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第 19 章 溫玉生香,愛不釋手
姜遲目光深邃沉暗, 對視的剎那阿眉下意識想要再次低下頭,卻被下巴的力道箍得不能動彈,她只覺心跳越來越快, 分不清是因為驚嚇還是甚麼別的。
龍鳳紅燭發出細微的響聲, 姜遲一直沒有說話, 手一下下摩挲著她的下巴,她的側臉,最後溫熱的掌心——拂過了她的頭髮,將一縷碎髮撩到耳後。
隨著他靠近,身上那股還未完全散去的血腥味又縈繞在阿眉鼻息間,冰冷的觸感頓時使她想起方才書房那一幕和那副畫,阿眉汗毛直立,下意識後退了幾步。
“咚——”
後腰撞在桌子邊緣,她發出一聲痛苦的悶哼。
姜遲皺眉伸手來扶她。
“殿下,我自己來!”
她連忙避開了他的手, 急急說道。
姜遲動作頓在那, 手指蜷縮了一下。
他周身氣場一變, 阿眉咬著唇。
她知曉方才的舉止有多越矩,尤其還是在一個剛剛殺過人的,當朝太子的面前。
還頂著這張臉。
“殿……咳咳……咳咳咳……”
她剛開口, 又因為說話太急咳嗽了幾聲,眼中聚起一絲水霧, 嬌小的身形彎著,瞧著可憐極了。
姜遲看了過去, 只一眼頓時皺眉。
阿眉本就小心翼翼地看著他,一觀察到他眉頭微皺的模樣,心裡更是一緊。
她慌亂無措地站在那, 心裡七上八下地等著姜遲發怒。
他動了。
一步、兩步——
大手抬起的剎那,阿眉死死閉上眼。
“呼——”
卻是一陣溫熱的力道落在了她後背。
“嚇到了?”
預想中的巴掌並未落下,姜遲大掌落在她的後背,順著撫弄她緊繃的脊背。
阿眉心跳一頓,錯愕地抬起頭。
“我……”
姜遲手一下下撫著她。
“只是處置個刺客。”
刺客嗎?
阿眉想起那件落在屋內沾血的舊衣,總覺得事情沒這般簡單。
可她也沒敢問,低聲應了是。
屋內隨著這句話陷入安靜,阿眉低著頭沒敢說話,只感受著落在她後背的手一下一下輕撫著她,溫熱的力道隨著脊背蔓延到全身。
時間一時一刻地過去,她原本僵硬的身體竟不自覺放鬆了些,阿眉悄悄抬起頭,剛想看姜遲一眼。
“……嘶。”
背後驀然傳來使她吃痛的力道,阿眉一抬頭,便見姜遲落在她後背的手忽然收緊,眼中又聚起她在書房看到的戾氣和猩紅,聽到她的驚呼,他鬆了力道,身子踉蹌著往後倒了兩步。
“殿下?”
阿眉一驚,連忙忍著痛要上前扶他。
“先歇息,我待會回來。”
姜遲悶哼一聲,避開了她伸過來的手,腳步踉蹌地出了內室。
那件舊衣使他今夜的頭疾格外反覆,直到現在依舊壓不下去。
姜遲緊攥的大手上面青筋暴起,一雙眼睛猩紅帶著戾氣,抬步撞開了書房的門。
“殿下,可去地牢?”
俞白瞧見他這模樣嚇了一跳。
“不去。”
姜遲手顫抖著撩開衣袖,毫不猶豫取了一旁的匕首,寒光一閃,原本就傷疤縱橫的手臂又添一道。
他仰倒在椅子上,重重地喘著氣,猩紅的眼中是風雨欲來的暴躁與戾氣。
“封鎖今晚所有的訊息,去查。”
這件舊衣出現在他面前絕非偶然,他的東宮,有人不老實了。
“還有今天跟在側妃身邊那個宮女——
帶過來,孤親自審。”
——
一直到天矇矇亮,姜遲才換了衣裳,神色已然不見昨晚的戾氣與頹然,抬步往律政殿去。
才出門——
“殿下,錦繡宮有人來。”
“不見。”
姜遲淡淡落下一句。
“是公主親自……”
姜遲顯然沒有打算聽的意思。
“趕出去。”
他一路走出書房,即將到主殿的剎那——
“告訴你們殿下,我如果回三年前,第一件事一定是帶著眉眉跑路,最好一輩子也讓他見不著的那種,氣死我了!”
