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再度向宿主確認,是否……
月明星稀,惠風無聲。
魔族深淵與修真界的邊境,修士臨時搭建的營帳內,一豆燭光,悽清寂寥。
藺如虹形單影隻,從帳篷內走出。帳外的風燈下,一道熟悉的身影讓她腳步一滯。
藺真負手而立,望著魔族深淵的方向,眼底是藏有也藏不住的疲態。
藺如虹垂首,執手行禮,喉嚨裡像塞了一團沾水的棉絮,那句“父君”終是沒能叫出口。
“你要去伏魔陣?”反倒是藺真,率先開口,聲音聽不出喜怒。“以身為餌,引他入陣?”
藺如虹握緊雙拳,艱難地點了點頭。
藺真轉過身,目光如古井無波,落在她身上:“我記得,晏既白初來那幾年,是你一直護著他。他與你同吃同住,形影不離。”
“他有魔族血脈,更有魔骨在身,身份暴露,是難免的事。”他話鋒微頓,“……但由你來做這件事,虹兒,這不像你,更非正道所為。”
藺如虹低著頭,說不出別的話,只能從牙縫裡擠出一聲:“是。”
藺真凝視她良久,終是化作一聲長嘆:“罷了,或許,是我從未真正教好你。”
他擺了擺手,身影在風燈下顯得格外寥落:“事到如今,按你的心意,降妖除魔吧。”
沒有斥責,也沒有痛罵,話語卻一把鈍刀,在藺如虹心口慢慢碾過。她早已流乾的眼眶又是一澀,隨即,挺直了背脊,避開父君的視線,召出飛劍,決然離去。
她沒辦法和父君傾訴到底發生了甚麼,因為,就在她與父君說話時分,她的識海中,有兩個東西,正在大吵大鬧。
“系統,憑甚麼把我塞到這傢伙的識海里?我可不想當攝像頭,趕緊讓我上她的身。”女性聲音聽起來很年輕,與藺如虹年歲相仿。
【宿主,根據天道規則,宿主作為異世之魂,原主身殞後,暫時失去主動機會。需得等待宿主自然死亡,亦或是自願放棄身體控制權,才能成功替代新宿主。】另一個聲音,冷冰冰的,像是沒有感情的死物。
“這要等到猴年馬月?”女聲變得急躁。
“我才是主角,和你同一戰線的人。這個人從一開始就在反抗,心裡不知道有多少彎彎繞繞。你個人機,寄希望在她身上,小心她背刺你。”
【感謝您的真誠建議,我方已反饋天道進行處理,請宿主耐心等待。】系統軟硬不吃,應付完識海中的另一人,轉向藺如虹。
【再度向宿主確認,是否執行任務?】
藺如虹並指御劍,在心中答:“是,我拒絕由另一方佔據身體。”
“不就是將晏既白引入伏魔大陣,起陣,徹底逼他走上黑化道路嗎?我會好好完成的。”她冷靜回答。
多日相處,藺如虹能勉強推斷出,那兩個東西的真實面目。
一個,是從異界而來,與修真界有云泥之別的系統。另一個,則是摩拳擦掌,渴望奪走她身體控制權的穿越女。
從很早之前就住進她的身體。它宣佈這個世界是一本書,有著固定的劇情線。
它告知藺如虹,她的友人晏既白,是書中最大的反派,卻遲遲沒有黑化,導致劇情失去進展。要她折辱他,虐待他,逼他黑化。
而藺如虹,從一開始,就沒能遂它的意。
無論系統如何威逼利誘,她都堅決不從。不僅如此,還逆其道而行之,將晏既白最初高得離譜的黑化值,一點點降了下去。她把他從一隻見人就咬的壞傢伙,養成她喜歡的模樣。
可事態卻越來越不受控制,哪怕她頂著那些懲罰,咬牙堅持,身體依然被系統一步步接手。
