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第 43 章 心悸發作
姜遲低下頭將東西撿起, 眼神微變。
那是一串從前定親時楚眉的珠串,她格外珍惜地戴在身上,說是她家中祖母給的。
她身體不好, 又被斷言難活到老, 祖母心疼她, 臨終前予了這串珠子上面刻著仙鶴,寓意著長生,楚眉很是愛惜。
後來定親那天他去楚府下聘,這串珠子磕出個裂痕,她格外心疼,正巧被他瞧到了。
當時沒說甚麼,回頭便遣人做了一對玉佩,上面也刻了仙鶴。
長生的寓意,他同樣想給她。
送出玉佩的時候,他又怕她不肯戴, 只言是宮人刻下的, 後來也不知她是丟了還是放在哪, 聘禮裡面不曾見到,他便好好地把這串珠子收了起來。
她對她的祖母格外敬重,老人家這麼好的寓意和疼愛, 他不想浪費。後來和其他她喜歡的首飾一併收在妝匣裡,前幾天頤和宮整修完, 他使人把從前的聘禮嫁妝都送回了那裡,還親自去看了看, 將臺上時節裡最漂亮的花也插了幾束留在那。
可是……可是原本應該在頤和宮的珠子為甚麼出現在這?
是他當時帶來的嗎?
“不,不會。”
姜遲眯起眼,摩挲著這串珠子。
他這身衣裳是今天才換上的。
今天?
他眼神一變。
“傳墨蘭。”
*
匕首劃過脖子的剎那, 阿眉呼吸都停住了。
她死死閉上眼,因為驚懼兩行熱淚滾落,可預想中的刺痛並未傳來。
“姐姐,你好漂亮。”
痴痴的笑聲從面前傳來,阿眉錯愕睜開眼。
她眼中還殘留著一絲驚駭後的無措,盈滿淚光的眸中照出了這張稚嫩的臉。
她在笑。
她用那把匕首抵住阿眉的腰腹,笑得滿意。
“這幅樣子好看多了,你還能更漂亮點嗎?”
阿眉因為她這句話通體生寒。
她的漂亮是指絕望,而讓她絕望……
“姐姐,不要逃了嘛,好好聽我說完,我想對著你這張臉說話。”
阿眉蠕動了一下唇。
她不想聽。
可楚煙沒理會她,自顧自說著。
“你知道嗎,太子殿下把你帶進宮,是你長得像她。
外面的人都說她是太子不能提的禁忌,也沒人敢提,可我知道,叔叔跟我說過,他很喜歡她。”
喜歡?
阿眉瞪大眼,這和她從前聽的怎麼一點也不一樣?
“喜歡到甚麼程度呢?他為此殺了我嬸嬸。”
阿眉還沒從震驚中醒過神,聞言嘴角一動。
楚煙又在說瘋話。
哪有這樣殺了丈母孃的喜歡?
“你長得像她,他把你當替身,所以寵你愛你,可其實這些不是屬於你的,是屬於她的,他給你的愛是假的,你知道嗎?”
阿眉不言不語。
太子殿下不會喜歡亡妻,他也沒把她當替身。
她懶得理會這個瘋癲的女人,卻不得不敷衍她。
阿眉嘆了口氣。
“知道。”
“那你不難過嗎?”
楚煙皺眉。
“你的反應跟我想的一點也不一樣,姐姐,你應該難過,應該痛苦,你沒有擁有一場完美的愛,他只把你當替身。
我當時讓貓引你進去,是想你看到她的畫像,你應該發瘋,向他質問,可是你都沒有,你裝沒看到。”
她的語氣裡有一絲委屈。
“我費了好大的勁呢,你為甚麼不難過?”
阿眉艱難開口。
“我難過。”
“那你怎麼不去死呢?”
“……”
楚煙的匕首在她腰腹點了點,認真教她。
“姐姐,你應該去死,你痛不欲生,你的人生活著沒有意義,沒有爹孃沒有孩子,愛人也這樣對你,你為甚麼不去死?”
“……”
楚煙嘆了口氣。
“不死也好,不然那副場景我又看不到。”
她看向阿眉,她眼尾的淚還沒消散。
“真的好像呀,你真的好美,如果當年我知道她會死在山崖,不如死在我的手裡,我也能看看她這麼美的樣子,那才是死而無憾了。”
阿眉終於忍不住。
“你到底對她甚麼感情?你恨她?”