霎時,姜遲腳步一頓。
“嘩啦——”一聲,長劍從一旁拔出,他拔步往外去了。
東宮外,一道火紅色的身影正推搡著幾個宮女,頭上的珠釵叮叮噹噹地晃著,略顯高大的身形使幾個宮女有些吃力,又不敢真上去抓人。
直到一聲——
“姜端陽,滾過來。”
姜渺掀起眼皮,身子頓時站直了。
晨起的太陽照在她一身紅色宮裝上,豔麗的臉上露出一抹挑釁的笑,她撩了撩頭髮,反手抽出一旁宮女手中自己的鞭子。
“來就來。”
院子裡緊接著響起一陣噼裡啪啦的鞭子刀劍聲。
小半個時辰後,半個院子裡的樹都倒了下去,一地狼藉慘不忍睹,書房內,姜遲面無表情地拂開衣袖落座。
比起他身上的低氣壓,原本罵罵咧咧的姜渺卻平靜了很多。
她舒出一口濁氣,笑吟吟地走過去,塗著丹蔻的手漫不經心地點了點姜遲的肩膀。
“好哥哥,你氣甚麼呢?一句話而已。
我又不能真穿回三年前,或者她——
死而復生,把她娶了。”
高大的身形在窗前投下影子,最後一句話的聲音壓得很低,褪去了女子的柔媚,那分明是——
男人的聲音。
*
這一夜阿眉再沒看到姜遲,一天的精疲力盡使她累極,前半夜還精神緊繃地等著,後半夜卻迷迷糊糊倒在床上睡去了。
睡夢中並不安穩,腦中反反覆覆的,全是那一地的殘骸,後來又變成那副畫,到最後——她的臉和那副畫重疊在一起,腦袋上刻著大大的“楚眉”兩個字,而對面——烏壓壓地站著姜遲和東宮的下人。
“這個晦氣的太子妃還敢來東宮?”
“變成孤魂野鬼了還敢出現在殿下面前?”
“害得殿下娶個死人被嘲笑,殺了她,殺了她!”
一群人陰惻惻地朝著她走來,不管阿眉怎麼反駁她不是,他們都聽不見。
一堆刀子在她身上亂戳,她和那個太監一樣,被割斷了手,剜掉了眼睛,變成了一地殘骸。
“不……我不是!!!”
阿眉猛地睜開眼喊出一聲驚呼,後背被冷汗浸溼了。
“噌——”
一把閃著寒光的長劍在她眼前一晃,她抬起頭對上了姜遲沉沉的雙眼。
阿眉才坐起來的身子一軟,差點栽回床上。
“殿……殿下。”
姜遲將手中擦拭的長劍收回鞘中,看她一眼,剛要走近,又顧及著身上淡淡的血腥味,沒有靠近過來。
“怎麼了?
魘住了?”
阿眉驚魂未定點點頭。
姜遲朝外開口。
“端盆熱水進來。”
墨蘭正候在門邊,聞言連忙進來,捏著帕子沾了溫水給阿眉擦額頭的汗。
阿眉臉色蒼白,身子也因為昨晚的驚嚇和緊繃痠軟得厲害,離魂似的坐在那,額頭冒著細細的汗珠。
姜遲看她一眼,蹙眉開口。
“傳太醫。”
一旁的宮女轉身往外去,阿眉連忙開口。
“不必這麼麻煩,殿下!
我只是有點累,歇一歇就好了。”
這麼一副臉色蒼白的模樣說這句話實在沒多少可信度,姜遲將手中的劍扔回桌子上,抬步過來,手碰上她額頭。
冰涼的指尖碰到她肌膚的剎那,阿眉細微地顫了一下。
“既然身體不適,今日就好好歇一歇,有甚麼想要的,便遣墨蘭去辦。”
阿眉點頭。
“多謝殿下。”
姜遲嗯了一聲,又走近一步。
她頓時低下頭,沒敢和姜遲對視。
她如今只消想起昨晚便想起那身血衣,還有那副畫,與噩夢結合起來,阿眉只覺得像在隱喻她的明天似的。
她心裡正混沌想著,面前忽然陰影垂落,姜遲完全站到了她面前,將她嚇了一跳。
“殿……”
他盯著她,看得她心裡七上八下的。
沒人說話,整個屋子陷入一種詭異的安靜。
一刻鐘、兩刻鐘。
她有些受不住這樣的死寂,一咬唇剛要開口——
“近些天宮中不太平,你安心住在這,東宮內你隨意出入,東宮外不要亂跑,也——
別見外人。”
