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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第 43 章 心悸發作

2026-04-27 作者:西菁

第43章 第 43 章 心悸發作

姜遲低下頭將東西撿起, 眼神微變。

那是一串從前定親時楚眉的珠串,她格外珍惜地戴在身上,說是她家中祖母給的。

她身體不好, 又被斷言難活到老, 祖母心疼她, 臨終前予了這串珠子上面刻著仙鶴,寓意著長生,楚眉很是愛惜。

後來定親那天他去楚府下聘,這串珠子磕出個裂痕,她格外心疼,正巧被他瞧到了。

當時沒說甚麼,回頭便遣人做了一對玉佩,上面也刻了仙鶴。

長生的寓意,他同樣想給她。

送出玉佩的時候,他又怕她不肯戴, 只言是宮人刻下的, 後來也不知她是丟了還是放在哪, 聘禮裡面不曾見到,他便好好地把這串珠子收了起來。

她對她的祖母格外敬重,老人家這麼好的寓意和疼愛, 他不想浪費。後來和其他她喜歡的首飾一併收在妝匣裡,前幾天頤和宮整修完, 他使人把從前的聘禮嫁妝都送回了那裡,還親自去看了看, 將臺上時節裡最漂亮的花也插了幾束留在那。

可是……可是原本應該在頤和宮的珠子為甚麼出現在這?

是他當時帶來的嗎?

“不,不會。”

姜遲眯起眼,摩挲著這串珠子。

他這身衣裳是今天才換上的。

今天?

他眼神一變。

“傳墨蘭。”

匕首劃過脖子的剎那, 阿眉呼吸都停住了。

她死死閉上眼,因為驚懼兩行熱淚滾落,可預想中的刺痛並未傳來。

“姐姐,你好漂亮。”

痴痴的笑聲從面前傳來,阿眉錯愕睜開眼。

她眼中還殘留著一絲驚駭後的無措,盈滿淚光的眸中照出了這張稚嫩的臉。

她在笑。

她用那把匕首抵住阿眉的腰腹,笑得滿意。

“這幅樣子好看多了,你還能更漂亮點嗎?”

阿眉因為她這句話通體生寒。

她的漂亮是指絕望,而讓她絕望……

“姐姐,不要逃了嘛,好好聽我說完,我想對著你這張臉說話。”

阿眉蠕動了一下唇。

她不想聽。

可楚煙沒理會她,自顧自說著。

“你知道嗎,太子殿下把你帶進宮,是你長得像她。

外面的人都說她是太子不能提的禁忌,也沒人敢提,可我知道,叔叔跟我說過,他很喜歡她。”

喜歡?

阿眉瞪大眼,這和她從前聽的怎麼一點也不一樣?

“喜歡到甚麼程度呢?他為此殺了我嬸嬸。”

阿眉還沒從震驚中醒過神,聞言嘴角一動。

楚煙又在說瘋話。

哪有這樣殺了丈母孃的喜歡?

“你長得像她,他把你當替身,所以寵你愛你,可其實這些不是屬於你的,是屬於她的,他給你的愛是假的,你知道嗎?”

阿眉不言不語。

太子殿下不會喜歡亡妻,他也沒把她當替身。

她懶得理會這個瘋癲的女人,卻不得不敷衍她。

阿眉嘆了口氣。

“知道。”

“那你不難過嗎?”

楚煙皺眉。

“你的反應跟我想的一點也不一樣,姐姐,你應該難過,應該痛苦,你沒有擁有一場完美的愛,他只把你當替身。

我當時讓貓引你進去,是想你看到她的畫像,你應該發瘋,向他質問,可是你都沒有,你裝沒看到。”

她的語氣裡有一絲委屈。

“我費了好大的勁呢,你為甚麼不難過?”

阿眉艱難開口。

“我難過。”

“那你怎麼不去死呢?”

“……”

楚煙的匕首在她腰腹點了點,認真教她。

“姐姐,你應該去死,你痛不欲生,你的人生活著沒有意義,沒有爹孃沒有孩子,愛人也這樣對你,你為甚麼不去死?”