“我愛她呀,她是我的姐姐,我們血濃於水,她對我好,我愛她呀。”
她笑得開心。
“你不知道,姐姐,那時候叔叔嬸嬸對她不好,每天把她抓在房子裡讓她練琴棋書畫,稍有不對就打罵她,只有我,我乖乖地陪著她,我的全世界都是她,可是——”
話到這句陡然一轉,她眼神變得兇狠。
“可是她的世界為甚麼不能只有我呢?
她還是在意那個該死的廢物楚聞和姚音,我好想把她的眼睛挖出來,讓她只看著我對我好,好想帶著她一起去死去死去死——”
楚家夫婦不喜歡楚眉?
這一念頭在腦中一閃而過,還沒來得及被抓住,耳邊頓時響起一句句魔音的去死,阿眉頭皮發麻地打斷她。
“可是你這樣愛她不對,哪有這樣……”
以殺人和毀滅為目的的愛?
她忍不住膽寒,也難怪楚煙會把姜遲對楚家做的那些事當成是愛太子妃。
“不對嗎?”
楚煙忍不住皺眉,有一絲不解。
“可是嬸嬸是這樣教我的。”
嬸嬸?楚夫人?
阿眉還沒來得及說話,忽而不遠處傳來一陣喧囂腳步聲。
“找過了嗎?”
“都找了,那邊沒有。”
“人呢?太子殿下交代了人必須送出宮!”
“擴大搜尋,務必把人找出來!”
阿眉心裡頓時暗道不好,而原本乖巧說著話的楚煙忽然癲狂了起來,她咣噹一聲把匕首扔了,抓住了阿眉的手腕。
“姐姐,我好恨太子殿下,他要把我送走了,他要讓我們分開,他怕我告訴你這些,可那又怎麼樣?你還是知道了,如果你不肯難過的話——
那就在這裡滿足我的心願吧。”
這一句話落下,她驟然爆發出驚人的力道,抬手一推,把阿眉狠狠推向身後冰冷的湖中。
阿眉尖叫了一聲,從未有過的瀕死的驚悸蔓延全身,她驚駭地去推她,才一伸手,一股尖銳的疼痛從心臟襲來,頓時她喉嚨一甜,嘔出一口血。
渾身的力氣剎那散去,她踉蹌著想要掙扎,卻無力地倒向了身後冰冷的湖中。
“哈哈哈哈……好漂亮呀姐姐,好漂亮。”
楚煙錯愕望著她嘔出的血,很快咯咯大笑起來。
“既然如此,那就更漂亮點吧。”
她抓住落在地上的匕首要越下湖朝她刺去,一句尖叫卻從旁而起,楚煙還沒反應過來,一道身影瘋了似的從旁邊撞過來,一把把她撲倒在地上。
“你幹甚麼?你不準傷害我的女兒!
女兒,女兒……”
國公夫人衝著那水面哀聲,腳一蹬就要跳下去。
“眉眉!”
一道紫色的身影急速掠到了湖邊,先她一步毫不猶豫躍了下去。
“嬸嬸的姐姐,你怎麼成這樣了?”
楚煙吃痛一聲,被她死死摁在地上,手心被摳出鮮血,國公夫人抓著匕首抵住她的脖子往下劃,可她眉頭也沒皺,很快笑了起來。
她看著神色癲狂的女人,那是從前京城最溫柔的夫人,如今竟然成了這副模樣?
她哈哈大笑起來,笑得直不起腰。
脖子滲出鮮血,匕首往裡沒,她笑得開心。
“嬸嬸說得真對,想要一個人的眼中有你,就先毀掉她,或者毀掉她在意的。”
她頓了頓,湊到國公夫人耳邊。
“她毀掉你最在意的,所以把你逼成了這樣,對嗎?
那嬸嬸姐姐,你眼中如今有她了嗎?”
——
阿眉在冰冷的湖中,鼻腔中被腥髒的湖水灌滿,窒息感死死纏繞著她。
劇烈的疼痛一抽一縮地在心臟中傳來,三年未曾反覆的心悸之症在此刻捲土重來,勢必要耗盡她身上最後一分力氣。
就到這了嗎?就死在這了嗎?
