼓囊囊的。他今天換了件乾淨些的軍綠色外套,頭髮也梳得整齊,整個人看起來精神利落。
“走吧。”他說。
林晚跟周曉梅她們打了聲招呼,便跟著陸戰野出了門。幾個女知青扒著窗戶往外看,眼神複雜——羨慕、好奇、擔憂,兼而有之。
陸戰野把布兜遞給她:“我娘烙的餅,路上吃。”
林晚接過來,布兜還是溫的。
“坐後面。”他拍了拍腳踏車後座。
林晚側身坐上去,手抓著車座下的彈簧。陸戰野腳一蹬,車子便穩穩地駛出了知青點院子。
清晨的東北,空氣清冽得像冰過的泉水。路兩旁的白楊樹剛冒出嫩芽,遠看一片朦朧的綠意。土路不平,腳踏車顛簸著,林晚抓緊車座,身體隨著車子微微晃動。
十公里路,騎了約莫四十分鐘。路上偶爾有趕早工的社員,看見他們,都笑著打招呼:“戰野,帶物件去鎮上啊?”
“嗯。”陸戰野應著,腳下不停。
林晚坐在後面,看著他的背影。寬厚的肩膀,挺拔的背脊,蹬車時手臂肌肉線條分明。這個男人,確實是個能扛事的。
鎮子不大,一條主街,兩旁是供銷社、郵局、衛生院,還有一家國營飯店。街上行人不多,偶爾有牛車噠噠駛過。
陸戰野把腳踏車停在民政局門口——其實就是兩間平房,門口掛著個褪了色的木牌子。
“介紹信帶了嗎?”他問。
“帶了。”林晚從懷裡掏出疊得整齊的紙。那是村裡開的,蓋著大隊的紅章。
陸戰野也掏出自己的。兩人一起走進屋。
屋裡就一箇中年女辦事員,正端著搪瓷缸子喝水。看見他們進來,放下缸子:“辦事?”
“領結婚證。”陸戰野把兩張介紹信遞過去。
辦事員接過來看了看,又打量他們兩眼:“自願的?”
“自願。”兩人同時說。
辦事員點點頭,從抽屜裡拿出兩張紅色的紙——準確說,更像獎狀。紙是普通的紅紙,頂上印著金色的喜字,下面是表格。
她拿起鋼筆,蘸了墨水,開始填寫:陸戰野,男,二十二歲;林晚,女,十八歲。工作單位都填“向陽大隊社員”,家庭成分都填“貧農”。
填完,又拿出印泥:“按手印。”
兩人依次在名字旁按下紅手印。辦事員拿起公章,“砰”一聲蓋在紙上。
“好了。”她把兩張“獎狀”遞過來,“恭喜。半斤糖票,拿好。”
糖票是張小小的紙片,印著“糖果專用券 半斤”。
陸戰野仔細把結婚證疊好,收進懷裡。林晚也照做。兩張薄薄的紅紙,就是他們法律上的婚姻證明了。
走出民政局,陽光正好。陸戰野看了眼手裡的糖票:“去供銷社。”
供銷社裡人也不多。櫃檯後面是個梳著兩條辮子的年輕姑娘,看見陸戰野,眼睛一亮:“戰野哥!來買東西?”
“買糖。”陸戰野把糖票遞過去,“半斤水果糖。”
姑娘麻利地稱糖,用黃色油紙包成個小三角包,又用紙繩繫好。陸戰野付了錢——糖票只是購買資格,還是要花錢的。
走出供銷社,他把糖包遞給林晚:“回去給知青點的人發喜糖。剩下的,你自己留著吃。”
林晚接過糖包,沉甸甸的,能聽見裡面糖果碰撞的沙沙聲。
“知道了。”她說。
陸戰野推著腳踏車,卻沒往主街走,而是拐進了一條小巷。巷子很窄,兩邊是低矮的土坯房,牆上糊著舊報紙,有些已經剝落。
林晚跟著他,心裡大概猜到了甚麼。
七拐八拐,來到一處小院門前。院門是普通的木板門,看著和周圍人家沒甚麼區別。陸戰野上前,不輕不重地敲了三下——咚、咚、咚。
等了約莫半分鐘,門開了一條縫。裡面露出一張中年男人的臉,五十來歲,面板黝黑,眼角有深深的皺紋。
“馬哥。”陸戰野低聲道。
男人沒說話,側身讓他們進去。院子很小,正中一口水井,旁邊堆著些柴火。屋裡也很簡陋,一張炕,一張桌子,兩個板凳。
馬哥走到炕櫃前,開啟櫃門,從裡面拿出一個布包袱,遞給陸戰野。
“東西都在這兒。”他聲音沙啞,“你要的瑕疵布,還有小姑娘喜歡的頭繩髮卡。都是‘正路’貨,放心。”
陸戰野接過包袱,掂了掂:“謝了馬哥。”
“客氣。”馬哥擺擺手,又看了林晚一眼,“這就是你媳婦?”
“嗯,今天剛領證。”
馬哥點點頭,沒多說,只道:“小心點。最近風聲有點緊。”
“明白。”
兩人沒多停留。陸戰野把包袱掛在車把上,推著車出了院門。馬哥在後面關上門,巷子裡又恢復了安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