“……”

楚煙嘆了口氣。

“不死也好,不然那副場景我又看不到。”

她看向阿眉,她眼尾的淚還沒消散。

“真的好像呀,你真的好美,如果當年我知道她會死在山崖,不如死在我的手裡,我也能看看她這麼美的樣子,那才是死而無憾了。”

阿眉終於忍不住。

“你到底對她甚麼感情?你恨她?”

“我愛她呀,她是我的姐姐,我們血濃於水,她對我好,我愛她呀。”

她笑得開心。

“你不知道,姐姐,那時候叔叔嬸嬸對她不好,每天把她抓在房子裡讓她練琴棋書畫,稍有不對就打罵她,只有我,我乖乖地陪著她,我的全世界都是她,可是——”

話到這句陡然一轉,她眼神變得兇狠。

“可是她的世界為甚麼不能只有我呢?

她還是在意那個該死的廢物楚聞和姚音,我好想把她的眼睛挖出來,讓她只看著我對我好,好想帶著她一起去死去死去死——”

楚家夫婦不喜歡楚眉?

這一念頭在腦中一閃而過,還沒來得及被抓住,耳邊頓時響起一句句魔音的去死,阿眉頭皮發麻地打斷她。

“可是你這樣愛她不對,哪有這樣……”

以殺人和毀滅為目的的愛?

她忍不住膽寒,也難怪楚煙會把姜遲對楚家做的那些事當成是愛太子妃。

“不對嗎?”

楚煙忍不住皺眉,有一絲不解。

“可是嬸嬸是這樣教我的。”

嬸嬸?楚夫人?

阿眉還沒來得及說話,忽而不遠處傳來一陣喧囂腳步聲。

“找過了嗎?”

“都找了,那邊沒有。”

“人呢?太子殿下交代了人必須送出宮!”

“擴大搜尋,務必把人找出來!”

阿眉心裡頓時暗道不好,而原本乖巧說著話的楚煙忽然癲狂了起來,她咣噹一聲把匕首扔了,抓住了阿眉的手腕。

“姐姐,我好恨太子殿下,他要把我送走了,他要讓我們分開,他怕我告訴你這些,可那又怎麼樣?你還是知道了,如果你不肯難過的話——

那就在這裡滿足我的心願吧。”

這一句話落下,她驟然爆發出驚人的力道,抬手一推,把阿眉狠狠推向身後冰冷的湖中。

阿眉尖叫了一聲,從未有過的瀕死的驚悸蔓延全身,她驚駭地去推她,才一伸手,一股尖銳的疼痛從心臟襲來,頓時她喉嚨一甜,嘔出一口血。

渾身的力氣剎那散去,她踉蹌著想要掙扎,卻無力地倒向了身後冰冷的湖中。

“哈哈哈哈……好漂亮呀姐姐,好漂亮。”

楚煙錯愕望著她嘔出的血,很快咯咯大笑起來。

“既然如此,那就更漂亮點吧。”

她抓住落在地上的匕首要越下湖朝她刺去,一句尖叫卻從旁而起,楚煙還沒反應過來,一道身影瘋了似的從旁邊撞過來,一把把她撲倒在地上。

“你幹甚麼?你不準傷害我的女兒!

女兒,女兒……”

國公夫人衝著那水面哀聲,腳一蹬就要跳下去。

“眉眉!”

一道紫色的身影急速掠到了湖邊,先她一步毫不猶豫躍了下去。

“嬸嬸的姐姐,你怎麼成這樣了?”

楚煙吃痛一聲,被她死死摁在地上,手心被摳出鮮血,國公夫人抓著匕首抵住她的脖子往下劃,可她眉頭也沒皺,很快笑了起來。

她看著神色癲狂的女人,那是從前京城最溫柔的夫人,如今竟然成了這副模樣?

她哈哈大笑起來,笑得直不起腰。

脖子滲出鮮血,匕首往裡沒,她笑得開心。

“嬸嬸說得真對,想要一個人的眼中有你,就先毀掉她,或者毀掉她在意的。”

她頓了頓,湊到國公夫人耳邊。

“她毀掉你最在意的,所以把你逼成了這樣,對嗎?

那嬸嬸姐姐,你眼中如今有她了嗎?”

——

阿眉在冰冷的湖中,鼻腔中被腥髒的湖水灌滿,窒息感死死纏繞著她。

劇烈的疼痛一抽一縮地在心臟中傳來,三年未曾反覆的心悸之症在此刻捲土重來,勢必要耗盡她身上最後一分力氣。

就到這了嗎?就死在這了嗎?