她眼中閃過濃烈的不甘,可只能看著自己重重往湖底沉。
劇烈的疼痛襲來,她眼前一陣陣發昏,走馬觀燈似的閃過一幕幕的畫面。
最後趕來救她的是夫人嗎?她在壽安宮等不到她,所以來找她了嗎?
真好啊,真好。
她那麼念著她,如果她真是她的女兒就好了。
阿眉這輩子沒怎麼得到過愛,甚麼愛都是,所以總記掛著每一個對她好的人。
是養父母,是夫人,是端陽,是……
太子殿下呢?
最後這個名字浮現的剎那,阿眉想起自己落在旁邊的食盒,裡面還裝著給他的點心,可惜再也送不過去了。
如果殿下知道了,就不要再怪她偷偷躲進太子妃的宮殿拿走手串了吧。
好想看一眼,再看一眼……
可惜她胸腔氣息完全沒了,沉著眼皮,已覺徹底沉到了最深處。
“嘩啦——”
全然閉上眼的剎那,一道身影驟然破開重重的水光,直直朝她遊了過來。
那道淺紫色的身影三兩下到了她身邊,手一攬將她緊緊抱進了懷裡。
冰冷的唇毫不猶豫地貼上了她。
清冽氣息渡進來,阿眉胸腔的窒息感慢慢消散,她咳嗽著艱難睜開了眼,在一片渾濁的水中,看到了急急墜下來的男人。
是夢嗎?
她怎麼在這看到了姜遲。
阿眉伸手揮舞著,想將眼前如夢幻一般的場景毀滅,可手臂卻碰到了真實的身軀。
“殿……咳咳咳。”
才喊出兩個字,冰冷的水又漫進了口中,嗆得她眼前發昏,姜遲扣住她的下頜逼迫她張開唇,再次把新鮮的空氣渡了進去。
她的身子被他緊緊抱著,迅速又著急地往岸邊去。
不過片刻功夫,阿眉只覺耳邊嗡鳴的水聲一清,腦袋浮上了水面。
“太子殿下上來了。”
湖中才跳下來的侍衛們紛紛高聲喊著,身旁立刻有人迎上去。
“殿下,奴才來……”
“滾。”
姜遲大步抱著人往外走。
“速傳太醫,晚一步便讓太醫令提頭來見。”
他的聲音充斥著從前阿眉從沒聽過的戾氣,她在他懷裡一點力氣都沒有了,卻忍不住睜開眼。
真是他嗎?
她的餘光望清楚了姜遲的樣子。
他步履匆忙,頭髮狼狽地披散在身上,一雙眼紅得嚇人,抱著她的手都抖。
這怎麼會是太子殿下呢?
她懷疑自己看錯了,忍不住想要更睜大眼,可是眼前漸漸暗了下來。
建安十五年,夏。
及笄後的第二個月,她終於被容許踏出府門。
為此,那對對她不怎麼好的父母將家中吵翻了天。
“出去幹甚麼?好端端的出去拋頭露面?”
先說話的依然是那位格外強勢的母親。
父親緊接著道。
“就算為了以後,她也不能總待在家裡,你這樣會把人悶出事的。”
“如今都是成了我的錯了?我還不是為了她的身體!
她這時刻快病死了的樣子能出門嗎?”
父親嘆了口氣。
“不如請皇上下個恩典,使御醫來看看……”
“御醫來看有甚麼用?她這心悸之症是出生就落下的,誰能治好?”
“未必不能好,畢竟眉兒這兩年其實已經好 ……”
“好了也只是表象。”
母親嗤笑一聲。
“我生的,我能不懂麼?”
她喃喃,像是回憶起了甚麼。
“是個大冬天,正戰亂,我以為她都活不下去了,一路那麼顛沛流離……
可她命真硬。”
最後一句話落下,阿眉隔著門扉,竟分不清是在感慨還是咬牙。
她的心悸之症不是天生的?
是出生時戰亂驚悸留下來的?
