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第 15 章 人在他手中,他不會放手……
阿眉還沒說話,宮女的腳步聲從屋外傳來,打斷了這一處的寧靜。
一頓晚膳吃得安安靜靜。
膳後姜遲並未多留,回了前殿。
送走了他,阿眉長舒一口氣,小心地把身上的衣裳換掉去沐浴。
一切收拾罷,她看著床邊那套換下來的舊衣裳,想了想,還是闆闆正正地把它疊好,放在了一側的椅子上。
“啪嗒——”
一塊玉佩從衣裳上掉下來,她蹲下去撿起。
上好的同心佩觸手溫良,她眼神飄忽了一下。
來京前本也想過,若是尋親之後,她能找到那位不知是不是未婚夫的人,也好與他結親,或是將玉佩還給他。
可惜人算不如天算,如今這種東西是不好留了。
阿眉想將玉佩處理了,這是最果斷的辦法,可是……
她感受著玉佩上好的滑膩觸感,有點不捨得了。
“當也能當好多錢呢。”
她嘟囔著,最後還是把玉佩塞到了床上的褥子下。
夜朗星疏,整個嵐苑寂靜無聲。
窗子被風吹開一角,下一刻,一道身影如鬼魅般閃現在了床邊。
姜遲蹲下身,在夜色裡望著她。
阿眉孱弱的小臉上依舊蒼白,睡著後的她沒了平素的拘謹,整個人透出一絲恬靜的乖巧。
被子遮到她脖子的位置,一隻素白的手卻搭在床沿。
姜遲剛要把她那隻手塞回被子裡,眼神碰到她手腕上那道疤痕,驟然止住。
他滾動了一下喉嚨,手輕輕搭在她的手腕上,細微地摩挲著,輕撫著這道在他沒有參與的三年裡,出現的疤痕。
疤痕的位置剛好蓋住胎記,他記得那是個很漂亮的褐色月牙。
他見過一回,是在建安十七年……
“呼。”
回憶湧上來的剎那,劇烈的頭痛瞬間席捲了上來,冷汗剎那浸溼了他的後背,姜遲咬住唇將那一聲悶哼嚥了回去。
他顫抖著手從阿眉手上收回,背靠著床欄,大手死死攥在一起。
他沒發出任何聲音,渾身翻湧的血液都在叫囂著,他想看到血,他的,或者暗牢裡的。
但姜遲不想走,至少在現在,他不想離開阿眉,那就只有……
他目光落在妝匣裡面的簪子上,撩開手臂露出上面斑斑駁駁的劃痕,手撐著椅子直起身,還沒碰到那簪子——
一陣尖銳的疼痛再次襲來,他身體失重,手往下抓住了一件輕薄的衣裳。
剎那,衣裳上熟悉的馨香沒入鼻息,他在混沌中竟短暫有了一絲清明。
姜遲猩紅著眼低下頭,看到了那身素淨的白裳。
他顫抖著手抱緊了衣裳,頭深深埋進去,貪婪地嗅著熟悉的馨香。
屋內的動靜很輕,睡夢中的阿眉絲毫沒有被驚動,只有此起彼伏的,很輕的呼吸聲,均勻地響在屋內。
他飲鴆止渴般抱著那團衣裳,目光卻落在床榻上。
他一寸一寸將她看遍,尖銳的疼痛似乎舒緩了幾分,他想起御書房下楚聞的話。
“那如何?”
他輕輕喃喃。
人在他手中,他絕不會放手第二次。
*
半個時辰後,太醫進了東宮。
書房內
“您的頭疾這幾日發作格外厲害,需得剋制少思,少見,或者……用藥。”
太醫跪在書房內,低著頭說出這句話,毫無疑問被姜遲完全無視。
太醫嘆了口氣,只能又道。 “還有……您儘量不要再傷害自個兒的身體。
您是千金之軀,縱然年輕,身子也扛不住這樣一次次地流血,次數越多……越容易成癮。”
太醫絮絮叨叨在屋裡說了一通,姜遲抬頭問道。
“可若是頭疾的症源已在孤身邊,孤想起從前,依舊會頭痛呢?甚至更甚。”
太醫錯愕。
“您甚麼時候……”
話到一半被他聰明地咽回去,低下頭道。
“殿下,您的頭疾已有三年,根植本身,心成執念,沒有那麼輕易消除。
若是真突然見到了症源,並不會隨之治好,初期反倒更容易使您想起從前,更有反撲的可能。”
人若是在冰天雪地裡行走了太久,碰到火的第一反應反而是刺痛。
太醫嘆息一聲,又試圖勸阻。
“您的情況太嚴重,若可以,儘量少見從前的舊物……”
姜遲抬手止住他的話。
“下去吧。”
折騰這一通,他正要去往屋內歇息,門外身影一閃,俞白道。
“稟主子,國公夫人醒了。”
時辰已近子時,姜遲進輔國公府的時候,屋內燈火通明。
輔國公喜極而泣。
“那天大夫都說不成了,她自個兒熬了過來,這一醒精神竟還好了幾分,認得我了,大多數時候也不瘋了,安安靜靜地坐在那。”
姜遲嗯了一聲。
“當時的事查清楚了嗎?”