姜遲目光掠過一絲複雜,沉沉落下來一句話,尤其最後四個字格外重,阿眉來不及想太多,連忙應是。
好一會,面前的腳步聲漸漸遠去,身上那股如影隨形的眼神和威壓離開,她才算徹底鬆了口氣,本就緊繃的身子更痠軟了。
姜遲離開後,阿眉換好了衣裳坐在床邊,腦中回想著昨天發生的一幕幕,不由得在記憶裡絞盡腦汁翻出了關於這位太子妃的資訊。
楚眉是第一皇商楚聞與妻子蘇氏誕下的獨女,從小到大深居簡出,除卻入宮陪讀外幾乎從不出門,卻不妨礙格外美名遠揚。
遠揚的不止是她的容貌,更多的——是她讓諸多世家子津津樂道的端莊性格和才華,是她優秀到讓諸多世家長輩都誇讚的禮儀規矩。
士農工商放在如今的大雍世家裡也是有格外明顯的分水嶺的,更逞論是楚聞這樣半道出家的。他年輕時候只是個世家鋪子裡的勞工,妻子蘇氏是名樓裡的花魁,後來兩人相遇,為了替蘇氏贖身,他才走上了經商之路,未曾想不過三五年的時間,他碰上機遇,靠賣瓷器賺了一筆不菲的銀錢,又趕上帝后嫡子姜遲出生大赦天下,減免賦稅,就此搭上東風,越做越大,不出十年就做到了第一皇商的位置,可謂是商人圈子裡的傳奇。
做了皇商,楚聞每年給皇家供奉百萬紋銀賦稅,帝王也親自接見過他幾回,賜下皇商牌匾,明擺著水漲船高,在世家圈子裡這樣的出身卻依舊被人鄙夷。
但好在他生了個相當爭氣的女兒。
楚眉及笄前就美名遠揚,是典型的大家閨秀,除了皇宮從不外出,一心在家裡刻苦學習。不管是琴棋書畫,還是詩書禮儀,凡是她做的學的,都是學到最好完美得挑不出一絲錯的,連笑都是正當好的弧度。傳聞她每日從寅時三刻便起身,要練如何走路、站立足足兩個時辰,而後再去練琴,讀書,快子時才歇下。
到了大雍這一朝,其實對女子規矩要求已沒那般嚴苛,是以大多貴女的日常也都隨性,禮儀學得夠用便足矣,但前頭有了這麼一個對比,在圈子裡傳來傳去,又有小部分真正在皇宮見過她的夫人小姐們大誇其詞說她的禮儀比公主還好,夫人圈子頓時都坐不住了,以楚家女為標杆要求自家姑娘學習。
夫人圈子們大肆誇讚,公子哥的圈子自然也是熱議。
這樣的姑娘“適合娶”。
“木頭嘛,趣味是少了點,放在家裡當個主母合適,出去也有面子。”
她的人生從小到大相當惹人注目,但最讓人熱議卻又從不敢提的,還是這樁親事。
及笄後的第二年,她被賜婚給二皇子姜遲,真正身是飛上枝頭要擺脫商女的身份了。
卻讓一眾想嫁給二皇子的貴女都有了微詞。
為著這事沒少在京中有流言,私下裡議論聲一片,從賜婚到成親也就一個月時間,一轉眼到婚前,所有人都死了心,以為這事板上釘釘了。
她卻偏生要在婚前一天跟著母親蘇氏去上香。
紅顏薄命,她死了,這樁親事卻牢牢釘在二皇子身上,皇上為了收攏楚家的賦稅讓牌位嫁進了東宮,二皇子當眾殺了蘇氏也沒擺脫她,白白揹負了弒殺丈母孃的惡名,不少麾下的幕僚和臣子都疏遠了他。
懸在姑娘們頭上的陰雲擺脫了,公子哥們雖然遺憾,可惜一陣也過去了,楚眉的牌位卻佔著正妻位,成了整個二皇子府不能提的禁忌。
想到這,阿眉卻是有一絲憐憫和好奇。
憐惜她從小到大,縱然學的再多再出名,掛在她身上最多的永遠是“商人之女”,“適合娶”,“別人家的姑娘”,連死後都掛著牌位的名號,卻很少有人提到她的名字。
至於好奇……
太子殿下的性格偶爾會有些暴戾,但大多時候他是冷漠,人們都畏懼他疏遠他,很難窺見他的情緒。
她好奇當年到底是何等嚴重的情形,能讓他在金鑾殿殺了楚眉的母親,又將她東西放在那麼遠的偏殿,宮中人連提都不敢提。
就真的……厭惡楚眉至此?