所有人都發現不了系統的蹤跡,更遑論阻止它。藺如虹的狀態,也逐漸從夢境中不受控制對晏既白下手,到毫無記憶,對他拔劍相向。
到了最後,系統帶來了穿越者。
要是藺如虹再不答應它的要求,她的一切,連這具身體,都會被奪走。
她根本不知道,到那時,她的身體會被用來做甚麼。
藺如虹咬碎了牙,低下了頭,接受了逼晏既白徹底成為反派的任務。
如今,她正前往修士們知曉晏既白身份後,專門為他準備的伏魔大陣的路上。
山巒位處修真界與魔族深淵交界處,橫陳一面碩大法陣,山脈正中,是陣眼,往前十二步,是第一環內陣,設有十八道封魔禁制。
復二百四十步,為中陣,金木水火土各五行,四方位埋有雷霆。
又三千步,為外陣,囊括整座山,十五峰。每一座山峰上,都有一枚整裝待發的巨型仙箭。
一旦起陣,十數箭發。諸峰傾倒,天塌地陷,陣中之人,十死無生。
這是是修士們特地為晏既白準備的殺陣。
晏既白魔道雙修,天資卓絕。身負上一代魔尊遺留下來的魔骨,更是擁有參天倒峽之力。命中註定會攪得三界不寧,是危害三界的巨大威脅。
針對他,修士們有著十二萬分的警惕。
藺如虹駕馭飛劍,一路緩行,來到大陣中心位置,見四周無人,按落雲端。
大陣背靠深淵,三面環山。陣眼處,狂風呼嘯。深淵碩大的裂口中,魔息湧動,深色浪潮無數次衝擊而上,在翻騰與擠壓間嗚嗚作響,彷彿尖細的啜泣聲。
藺如虹半跪在地上,從懷中取出一枚赤金令箭。
那是她在父君營帳中偷來的法器,專用於平安出入山巒,調控大陣。藉著光滑表面,她能清晰地倒映出波光流動的靈力迴路,看清大陣操縱、逆轉的機制,以及啟動的方式。
識海中的兩個東西還在聒噪。
“系統,我受不了啦。”穿越女鬱悶,“我是來做任務的,不是來看電影的,還要被關到甚麼時候?”
系統:【經判定,宿主正切實履行要求。提示,檢查陣法完整性後,建立第二法陣,引來晏既白,再開啟山陣。】
“你真信她啊?”穿越女似乎被系統嚇住了。
“算了,求人不如求己。”她放棄軟磨硬泡系統,轉而在藺如虹身上下功夫,“喂,我說你,都已經被折騰成這樣了,還在堅持甚麼?”
“你現在,眾叛親離,還背了不義不孝的罵名。為了完成任務,還要親手殺死小時候的朋友。想想你未來的日子,我覺得你真的好可憐。”
藺如虹借令牌觀察陣法迴路,聽到穿越女喋喋不休的勸誘,簡短“嗯”了一聲,理都沒理。
穿越女討了個沒趣,嘟噥著嘀咕一聲,繼續打起精神:
“要不這樣,反正你已經走投無路,乾脆把身體讓給我。我會好好洗白你,替你向家裡人道歉,搏得他們的好感。你見識過我的手段的,能把一個惡毒女配扭轉成人見人愛的團寵。那樣,你的父親不用經歷喪女之痛,天下人也會對藺如虹有好感,這是雙贏啊。”
穿越女鉚足了勁,曉之以理,動之以情。藺如虹卻充耳不聞,她收起令箭。依照系統的吩咐,佈置著能吸引魔族陣法。
忽然,藺如虹一個變招,將手一抬。
她於一片驚呼聲中,把令箭直直插入陣心。
起陣。
轟然巨響中,山巒震動。氣浪破空,曲線悠揚。亙古不變的山脈中,金光以藺如虹腳下一點為中心,迅速向外蔓延,佈滿龐大法陣。
殺陣啟動,靈力迅速朝山頂湧動。蒼白的箭矢逐步凝結,泛著冰冷殺機,逐步轉向站在陣心的少女。
識海中的兩個傢伙,徹底炸開了鍋。