她眼中閃過濃烈的不甘,可只能看著自己重重往湖底沉。

劇烈的疼痛襲來,她眼前一陣陣發昏,走馬觀燈似的閃過一幕幕的畫面。

最後趕來救她的是夫人嗎?她在壽安宮等不到她,所以來找她了嗎?

真好啊,真好。

她那麼念著她,如果她真是她的女兒就好了。

阿眉這輩子沒怎麼得到過愛,甚麼愛都是,所以總記掛著每一個對她好的人。

是養父母,是夫人,是端陽,是……

太子殿下呢?

最後這個名字浮現的剎那,阿眉想起自己落在旁邊的食盒,裡面還裝著給他的點心,可惜再也送不過去了。

如果殿下知道了,就不要再怪她偷偷躲進太子妃的宮殿拿走手串了吧。

好想看一眼,再看一眼……

可惜她胸腔氣息完全沒了,沉著眼皮,已覺徹底沉到了最深處。

“嘩啦——”

全然閉上眼的剎那,一道身影驟然破開重重的水光,直直朝她遊了過來。

那道淺紫色的身影三兩下到了她身邊,手一攬將她緊緊抱進了懷裡。

冰冷的唇毫不猶豫地貼上了她。

清冽氣息渡進來,阿眉胸腔的窒息感慢慢消散,她咳嗽著艱難睜開了眼,在一片渾濁的水中,看到了急急墜下來的男人。

是夢嗎?

她怎麼在這看到了姜遲。

阿眉伸手揮舞著,想將眼前如夢幻一般的場景毀滅,可手臂卻碰到了真實的身軀。

“殿……咳咳咳。”

才喊出兩個字,冰冷的水又漫進了口中,嗆得她眼前發昏,姜遲扣住她的下頜逼迫她張開唇,再次把新鮮的空氣渡了進去。

她的身子被他緊緊抱著,迅速又著急地往岸邊去。

不過片刻功夫,阿眉只覺耳邊嗡鳴的水聲一清,腦袋浮上了水面。

“太子殿下上來了。”

湖中才跳下來的侍衛們紛紛高聲喊著,身旁立刻有人迎上去。

“殿下,奴才來……”

“滾。”

姜遲大步抱著人往外走。

“速傳太醫,晚一步便讓太醫令提頭來見。”

他的聲音充斥著從前阿眉從沒聽過的戾氣,她在他懷裡一點力氣都沒有了,卻忍不住睜開眼。

真是他嗎?

她的餘光望清楚了姜遲的樣子。

他步履匆忙,頭髮狼狽地披散在身上,一雙眼紅得嚇人,抱著她的手都抖。

這怎麼會是太子殿下呢?

她懷疑自己看錯了,忍不住想要更睜大眼,可是眼前漸漸暗了下來。

建安十五年,夏。

及笄後的第二個月,她終於被容許踏出府門。

為此,那對對她不怎麼好的父母將家中吵翻了天。

“出去幹甚麼?好端端的出去拋頭露面?”

先說話的依然是那位格外強勢的母親。

父親緊接著道。

“就算為了以後,她也不能總待在家裡,你這樣會把人悶出事的。”

“如今都是成了我的錯了?我還不是為了她的身體!

她這時刻快病死了的樣子能出門嗎?”

父親嘆了口氣。

“不如請皇上下個恩典,使御醫來看看……”

“御醫來看有甚麼用?她這心悸之症是出生就落下的,誰能治好?”

“未必不能好,畢竟眉兒這兩年其實已經好 ……”

“好了也只是表象。”

母親嗤笑一聲。

“我生的,我能不懂麼?”

她喃喃,像是回憶起了甚麼。

“是個大冬天,正戰亂,我以為她都活不下去了,一路那麼顛沛流離……

可她命真硬。”

最後一句話落下,阿眉隔著門扉,竟分不清是在感慨還是咬牙。

她的心悸之症不是天生的?

是出生時戰亂驚悸留下來的?