她恍惚著抬起頭,從鏡中看到了自己這張臉,有一瞬間竟然真覺得和那副畫重疊了。
這絲荒謬的念頭一閃而過,她很快搖頭。
“怎麼可能。”
那位太子妃已經死了多年,而她死裡逃生的時候,醒來就在巴蜀。
地隔千里。
當時尋親的時候,她是順著巴蜀一路往北,最開始無頭蒼蠅似的亂找,後來有識貨的人認出了她的玉佩,說是上好的東西,尋常地方沒有。
大雍最富庶的地方無非就那幾個,她這才想到了上京。
阿眉昏昏沉沉地揉了揉腦袋,楚眉的事再好奇那也是曾經過去的,如今擺在她面前的卻是一個必須解決的難題。
時日越久,太子會不會時常看著她這張臉也心煩意亂?
*
姜遲剛離開律政殿,面前就走過來一人。
按照納側妃的規矩,第二日新人需得往太子妃處請安,但東宮無正位,此事便也作罷。
如今明婕妤卻一早就遣人來了東宮,說要見見阿眉。
姜遲神色不動,淡淡開口拒了,只說阿眉子不適,過幾日再去拜見。
昨兒晚上俞白查了一夜,查出那件血衣果然出自三皇子府,他扎進書房,往三皇子府送了份回禮,而後又在裡面忙了一天的公務。
晚間,下人進來添茶,姜遲從成堆的公務中抬起頭。
“幾時了?”
“回殿下,亥時一刻。”
姜遲頓了頓,破天荒丟下還沒處理的奏摺,拔步往外。
“備水沐浴,孤今晚去看看側妃。”
“殿下,側妃娘娘不在律政殿,方才回了嵐苑。”
姜遲步子一頓。
“去請娘娘過來。”
訊息傳到嵐苑的時候,阿眉沾上軟榻,已經打算收拾睡下,門外下人恭恭敬敬地低頭。
“娘娘,殿下傳您去律政殿。”
阿眉瞧了一眼一旁的沙漏,身子頓時直了。
這個時間……按理說殿下已是用過了晚膳了,那傳她去還能做甚麼?
“殿下可說是甚麼事?”
她小心翼翼探出腦袋。
宮人低著頭。
“奴婢不知,殿下方才叫人備水,沒見著娘娘,遣奴婢來請。”
阿眉頓時看了一眼一旁的沙漏,這個時間……備水沐浴?
總不能是……
她的念頭還沒出來,一側的墨蘭怔愣後,斟酌開口。
“娘娘,奴婢這就使人備水,您也沐浴了再去律政殿吧。”
按著規矩,昨晚殿下沒宿在側妃這,今兒是該圓房之禮了。不管是不是總要提前準備著,她說著話就要往外招呼人,阿眉聽著這句話完全愣住了。
她試探看過去一眼。
“你的意思是……”
墨蘭看著她一副小心翼翼的樣子,還以為她是在壓抑著喜悅,畢竟女子嫁人哪有不希望得到夫君寵愛的,昨兒晚上沒圓房,側妃今日有此一問也是應當。
她抿唇一笑,體貼道。
“許是喜事,您先準備著。”
喜事……沐浴……這麼晚了還去……
真是侍寢?
阿眉頓時一個激靈,人險些從榻上摔下來,還沒來得及扶穩床,一絲墜著的疼痛便從小腹傳來。
她頓時臉一白,捂住了肚子。
“娘娘,您怎麼了?”
墨蘭臉色一變連忙來扶她坐穩,那一絲月事的疼痛隱隱地墜著她,阿眉抱著肚子,巴巴地拽著墨蘭的衣袖。
“疼……”
“哪疼?奴婢這就去傳太醫——”
墨蘭急急得要往外,才一轉身,又被阿眉拽住了衣袖。
她晃了晃。
“肚子疼……墨蘭姐姐,我月事來了。”
她小聲地道。
墨蘭神色一頓,落在她欲言又止的臉上。
“奴婢知道了,奴婢去向殿下回稟,您先好好歇著。”
姜遲從耳房沐浴出來,將一身的疲憊洗去,偌大的殿內依舊無人。
一盞不算明亮的燈照在屋內,律政殿和從前他住的樣子別無二樣,收拾好的床榻,乾淨整潔的屋子,桌子上昨晚的珠釵全部不見,連他出門前在門邊放的佩劍也被好好拾掇起來掛在了一旁。
如果不是滿屋子的紅綢還沒扯掉,姜遲幾乎要以為昨晚是他頭疾發作後的一場幻覺。
過往三年也都習慣了,過了昨日,今兒再看竟覺得有幾分冷清。
他沒落座,抬步往外。
“殿下。”
墨蘭正巧從遊廊南邊過來。
姜遲瞥了一眼她身後,空無一人。
“娘娘呢?”
墨蘭垂首。
“娘娘身體不適,今日只怕不能侍……”
她話沒說完,眼前的人臉色一變。
“怎麼身體不適了?”