“查清楚了,是個近身伺候她的丫鬟身上有個香囊,裡頭本來有半張小像,也不知是甚麼,她抓著跳了湖,上來的時候已經甚麼都看不清了,問那個丫鬟,她說她也不知,那香囊是從別人那買來的,覺得好看當個裝飾,那天夫人要是不拿走開啟,她也不知道有東西在裡頭。”
姜遲輕輕點頭。
“我去看看夫人。”
國公夫人的精神的確比上回他來好了很多,姜遲關懷了幾句,轉頭看著國公喜笑顏開的樣子。
“老師這回可算放心許多了。”
“這三年沒少折騰,我以為她這輩子都……
如今也算好事一樁。”
國公說著把目光移向他。
“這幾日不忙了?來的倒勤快。”
“快年關了,怎會不忙。”
姜遲頓了頓。
“過幾日東宮娶妃,老師若得閒,一定帶夫人也來走走。”
*
隨著聖旨下發到東宮,太子即將納妃的訊息頓時就傳遍了整個皇宮。
從前宮門口那段眾人雖傳得沸沸揚揚,但是沒見著聖旨,誰也不敢蓋棺定論,畢竟東宮多年無人。
如今卻是真正板上釘釘了。
宮中人人傳得熱鬧,一個個都想扒一扒這位能被太子納為側妃的女子到底是何方神聖。
起初有人說是太子前幾天金屋藏嬌的美人,後來又有說並非如此。
“說是個鄉野村姑,但是命好。
命好在哪呢?快死的時候被侯爺好心救下又收作義女,然後又藉著侯爺這根高枝,攀上了太子殿下。”
“我也聽說了,那天晚上侯府宴席,侯爺借花獻佛,太子順勢把人收了。
宮門口那天鬧得可大了,就是那姑娘戴著帷帽,也沒人瞧見到底是多麼傾國傾城。”
一群人講得繪聲繪色,流言滿天飛,宮中立刻便有人坐不住了。
“都說得這麼一副自個兒就在現場的樣子,我倒要看看,是個甚麼樣的神仙能進東宮。”
於是這天午後,嵐苑迎來了一位不速之客。
墨蘭看到那道身影頓時警鈴大作。
“端陽公主,太子殿下不在這。”
“我不找他,我來看看咱們宮裡新進的美人。”
姜渺一身紅色宮裝,身形高大,扶了扶頭上的珠釵,身後跟著兩排宮女,漫不經心推開她。
“一邊去。”
墨蘭看她一副來者不善的模樣,哪敢讓開。
“公主,殿下吩咐了此院不見外人。”
“本公主也是外人?”
姜渺皮笑肉不笑,眼神已經冷了下來。
“我看你是忘了尊卑了,甚麼時候東宮的人,本公主連見一面的資格都沒了?”
她懶怠與墨蘭多說,塗著丹蔻的手一指,兩個宮女已經上前去拉墨蘭。
“公主——”
“姜端陽。”
冷漠的聲音從身後響起,姜渺慢吞吞回過頭。
“怎麼了?我的好哥哥。”
“過來。”
姜遲面無表情瞥她一眼。
“喲,這嵐苑的人這麼讓你跟眼珠子似的護著,我今兒非要看看——”
姜渺怒極反笑,抬腳就往裡面走。
剛走了兩步,一條手臂橫在了她面前。
姜渺頓時大怒。
“你藏小鬼呢連見都不讓見?”
“別讓我說第三遍,來書房。”
他的聲音沉了下來,整個院子外頓時鴉雀無聲,宮女全部屏息凝視,直到兩個主子進了書房。
門關上的剎那,一個花瓶就被摔在了地上。
“甚麼側妃?當時娶我們眉眉的時候說得好聽,一轉眼才幾年?就想往院裡塞美人了?
我當時就說你靠不住,也不看看除了我們眉眉還有哪個願意進你東宮?
眉眉死了,我可沒死,你護這女人如珠似寶,我偏要去看看這狐貍精是誰!
你今兒不讓我看,我總有一天也見到她,你藏不了這女人一輩子!”
姜渺越說越氣,端起桌上的茶盞就想往他身上砸。
“你也不是個甚麼好東西!”
她罵著罵著眼睛已經紅了,氣喘吁吁的。
“你又不知道不知道她走的多疼,死了之後就一個冷冰冰的牌位送進東宮,我這幾年時常夢到她,夢到她渾身血,摔得粉身碎骨的,又碰上心悸發作……一直跟我說,端陽我好疼,我好疼……”
眼淚一滴滴往下掉,她淚眼朦朧地看著姜遲這張可憎的臉,心中發恨把茶盞甩了出去。
“乾脆砸爛你這張臉,我看哪家姑娘還進東宮!”
姜遲頭一偏,茶盞摔在地上七零八落,滾燙的熱水飄起白霧。
“回去吧。”
他沉著聲,沒再給姜渺發作的機會,一個眼神示意,兩個宮女就連忙上前扶住她了。
姜遲先一步跨出門檻,頓了頓。
“嵐苑的人我不會讓你見,到了合適的時候……自然能見。”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