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第 52 章 她來過這個廢殿
阿眉頓時臉燒紅了, 捂住臉要蒙被子。
“你別說……別說……”
“不可以說嗎?”
他修長的指尖扣住她的手腕,強硬掰開她的手使她直接面對了那隻手。
明明是那般不會說話的人,到了這時候卻格外詭辯。
“你的身體在發顫……”
“耳朵紅了……”
“有一點甜……”
“眉眉, 藥都滑得抹不上去了, 你看一看。”
低啞的聲音從身上傳來, 阿眉小臉泛出潮紅,忍不住從手心探出一隻眼。
看清楚那隻手的剎那又猛地矇住了頭,發出一聲嗚咽。
他話說的一本正經,如同真的在觀測她的反應一般,然而聲音啞了一截,洩露了兩分真實的想法。
阿眉頭悶在被子裡,臉上發燙咬著唇,一句聲音也不不肯再吭。
姜遲的手撥弄開錦被。
“不悶嗎?”
甜膩的氣息從他指尖傳來,屋內空氣都跟著變得潮溼了,阿眉聲音發抖。
“不悶……”
“臉好燙。”
他手撫過她的臉頰捏了捏, 一絲水漬落在了上面, 輕而易舉拆穿了她的謊言。
阿眉不明白事情怎麼發展到了這樣一個地步, 明明起初只是上藥,可如今她渾身發顫地躺在床上,覺得身體都不是自己的了。
一陣陣熱浪湧過來, 浮浮沉沉的氣息席捲著她,待真正上完了藥, 她後背已經被汗染溼了一片,鬢髮凌亂地堆疊在額邊。
身上沒一絲力氣, 只能由著姜遲淨了手,又把她抱過來去擦頭上的冷汗。
潮紅的小臉上留下的那絲水漬還在,他指腹撫過去, 人又恢復成那副疏離的樣子。
“和端陽說了甚麼?”
阿眉原本還在他懷裡細細喘著氣,聞言立時想起了那個珠串。
“殿下……”
她張口欲問,偷偷看著他的臉色。
“那串珠子上刻的仙鶴真好看呀,你知道是從哪能刻嗎?”
她本是想直接問了,可想起姜遲的頭疾和對亡妻的厭惡,便沒敢多言。
只能拐著彎問道。
姜渺說那圖案只在宮中見過,阿眉自己也覺得這樣的仙鶴不該總出現在年輕姑娘的物件上,可萬一真有那麼一個地方,她們的東西都出自那裡,是否能順藤摸瓜找到甚麼線索。
姜遲撫著她發的動作一頓。
“突然問這做甚麼?”
阿眉眨眨眼。
“有點好奇。”
“好奇心害死貓。”
姜遲把她凌亂的發撩到耳後。
“你喜歡,改日再做一個。”
阿眉氣鼓鼓地望他,可姜遲隻字不提。
她趴在他身上,頭枕著他的大腿,姜遲手一伸撫過她後頸捏了捏。
“別摸……”
她忍不住抗議,姜遲手不停又碰了碰,另一隻手順著攏過她的腰肢。
她從前沒怎麼吃好,進了東宮姜遲好不容易養出點肉,大病一場又消減回去。
“太瘦了。”
“哪瘦了?”
阿眉忍不住道。
“如果說瘦,哪比得上楚……”
她腦中浮現起楚煙那格外瘦小的身板,下意識脫口而出。
“她現下在哪呀?”
想起那個小小的姑娘,笑得甜美,偏又有那麼一副嚇人的心腸,立時阿眉身子顫了顫。
說不怕是假的,也猜到她落在姜遲手中多半沒有好下場,可還是問了一句。
“還在地牢,留了一口氣。”
姜遲輕描淡寫。
阿眉有些詫異,這不該是姜遲的作風。
尤其還是楚家人。
“她……”
才開口說了一個字,姜遲立時道。
“不許見她。”
阿眉一噎。
“我沒想見,但殿下打算怎麼處置她?”
姜遲低頭看她,眼中有一絲不明顯的意味。
“你想如何處置她?”