一句話落,姜遲直接越過她出了律政殿。
原本一刻鐘的距離,他半盞茶就邁入了嵐苑,彼時阿眉才窩在軟榻上,抱著茶盞小口小口地喝著茶,忽然眼前一閃,那道影子鬼魅般地掠到了她面前。
“殿下!”
阿眉嚇了一跳,連忙直起身要行禮,被姜遲眼疾手快摁了回去。
“哪裡不適?可用了藥?怎麼沒說?孤讓人去請太醫。”
一摞話堆下來,阿眉還沒來得及答,姜遲的目光已經掃過去。
“墨蘭,怎麼照顧的人?”
“殿下,我沒事,只是……略微肚子疼,現下已經好多了。”
姜遲目光盯著她的臉,又落在她身上,好一會才道。
“不舒服一定要與我說。”
阿眉連連點頭。
原本只是有一點墜痛,後來她想著恰好藉此理由避了這回去律政殿侍寢,沒想到這麼晚了,姜遲竟然會親自來一趟。
她直起身子。
“勞煩殿下了,時辰不早,您……”
“今晚我留在這。”
一句話落,阿眉頓時抬起頭。
姜遲拂了拂衣袖,伸手道。
“來。”
燈盞下,那隻修長的手無聲展在她面前,等著她搭上去。
阿眉心中砰砰直跳,忍不住咬唇。
都這樣了也要侍寢嗎?
見她沒動,姜遲伸手去拉她。
“陪我——”
“殿下,我身上來了月事,只怕不能侍奉您!”
阿眉眼一閉,把話倒了出來。
隨著這句話落,屋內陷入了安靜。
好一會——
姜遲眯起眼。
“甚麼侍奉?”
啊?
阿眉抬起頭,姜遲眼中是比她還疑惑的神色。
她看墨蘭一眼,又低下頭。
“就是……侍寢啊,我身上來了月事……”
聲音到後頭越來越小,姜遲一直沒說話,阿眉忍不住想。生氣了?
她忍不住悄悄抬起頭看了一眼,燈下,姜遲面無表情的臉上染上一絲緋紅,緊接著是一道冷冷的聲音落下。
“墨蘭。”
“奴婢在。”
墨蘭心裡一咯噔,戰戰兢兢地開口。
“誰讓你在側妃面前亂言的?”
墨蘭連忙跪下去。
“奴婢有錯。”
“滾下去。”
她連忙爬起來,飛快地離開了屋子。
姜遲揉了揉眉心,聲音帶著一絲啞朝阿眉解釋。
“我還沒用膳,擺在嵐苑,陪我吃頓飯。”
阿眉從這句話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腦子“嗡”的一聲。
她們都在想甚麼?!
她臉上徹底紅了,兩隻手絞在一起無處安放。
姜遲握住她的手腕。
“坐。”
他吩咐往外傳膳,阿眉耳根子燒得似的,燙得厲害。
“您……您還沒用膳?”
“嗯。”
自從姜遲封太子,接手部分朝政,就整日忙在書房,一個月裡沒幾回是吃得上晚膳的,冷冰冰的律政殿幾乎每天都是到子時才點燈,沒一會又熄滅。
成年不見人氣。
今兒這一聲令下,半個東宮都忙了起來。
偌大的嵐苑點了燈,將整個屋內照得格外亮堂,宮人的身影奔走著,沒一會擺了滿桌膳食。
阿眉早用過了,只是安靜地陪在一邊,臉上的紅暈還沒褪下,眼神無處安放地亂瞥。
屋子裡只有時不時筷子與碗碟碰撞的聲音響起,如同在一潭常年沉寂的水中丟下一顆石子,泛起很輕的漣漪。
姜遲目光忽而落在她身上。
這樣熱鬧的時候,上一回是——
建安十七年,大婚前一晚。
皇子府滿院紅綢,燈火照著府中亮如白晝,他一連在府中忙了五日,每個流程步驟幾乎親力親為,每日就睡兩三個時辰。
“這裡的廚子要換,待會再做一桌我先嚐嘗。”
“還有那塊的布——換了,換成紅綢,喜慶。”
“合巹酒換成果酒,不要女兒紅,寓意不寓意的不重要,你們皇子妃身體不好。”
“還有墨蘭,別忙了——使人往宮中問問母親,明兒她能不能早點到?”
整個院子的宮人隨著他的話四處忙碌奔走著,等姜遲又一回將整個府邸看罷一遍,坐在椅子上喝上那天第一口水的時候,已經是子時二刻了。
“再不到兩個時辰您就得起了,殿下不睡一會?”