沒等阿眉細想,母親拔出了思緒。
“也罷,這麼多年了,想去就去吧。”
她第一回出府門,丫鬟侍從跟了一馬車,最後到了地方她嫌招搖,非偷偷跑出來。
阿眉感受到自己在往前跑,跑得很輕很快,胸膛心都要跳出來了,她隔著多年都感受到了那時自己的歡喜。
“原來外面的天是這樣的啊。”
她扒拉著湖邊的小船,照著從前書本上學到的划船的技巧,可弄了好一會不得章法,眼看時間越來越近到了要走的時候,她愈急。
“不就是這樣嗎?哪不對啊……”
"一點巧勁都不會用,不等船動,待會你自
己就先餵魚了。"
一道清朗的少年聲線從樹上傳來,阿眉仰頭一瞧,看到了一襲淺藍色衣袍在烈日下張揚地躍了下來。
高大的古樹擋住了那張她覺得應該會很好看的臉,只有那道恣意的聲音,長久不散地留在夏日的湖邊。
“想學?
我教你啊。”
夢中的場景總像隔著一層紗,她看不清這湖有多綠天有多藍,卻從怦怦跳著的心裡感受到了,那天她真的很開心。
匆匆回到家中的時候,外面父母又咣咣噹當地吵了起來,母親斥責她的婢女縱容她多待了一刻鐘在外面,父親又在勸,最後被狗血淋頭的罵了一通。
她忍不住跑到床邊,捂住了耳朵。
“姐姐。”
甜美的聲音乍然落在了耳邊。
“你來啦,坐。”
阿眉一怔。
姐姐?妹妹?
她有妹妹?
她還沒來得及細想,便聽到了屋內的竊竊私語。
“嗯,很開心。”
“碰到了一個人,他很好。”
“下次我也帶你出去呀,你是不是很少出門?”
“我不需要出門,我陪著姐姐就好了。”
“那怎麼行?這個年紀的小姑娘都是喜歡外面的,姐姐出不去,你得替我多去看看。”
絮絮叨叨的聲音未落下,門咣噹一聲被推開。
“在外面瘋夠了,連唸書的時間也忘了?”
“我不要念書啊……”
驟然一句讀書的聲將她嚇了一跳,阿眉在沉沉的夢中也驚出了一身冷汗,混沌的意識清醒了兩分。
眼皮依然沉沉地睜不開,她卻回憶起了那個夢。
好漂亮的山水……好漂亮的,外面的世界。
原來她第一次出門玩是在建安十五年,及笄後的六月。
等等……建安十五年?六月?
阿眉想起從前的夢中,她從未記得過甚麼日子,甚麼季節。
她的夢裡總是白茫茫的一片,偶爾能分清人的衣裳,三步之外甚麼也看不清,連聲音都模模糊糊的,感受最清楚的,只有那時自己身體的情緒波動。
可這一次,她為甚麼這麼清楚地,記住了建安十五年的六月呢?
“滾!”
茶盞從床沿扔了下來,咣咣噹當碎了一地。
姜遲握緊垂在床邊的手,一雙眼充滿戾氣與冰冷。
“孤只問一句話,人甚麼時候能醒?”
太醫嘩啦嘩啦跪了滿屋子。
“太子殿下,臣等不敢妄言。”
太醫令大著膽子開口。
“側妃娘娘身有心悸,拖了多年未曾治好,如今驟然反覆,加之娘娘身體極差,在落水前又受了驚嚇……
臣等只能盡力。”
心悸之症拖了多年?
姜遲大手緊緊攥在一起,泛出青筋,周身氣息沉了又沉。
“幾成可治?”
“或有……”
“孤要根治。”
四個字山嶽般砸了下來,屋內寂靜無聲。
“殿下,人已經帶進東宮,楚聞此刻入宮跪在御書房外要保楚煙。”
俞白匆匆的腳步聲響在門外,頓時使姜遲尚未平復的戾氣又顯露了出來。
“讓他跪,遣人帶著棺材去,最好給孤跪死在乾清宮前。”
他從前只以為楚家夫婦雖然利用楚眉,好在外在從未短缺,衣食住行一應俱全,怎麼也不會在身體一事上苛待漠視她,如今看來,楚聞給了他好大一個“驚喜。”
姜遲指尖攥出青筋,目光沉沉往外。
“楚煙即刻送進東宮暗牢,待晚會,孤親自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