阿眉一愣。
說殺了她沒那麼狠的心腸,說放過又怕這樣的人再纏上她。
她一時眉頭皺得死緊。
“想不出便先留著,我不會殺她。”
大病好後的這些天,阿眉還一直喝著湯藥養身體,太醫說她的心悸之症能完全治好的可能性太小,所能做的僅有少受點驚嚇,多精細養著。
於是才停了治淤血的,便續上了養身體的,阿眉每天苦巴巴地喝著,覺得人都泛苦。
偏生湯藥喝完了又容易睏乏,這一整天,她幾乎都昏昏沉沉的,用罷晚膳就早早睡了過去。
“你一定要找到……”
低低的喃呢聲在耳畔響起,阿眉覺得自己趴伏在一處起伏跌宕的土坡上,渾身疼得幾乎喘不過氣。
找到?
找到甚麼?
不等她細想,又是一句。
“一定要找到……一定要找她……”
鮮血從嘴角溢位,手上也染紅了,意識幾乎模糊,卻依舊喃喃從口中說出,像是在自言自語地告誡自己。
她手中攥著一個物件,阿眉感受到那熟悉的輪廓,是香囊,裡面還能碰到那玉佩的稜角。
而她的眼在另一隻手看。
另一隻手的掌心是難得的乾淨,裡面攥著半張已經被抓皺的……小像?
小像?!
阿眉頓時想起了當時尋親用的小像,是現在在她手裡的那張嗎?
那這回的夢境在哪?
她心中怦怦跳著,竭力想睜開眼往四周看去,可她身在夢中,魂穿在當時的身體裡,一舉一動都由不得她。
只能感受著自己趴伏在黃土地上,遠處一聲聲梵音傳來,安靜的林中無數鳥兒驚起,又聽她說。
“一定要活著……一定要找到。
一定要……
一定要……”
聲音到最後越來越小,渾身沉得往下墜,眼皮閉上去,鮮血淋漓的手也鬆開了,阿眉被迫眼前黑了下去,只有耳邊一句句聲音,如同催眠與告誡一般。
“不要忘……
一定要……”
找到,找到……
找到甚麼?
忽然睜開眼,阿眉下意識去抓握她的左手,待抓了滿手的虛空時,才反應過來已經醒了。
心怦怦地跳著,還沒從那夢裡的驚悸和壓抑中回過來,那瀕死的感覺太濃烈,濃得阿眉臉色白了白。
一手的香囊一手的小像,所以那是她失憶前的場景?
最後一幕嗎?
遠處的梵音彷彿在此刻又迴響了起來,阿眉在這一刻忽然想起了很久之前,那是她嫁入東宮之後做的第一次夢。
夢裡兩個女人激烈的爭吵,也是在充滿梵音的屋子裡,所以……所以……撞見那一幕之後她就被追殺然後昏迷了嗎?
那按理來說,她的親人在京城,佛寺也該在京城,她在京城昏迷,為甚麼醒來的時候……在巴蜀?
“怎麼會在巴蜀呢……巴蜀有這麼大的佛寺嗎?”
阿眉喃喃了一句,她住的巴蜀小鎮不算很繁華,那兒僅僅供奉著一位在佛龕裡的菩薩,可夢裡的場景……她記得的確是個很大的寺廟。
今日這場夢裡又出現的梵音使她猜測自己在出了寺廟之後便有了那一遭,所以她出事時候,的確在京城。
可是怎麼會在京城出事呢?
京城巴蜀地隔千里,她到底是怎麼撐著一副瀕死的身體過去的?
阿眉心裡亂糟糟的,乾澀的嗓子使她又低頭咳嗽了兩聲,夢裡那句話又痴纏在了耳邊。
一定要找到……
她看著左手的小像時一句句重複的話充滿了執念,細想竟還有一分擔憂。
是要找誰?
要找小像……她的母親嗎?
可是她的家裡對她那般差,為何一定這麼執念呢?