姜遲搖搖頭,十九歲的他還沒有後來那般冷漠寡言,聞言輕笑一聲,張揚的眉眼滿是得意。
“睡甚麼?本皇子現在高興得能繞皇城跑十圈。”
他當然沒去跑,畢竟第二天就是新婚,跑完了一身汗狼狽得厲害,那樣怎麼好看。
他得用最俊俏的樣子去見她。
姜遲坐在牆頭,遠遠望著楚府的方向,那兒也是燈火通明。
他心中竟有一絲緊張。
等明兒她嫁過來了,會喜歡這兒嗎?
他以後每日都能讓府上廚子做她喜歡的菜,每天都能這樣陪著她,二皇子府離楚府很近,她如果想回家,他時時都能送她回去。
他越想唇角越勾起笑意,往下看整個二皇子府燈火通明,下人的歡笑,鞭炮聲,處處是人氣融融。
姜遲一直在這裡坐到快寅時,而後——
等來了她的死訊。
那時距離祭天酬神拜宗祠只剩下半個時辰,楚府撒下彌天大謊,一直瞞到了最後一刻。
那天晚上滿院的紅綢和燈火如同一場虛幻的夢,沒到天亮就被戳破了。
於是後來,他的府邸很少點燈。
而如今,滿屋的燈火照在她身上,如影似幻,卻又是實實在在坐到他面前的。
姜遲唇角幾不可見動了動,心墜回了原處。
他開口。
“今日怎麼突然回來?”
阿眉回過神,低著頭道。
“我是想著……律政殿是您的寢殿,昨晚大婚夜我在那宿著,今兒再住下怕打擾您忙。”
“不會。”
姜遲迴答得很快。
“律政殿是寢殿,我忙政務會在書房,你不會打擾我。”
“這也不合規矩……”
阿眉試圖再勸。
“東宮內沒有規矩。”
姜遲一錯不錯看著她。
“你住回去,或者——我搬過來。”
啊?
阿眉這回是徹底震驚了。
她抬起頭,想從姜遲眼中看出一絲開玩笑的意味,可是沒有,那眸中一片認真。
沒有昨晚的血腥,冷戾,反倒帶著一絲她看不懂的情愫,那絲餘光深深撞入她心中。
這不對吧?
殿下能想看著她這張臉?
阿眉下意識開口。
“我……我住哪都可以,殿下決定就好。”
她心中腹誹著,不明白他這是甚麼意思,老老實實陪著姜遲把飯吃了,夫妻二人又各自去沐浴。
阿眉回來的時候,姜遲已經換了一身白色的寢衣坐在榻前。
白色的中衣襯得他多了幾分慵懶的尊貴,周身是疏離的安靜,手中拿著一本書正襟危坐,阿眉沒敢驚擾他,獨自坐在桌前任墨蘭給她絞著頭髮。
身後忽然攏過來一雙手,接替了墨蘭的動作,阿眉一抬頭,便看到姜遲修長的大手拿著帕子,略帶生疏地,一下下攏著她的頭髮。
阿眉頓時要站起來。
“殿下,我自己來。”
“坐好。”
姜遲將她摁了回去,修長溫熱的指腹揉著她的頭皮,細膩的觸感使她緊繃的神經都放鬆了一點,一直到頭髮絞乾,他指尖依舊撫著她的發。
阿眉隔著銅鏡,瞧見那雙眼落在她身上,幽暗深邃。
她低垂下頭,心裡莫名跳了一下。
後脖頸的痣上忽然落下一道很輕的觸碰,如羽毛拂過一般,撓得她心尖一顫,姜遲不輕不重地揉/捏了一下。
“歇吧。”
他的聲音有些沙啞,這句話落,當先邁步到床榻邊。
阿眉起身往回一瞧,床已經鋪好了。
她慢步跟在姜遲身後,滅了燈,兩人並排躺在榻上,忽然一隻手撈了過來,落在她腰肢,稍一用力把她拉進了懷裡。
“殿下——”
阿眉下意識蜷縮的動作到了一半,卻發覺姜遲並沒有其他的動作,他像是本來就只打算這樣抱著她似的,下巴擱在她脖頸,呼吸已經漸漸均勻。
*
大婚第三日便是除夕,按著規矩,除夕夜宮中會設家宴,往年建安帝總是要叫著后妃和兒女在宮中吃頓飯聚一聚的。
但這樣的宴席,明婕妤從來都是稱病不去,今年姜渺以侍奉母妃為由也沒去。
太監轉而來到姜遲這,姜遲更是惜字如金。
“要陪側妃。”
除夕這日,整個東宮換掉了新喜的紅綢,轉而掛上了新年的紅燈籠,阿眉今日早上醒來便沒看到姜遲,知道他日理萬機,也曉得今天宮中有宴,她本以為他不會再來,是以看到人時,阿眉很是驚訝。
她低著頭行禮,被姜遲自然而然地拉起來。
“您不忙?”