【警報、警報。】系統語速加快,【山陣提前啟動,劇情產生波動,警報。】
【檢測宿主行為發生異動,正在分析中……】
“分析甚麼?你不會用眼睛看嗎?”穿越女發出尖叫,“她就是想拖著你們一起死,你這個蠢貨,機器人,人工智障。我早就和你說了她在陽奉陰違,你就是不聽。算了,你快點讓我上她的身。”
“我已經計劃好了,成為藺如虹的第一步,我就放出求救訊號,晏既白與她感情好,肯定會來救她,我裝得像一點,肯定可以脫身。等到脫身以後,我再想辦法殺死他,成為三界救星。”
【宿主請稍等,已確認劇情人物違反天道規則,正在實行替換功能。】系統終於服了軟,承認穿越女的正確性。
【替換程序10%…20%…50%……】
“快點,快點……”穿越女咬牙切齒,生怕來不及。
一直沉默不語,聽著他們對話的藺如虹,驟然笑出了聲。
“別痴心妄想了,我身體裡的傢伙。”她眨了眨眼睛,眼眶有些熱。
“晏既白不會來的。”
“你們以為,我在接受任務之後,那些絕情戲碼,是白演的嗎?”
她還記得不久前的那個雨夜,她從禁閉室走出,看到了晏既白。少年渾身溼透,身上溼漉漉的,不知血水還是雨水。但他毫不在意,只是滿懷希冀地看向她,在意她的安危。
而藺如虹回身,抬手一指,朝晏既白的方向點去。
“在那兒。”她道,“給我抓住這隻魔族餘孽,上處刑臺,以三昧真火處以極刑。”
少年漂亮的貓眼,在瞬間微微張大。聽清她的話後,他眼底的光,倏地黯淡下去。
落在藺如虹眼中,也像是心中一團熾熱火焰,倏地熄滅。
“從那時起,我與他,早就已經恩斷義絕了。”藺如虹道。
“如今,只能我們三人湊合一下,一起上路了。”
“系統,你快點,她的救援訊號放哪兒了?她不會沒帶回來吧?”穿越女徹底急了,“別聽那個女配胡說,一隻病貓,還以為自己能排山倒海?”
【宿主請稍等……替換程序70%……】
這一次,藺如虹沒嫌識海中的兩人吵鬧。
她屈膝正坐,半仰起頭,凝神注視最先匯聚出箭矢的山峰。
金色靈力如蛟龍盤織,晃得她移不開視線。碩大的尖刺倒影在藺如虹眼底,隨時會將她脆弱的顱骨穿透。
到那時,她將粉身碎骨。修為再高的醫修,也無法將七零八落的碎片拼成活人。
更遑論借屍還魂了。
無論是穿越女,還是系統,都無法再對她做甚麼。
如此,甚好。
藺如虹笑了一聲,緩緩閉上雙眼,等待生命終結。
“嘶啦”一聲,破魔箭出,筆直朝她飛來。
生命最後一刻,藺如虹的思緒,不受控制地漂移。
她竟想起了無數個日夜前,與晏既白不算美好的初遇。
那一日,她正與仙侍擠在樹上摘果子,父親牽來一隻的瘦小魔族。
小魔族渾身打滿繃帶,髒兮兮的,低著頭,過長的睫羽輕顫,投落一片扇形陰影。
藺如虹嫌他一直低著頭,沒忍住,撚起一枚蜜棗砸過去。
“咚”。
蜜果正中紅心。
少年不自覺往後仰,抬眸,露出了一雙乾淨又荒蕪的貓眼。如星河璀璨,又如雪原寂寥。
其實,藺如虹還是太愛面子,哪怕到了山窮水盡,決然赴死的地步。在此前回憶有關晏既白的事時,依然撒了個小謊。
晏既白,在她的少年時期,並非是甚麼要好的朋友。
只是一個,沒有名字,沒有來路,更沒有自由或自尊的。
奴隸。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