她剛想把這個念頭摒棄,腦子裡便又繞著那句話不斷浮現。
一定要找到,一定要找到。
“嘶……”
她抽痛了一聲去揉腦仁。
心裡亂糟糟的實在睡不下,屋內點著一盞燈,姜遲難得不在。
“墨蘭。”
“娘娘,殿下方才去書房了,交代過奴婢您若醒了,便說他待會就回來。”
不等阿眉問,墨蘭連忙道了一句。
阿眉一愣,心裡軟和了兩分。
“沒事,我不等殿下,我是想去一趟錦繡宮。”
她裹緊了外袍下了地。
“可是娘娘……”
“很快就回。”
既然總是夢到,逃避也無用,不如一回問妥當。
如果真只有皇家有,她就先打探楚眉的是從哪得來的。
畢竟她的家裡似乎也和皇家有說不清的關係。
才過戌時,宮中各處都是人影,阿眉走得不算快,一路上還在心裡想著。
姜渺的宮殿住得遠,傳說是當時從冷宮出來,就算分給了明婕妤管,她的宮殿也被皇后做主分到了最偏的地方。
旁邊就是廢棄的宮殿。
越走遠人越少,錦繡宮前這條路上變得黑漆漆的,阿眉走著忍不住想起上一回來被楚聞追著的場景,一時心裡發毛,忍不住加快了步子。
越過小道拐彎,她正往錦繡宮去——
“嫂嫂。”
帶著輕佻笑意的聲音驟然響起,一道身影鬼魅般的出現在了她身後。
阿眉嚇了一跳,下意識往回一瞧,看清楚人的剎那急急後退了兩步。
臉色剎那變得蒼白。
“三……三皇子。”
她對這張臉記得很深,雖然只是入宮前在宮門口見了一面,可當時他輕佻挑她面紗的舉動,和逼迫她下跪,又在姜遲來了之後忽然轉變態度大笑離開的樣子,一幕幕都落在她記憶裡。
姜家的幾個兒女長相都格外出挑,除卻姜遲長相是帶些疏離的俊美外,姜渺是豔麗的美,三皇子姜酩是有點陰柔又暗沉的美。
他愛笑,那張格外有攻擊性的臉上總是彎著弧度,手中摺扇一甩一合,換個場合便是風流倜儻如許攸一樣的公子哥,可眼下——
見了他從前宮門口的樣子,阿眉心裡總是發怵。
夜色裡他臉上的笑也更顯陰柔。
“嫂嫂。”
他又走近了一步。
阿眉再往後退。
“三皇子大安。”
她目光往錦繡宮的方向看,腳步往外邁。
“我還有事,先行——”
“不急。”
姜酩腿一伸,擋住了她的去路,那雙眼落在她身上,極具侵略性地從臉上往下,將她整個人收至眼底。
阿眉感受到他這樣的眼神,頓時心中一陣不舒服,攥緊了手開始有點後悔獨自出來了。
誰能想到會碰到這樣個瘋子。
“三皇子有事?”
她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警惕著。
“嫂嫂入宮多日可還適應?”
姜酩看著她的戒備,眼中興味漸濃。
“很適應,多謝三皇子關心。”
“沈侯爺昨日還與我提及,說甚是想念嫂嫂,想與故人敘舊。”
沈侯爺?
若非他提,阿眉已將這人忘了,八竿子打不著的關係,突然提他做甚麼?