他不說話,阿眉只能主動開口問。
“今夜除夕。”
姜遲道。
嵐苑也早早掛上了燈籠,此時天剛擦黑,門外的燈籠晃著光影,遠處是鞭炮聲,格外熱鬧。
他目光從窗外移過來,落在阿眉冰涼的雙手上。
“方才在做甚麼?”
他大手將她兩隻手完全攏住,輕輕搓了搓。
阿眉下意識想抽回手,卻被他摁住。
“沒做甚麼……看些話本。”
桌上一本花花綠綠的冊子倒扣著,姜遲嗯了一聲,手心炙熱的溫度將她冰涼的小手暖熱。
“以後多讓墨蘭支個暖爐。”
阿眉頓時受寵若驚。
“多謝殿下。”
屋內隨著這句話又安靜下來,阿眉覺得他掌心的溫度順著手心一直蔓延到胳膊,指腹摩挲著她的掌心,一絲酥酥麻麻的觸感傳來,她指尖一顫,忍不住又要抽回。
這回姜遲沒攔著,冰涼的手早被他暖成了溫熱,兩個人一同坐在桌邊,宮人陸陸續續端著膳食進來。
除夕夜的飯自然是極盡豐盛,幾十道菜擺滿了桌子,大多都是阿眉愛吃的,膳上倒是依舊食不言,用過晚膳,外面的鞭炮煙火聲更旺,阿眉聽著外頭的熱鬧歡笑聲,眼中有一絲嚮往。
她還沒見過京城的新年呢。
阿眉還沒來得及探頭去看,一隻手伸到了她面前。
“出去走走。”
姜遲的話恰到好處,點到了她心裡那根弦。
她猶豫了一下,老老實實地搭上姜遲的手,姜遲掌心自然地下滑到她手腕,扣住她一同往外。
除夕夜,東宮的下人都是有假的,只有一些近身伺候的宮人們離不開,多領了幾倍俸祿留在這,此刻隨在兩人身後往外走。
今天白日的時候下了雪,在地上積著厚厚的一層,阿眉在巴蜀的時候從未見過,來了京城也就見過一回,今晚的雪在燈籠下照得很是漂亮,瑩瑩亮亮,姜遲的步子走過的地方,踩出深深的坑,阿眉本就低著頭看雪,發現了這一幕,眼珠轉動著,糾結了一下,偷偷看著姜遲目不斜視的樣子,腳下放慢了步子,循著那踩出來的深坑印上去。
原本只是一時的玩心,一步、兩步,她慢慢鬆開了姜遲的手,專心地踩過去。
十五……十六……
“唔——”
她咚得一聲撞上了一個高大的身影。
阿眉抬起頭,才發現姜遲不知何時停下了步子,而且還轉過身來看她。
被當場抓包,她腦子“嗡”得一聲,頓時退開兩步,規規矩矩地站好。
“殿……殿下。”
話轉到嘴邊,她想問為甚麼不走了,卻又怕他追問為甚麼自個兒這奇怪的舉動。
“到了。”
好在姜遲並未多說。
阿眉下意識抬起頭,面前是一個很大的院子,垂花門前兩盞燈籠高掛,院子裡面是很大一片梅花林,一樹紅梅照著瑩白的雪在枝頭怒放,隨著北風飄曳,格外漂亮。
她的目光頓時被吸引過去了。
眼中露出一絲驚豔,卻還沒忘記前面站著的姜遲,她偷偷看過去一眼,依舊乖乖地站著。
“去吧,看看可喜歡?”