沒等阿眉細想,母親拔出了思緒。

“也罷,這麼多年了,想去就去吧。”

她第一回出府門,丫鬟侍從跟了一馬車,最後到了地方她嫌招搖,非偷偷跑出來。

阿眉感受到自己在往前跑,跑得很輕很快,胸膛心都要跳出來了,她隔著多年都感受到了那時自己的歡喜。

“原來外面的天是這樣的啊。”

她扒拉著湖邊的小船,照著從前書本上學到的划船的技巧,可弄了好一會不得章法,眼看時間越來越近到了要走的時候,她愈急。

“不就是這樣嗎?哪不對啊……”

"一點巧勁都不會用,不等船動,待會你自

己就先餵魚了。"

一道清朗的少年聲線從樹上傳來,阿眉仰頭一瞧,看到了一襲淺藍色衣袍在烈日下張揚地躍了下來。

高大的古樹擋住了那張她覺得應該會很好看的臉,只有那道恣意的聲音,長久不散地留在夏日的湖邊。

“想學?

我教你啊。”

夢中的場景總像隔著一層紗,她看不清這湖有多綠天有多藍,卻從怦怦跳著的心裡感受到了,那天她真的很開心。

匆匆回到家中的時候,外面父母又咣咣噹當地吵了起來,母親斥責她的婢女縱容她多待了一刻鐘在外面,父親又在勸,最後被狗血淋頭的罵了一通。

她忍不住跑到床邊,捂住了耳朵。

“姐姐。”

甜美的聲音乍然落在了耳邊。

“你來啦,坐。”

阿眉一怔。

姐姐?妹妹?

她有妹妹?

她還沒來得及細想,便聽到了屋內的竊竊私語。

“嗯,很開心。”

“碰到了一個人,他很好。”

“下次我也帶你出去呀,你是不是很少出門?”

“我不需要出門,我陪著姐姐就好了。”

“那怎麼行?這個年紀的小姑娘都是喜歡外面的,姐姐出不去,你得替我多去看看。”

絮絮叨叨的聲音未落下,門咣噹一聲被推開。

“在外面瘋夠了,連唸書的時間也忘了?”

“我不要念書啊……”

驟然一句讀書的聲將她嚇了一跳,阿眉在沉沉的夢中也驚出了一身冷汗,混沌的意識清醒了兩分。

眼皮依然沉沉地睜不開,她卻回憶起了那個夢。

好漂亮的山水……好漂亮的,外面的世界。

原來她第一次出門玩是在建安十五年,及笄後的六月。

等等……建安十五年?六月?

阿眉想起從前的夢中,她從未記得過甚麼日子,甚麼季節。

她的夢裡總是白茫茫的一片,偶爾能分清人的衣裳,三步之外甚麼也看不清,連聲音都模模糊糊的,感受最清楚的,只有那時自己身體的情緒波動。

可這一次,她為甚麼這麼清楚地,記住了建安十五年的六月呢?

“滾!”

茶盞從床沿扔了下來,咣咣噹當碎了一地。

姜遲握緊垂在床邊的手,一雙眼充滿戾氣與冰冷。

“孤只問一句話,人甚麼時候能醒?”

太醫嘩啦嘩啦跪了滿屋子。

“太子殿下,臣等不敢妄言。”

太醫令大著膽子開口。

“側妃娘娘身有心悸,拖了多年未曾治好,如今驟然反覆,加之娘娘身體極差,在落水前又受了驚嚇……

臣等只能盡力。”

心悸之症拖了多年?

姜遲大手緊緊攥在一起,泛出青筋,周身氣息沉了又沉。

“幾成可治?”

“或有……”

“孤要根治。”

四個字山嶽般砸了下來,屋內寂靜無聲。

“殿下,人已經帶進東宮,楚聞此刻入宮跪在御書房外要保楚煙。”

俞白匆匆的腳步聲響在門外,頓時使姜遲尚未平復的戾氣又顯露了出來。

“讓他跪,遣人帶著棺材去,最好給孤跪死在乾清宮前。”

他從前只以為楚家夫婦雖然利用楚眉,好在外在從未短缺,衣食住行一應俱全,怎麼也不會在身體一事上苛待漠視她,如今看來,楚聞給了他好大一個“驚喜。”

姜遲指尖攥出青筋,目光沉沉往外。

“楚煙即刻送進東宮暗牢,待晚會,孤親自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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