她腳步又往後退了一步。
隔著漆黑的夜色,她那雙眼直直撞入了姜酩眼中。
手中摺扇驀地不再動,他眯起眼盯著這張臉。
從前沈煒說找到了一個相似十成的人來時,他並沒有在意。
對他來說,再像或者不像,只要能讓姜遲的病嚴重,助他除掉此人登位太子,那甚麼樣的人都行。
可姜酩沒有想到像到了那樣的地步。
更沒想到,此女入宮月餘,便能哄騙姜遲這般上心,拒了他和楚聞精心安排的楚煙入宮,還在她大病一場後召走了所有的太醫。
這事在宮中不算秘密,今日母后特意叫他入宮又說了此事,出宮回去的路上,姜酩難得走了小路,未曾想在此竟然碰到了她。
真是太像了……
他那雙桃花眼眯起,打量著人,手中摺扇一挑,又往她下巴落。
“嫂嫂——”
他摺扇落下的剎那,阿眉臉色一白,想也沒想地轉身就跑。
她知曉此人和姜遲不對付,又實在不是善類,她一個東宮側妃,若真在這被人看到這一幕,如何也洗不清了。
姜酩隨即大步追了上來。
阿眉大病初癒,本就跑得不快,聽著腳步聲在身後窮追不捨,更是嚇得不行。
她拼命地往錦繡宮的方向跑,才跑了幾步,姜酩如有預料一般,手一揮一個暗衛從旁出現,直直攔住了阿眉往錦繡宮的去路。
前後無路可走,阿眉一咬牙,望向不遠處的廢棄宮殿,直直往那一頭跑去。
她這回跑得更快,在姜酩伸手抓她的剎那,人就閃到了幾步外,沒命似的往那一處狂奔,眨眼間就跑進了廢殿裡。
姜酩挑眉。
“下去。”
他揮著摺扇一步步往廢殿走。
阿眉奔進廢殿裡。
宮中的宮殿大多是前後有門,她跑進來便是想趁著夜色遮掩下從後門跑走,可跨進門檻的剎那,阿眉忽然一頓。
安靜的廢殿在夜色裡顯出幾分蕭索的冷寂,這是個很大的宮殿,兩進兩出的院子,一眼能從前門看到了後門。
她從前門跑了過去,後門前是一片空曠的場所,似乎是專門騰出來的,桌子上放著兩把已經被雨水腐蝕得看不出顏色的劍鞘,旁邊的樹樁子上,一道道劍痕格外明顯。
這是一個練劍的地方……
阿眉眼神下意識看了回去,前門的位置,有一個小小的板凳,擺在門檻下。
隔著兩道門,她由後往前看,練劍的偌大場地,門下的凳子,廢棄的宮殿,一一收至眼底。
阿眉倏然一僵,她睜大眼想去細看的剎那——
“嫂嫂,去哪啊。”
陰冷帶笑的聲音由後響起,立時,阿眉冷汗直冒,腳已經飛快往外邁。
姜酩的動作比她更快,摺扇一甩,大手已經朝她的手臂抓來。
“啊——”
“滾!”
阿眉的尖叫聲還沒落下,腰肢已經被一道身影緊緊拉進了懷裡,充滿戾氣的聲音在夜色裡落下,緊接著一道袖風甩過,閃著寒光的匕首毫不猶豫地刺向了姜酩。
姜酩身形一閃急急往後避,可避開了第一刀,第二刀已經落了下來。
姜遲將阿眉往身後一拉,眼中戾氣與暗色齊齊湧了出來。
“砰!”
姜酩被他一腳踹在了地上,還沒抬頭,拳頭就猛地砸了下來。
兩人頓時纏打在一起,姜遲揪住姜酩的衣領,另一邊匕首狠厲地往下刺。
“啊!”
淋漓的鮮血從姜酩手臂飛濺而出,姜遲毫不猶豫地拔出,姜酩反應過來連忙抬手去擋,這一處頓時充斥著拳頭的悶聲和打鬥聲。
一下,兩下,身影從地上纏打著,姜遲打紅了眼,抓住機會第二刀要刺下去的剎那,猛地聽見了一聲。
“殿下!”
他回過頭,一雙眼在夜色裡顯出猩紅和戾氣。
阿眉嚇極了。“有人來了!”
火把的光亮伴隨著腳步聲從廢殿外漸近。
“甚麼人在那?”
“速速出來!”
“噗。”
姜酩嗤笑一聲,大聲喘著氣,他衣袍上全是血腥,臉上也掛彩了。
“二哥,打算隨我去御前說道說道?”
“滾。”
姜遲手一鬆,抬腳把他踹了出去。
咣噹一聲匕首落在地上,他三兩步上前把阿眉扯到了懷裡。
“有沒有受傷?”
帶著戾氣的聲音伴隨著極大的力道落了下來,阿眉撞入他胸膛才緩緩回了神。
“沒……”
她下意識喊了一聲,臉色還有點蒼白和驚魂未定。
“走。”
姜遲眼神一暗把她打橫抱起,剛要走出這裡的剎那。
阿眉忽然探出頭,再一次看向了這個廢殿。
夢中那數次夢到過的人和場景,在這一刻竟然毫無違和地與眼下的一切重疊了。
那股熟悉的,如影隨形的感覺驀然湧了上來,阿眉身子發顫。
她,來過這裡。
或者說,她夢中少年練劍的地方,正是此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