阿眉這才往前走了幾步,越到梅花樹下,伸出手碰上那樹紅梅,花朵安靜地綻放在她掌心,上面的冰凌激得她縮了縮手指,卻捨不得放開。
“砰砰——”
東宮餘下的宮人們聚在一起放著鞭炮煙花,彩色的煙花在空中綻放出一片流光溢彩。
她仰頭看過去,伸手又接了從空中飄下來的雪,在掌心化成了冰水也沒捨得放開。
身後一陣腳步聲走近,阿眉下意識偏過身子,腳步踉蹌了一下,手肘抵在一顆梅花樹下,雪水的冷頓時浸溼了衣裳。
“殿下——”
驀然腰間一緊,姜遲箍住她的身子,牢牢把她拉了過來。
肩上一重,他將身上的大氅取了下來披在她身上,瞬間驅散了後背的涼意。
阿眉抬起頭,滿天的煙花“砰砰”又綻放開,照著滿院的梅花和雪,又映在姜遲身上,格外流光溢彩的漂亮。
他手指靈巧地繫好了一個蝴蝶結,神色淡淡。
“別貪涼。”
一直快到子時,兩人才踩著雪深一腳淺一腳地回去。
身上有大氅,阿眉倒是真沒怎麼受凍,可往前一瞧,姜遲絳紫色的衣襬上染了雪,高大的身形走在左側,大半的寒風都被擋住。
太子千金之軀,阿眉想將大氅扯下來給他,手才一動,原本看似平視前方走路的人忽然伸手精準扣住了她的手腕。
“穿好。”
外面的煙花還熱熱鬧鬧的,四處都是團圓歡笑聲,冷不丁一進嵐苑,整個屋子安靜下來,阿眉還有些不適應。
屋內有暖爐炭火,將她身上最後一絲寒意驅散,她取下大氅放在軟榻上,一回頭,姜遲正盯著她看。
阿眉有些拘束地站直了身子。
“殿下。”
姜遲嗯了一聲。
“歇吧。”
這意思是……今晚還要住下?
阿眉看過去,姜遲已經邁步去耳房沐浴了。
依舊是和昨晚一樣,剩下的一床被子孤零零放在一邊,他上了榻就將她嚴絲合縫地抱進懷裡,勒得阿眉有些喘不過氣,忍不住想。
太子殿下難道有晚上睡覺非得抱著點東西的癖好?
可這樣被他抱在懷裡,她真怕沒等因為這張臉被他厭惡前,就先因為晚上睡覺被勒死了。
她艱難地動了動身子,想把自己拯救出來,生怕吵醒了姜遲,她動作很輕很慢,一下、兩下,新鮮的空氣漸漸湧入胸膛,眼看著距離滾進自己的被窩只有一步之遙,阿眉眼前一亮——
“唔……”
腰上鬆了的力道頓時一緊,嚴絲合縫地把她捆了回去,甚至比方才更緊。
姜遲的頭擱在她脖頸,呼吸均勻,彷彿只是無意識的動作。
阿眉艱難地咳嗽了一聲,等了一會,又開始慢慢挪。
這回比方才順利一點,她的手勾到了自己的被子,剛伸過去——
“啪——”
姜遲的手臂抬起又落下,穩穩地把她的手壓了下去。
一絲悶疼落在手背上,阿眉心裡怦怦跳。
被她吵醒了?
她安安靜靜地窩著,又等了一會。
沒動靜。
她再次嘗試著往前挪,第三回才動了一下,身後的人手一伸,嚴嚴實實徹底把她箍進了懷裡。
“別動了。”
一句有些兇的話緊接著落了下來。
她的後背抵在他胸膛,能聽到那滾燙胸膛裡很快的心跳,這聲音帶著從前少有的一絲躁意,阿眉頓時嚇了一跳。
她沒敢再動,可方才那一通使她後背出了不少薄汗,身子也因為緊繃酸得厲害,忙了那麼久又白忙活,阿眉忍了忍,還是沒忍住。
“殿下……”
“作甚——”
“您抓得我動不了了。”
阿眉吸了吸鼻子,小聲道。
頓時,姜遲手臂一僵。
下一刻,阿眉身子被一陣力道翻了過來,她面朝著姜遲,頭被摁進了他冰冷的懷中。
“這樣睡。”
他的身子冷冰冰的,薄薄的腹肌也硬,鼻子抵在上頭有些癢,阿眉忍不住動了動。
這一抬頭,卻對上姜遲幽深的視線。
他似乎一直在看著她,那雙眼裡是一如既往的淡漠,沒有絲毫被吵醒的睏意。
一直沒睡?!
阿眉頓時老實了。
黑夜裡,姜遲聽著懷中人的呼吸漸漸平穩,幾不可見鬆了口氣。
意識放鬆下來,可身體卻依舊全然緊繃著,方才懷中人一頓作亂擾得他渾身的氣血翻湧。
姜遲的手自虐般擁緊了她的身子,又放開,再擁緊,反覆數回後,外面雞鳴聲響起。
天快亮了,他一眼沒睡。
柔軟的腰肢嚴絲合縫地契合在他手下,溫玉生香,她呼吸間噴灑的熱氣全燙在了他寢衣下的胸膛上,姜遲低下頭,將腦袋深深埋進她脖頸,嗅著她身上的香氣。
一滴薄汗順著額頭滴落,姜遲還沒來得及去擦,忽然懷裡的人無意識一動,腿一翻翹在了他身上。
柔嫩的腿擦過他,輕輕蹭了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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