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線頭 祝平安站在民訴通前，腦海裡已經……
祝平安站在民訴通前, 腦海裡已經想象後面的一系列流程。投訴過後，她要親自受理、親自協調、親自解決這個案件，賣假酒還敢這麼囂張, 真是反了天了！
她壓著氣，輸入自己的鬼民編號。
咦？沒有反應。
也許是輸錯了號碼？祝平安仔細核對了一下編號，完全沒錯啊？難道是機器壞了？
才裝上小半年就壞, 真不知道裝置維護處的人是怎麼幹的活, 她捅捅張松鶴：“你來登入好了, 不知怎麼, 我登入不上去。”
張松鶴也搖頭：“我沒有鬼民編號，你忘了？我還不是鬼呢，根本用不了民訴通。”
也對, 今天真是氣暈頭了, 忘了他是預備役神明。祝平安撓撓頭，輸入了溫爾雅的鬼民編號。
這一次, 火焰燃起，一張表格被吐了出來, 看來這臺機器沒毛病。祝平安刷刷幾筆將事件經過寫下來，投入民訴通中, 火焰迅速就將表格吞噬, 吐出一張回執，一切都很完美。
等等……機器沒壞……
那她為甚麼登入不上去？
不是輸入有誤, 是完全沒有反應，這意味著民訴通內沒有記錄她的鬼民編號！
祝平安忽然一陣頭暈，說不清是假酒後遺症，還是激動的，她一把抓住張松鶴：“狐貍精……機器沒壞！”
張松鶴此時反應有點遲鈍, 他的心思還在店老闆欺負平安這件事上，聞聽此言，只是道：“是的，這樣的話，那個店老闆肯定就跑不掉了！”
“我不是說這個！”祝平安連連擺手：“登入不上去，是因為我的鬼民編號不在機器裡……”
她想起自己的鬼民證是張松鶴辦的，連忙問道：“你幫我辦鬼民證的時候，有給我做鬼民簿登記嗎？”
“有啊，要先給你開個鬼民簿登記，才能辦鬼民證的。”張松鶴說到這裡，也反應過來了：“你是說……”
祝平安肯定地點點頭：“沒錯，既然我有鬼民登記簿，但鬼民編號卻沒有錄入民訴通，那我的鬼民簿，肯定是那十萬個未能錄入機器的登記簿之一！”
說到這裡，她也有點驚了。
如果說之前，他們對事件的推測沒錯的話，那十萬個未能錄入系統的賬簿就是問題最大的賬簿……那麼，她就是那十萬個有問題的遊魂中的一個。
這次祝平安是真的腿軟了，無數的猜測從她腦海中亂紛紛劃過，她嘴唇哆嗦起來，全靠著抓緊張松鶴才站穩。
黑戶。她想著，她一開始其實是個黑戶。
四年差役做下來，她似乎才第一次注意到，如果程序正確的話，是不可能有黑戶這種東西產生的。
所有生物死亡後，靈魂由勾魂使者帶走，然後送上九泉，落往地府，九泉是一條單行道，所有被送上九泉的靈魂，絕不可能回返。遊魂想要回返陽間，需要經歷一系列繁瑣的手續，還得有差役陪著，才能回去。
按照這個程序，所有來到陰間的遊魂，都必然有勾魂使者提供的死亡證明才對，絕不會有黑戶。
可是……為甚麼她沒有死亡證明？
她欠缺的只是死亡證明嗎？不，她跟別人不一樣的地方太多了，她甚至都沒有來到九泉的記憶，只記得上一秒自己還在大巴車裡睡覺，下一秒睜開眼，就已經在地府的一個棚戶區。
為甚麼她沒有死亡時候的記憶？為甚麼她沒有透過九泉？為甚麼她是黑戶？為甚麼幕後黑手覺得她身份有問題？為甚麼……
許許多多的為甚麼把她的腦子攪成了一鍋粥，張松鶴連忙抱住她的身子：“平安？又頭痛了？”
祝平安點點頭又搖搖頭：“我沒事，咱們快回家。”
溫爾雅必須得知道這件事情，她想著。經過了這麼久，十萬遊魂失蹤的問題，終於開始有個線頭了。
但想到這線頭的一邊連著自己，祝平安就忍不住輕輕顫抖起來。
祝平安失神地坐在家裡的沙發上，尚且發著抖。
溫爾雅心疼地給她端來一杯熱飲，又將她抱進懷裡撫慰好一陣，才讓她緊張的肌肉放鬆下來。一杯溫熱的蜂蜜牛奶下肚，祝平安感受著身邊人淺淺的呼吸，終於漸漸放鬆下來。
她不是膽小的人，生死她已經過多回，卻從來沒有這麼害怕過。
剛到地府淪為黑戶的時候，她有一身蠻橫的莽勁兒；面對熒惑星君之亂，她有一腔不屈的血勇；墜入迷失獄時，她有自墜血海的捨身成仁……明槍暗箭、烈火冰原她都闖過來了，可今天發生的一切都不一樣。
她是第一次面對這樣詭譎的陰謀、這樣濃郁的黑暗，更可怕的是，她甚至看不到邊際，摸不到頭腦，甚至連自己是何時墜入這個陰謀的都不知道。
她在這場陰謀裡究竟扮演著甚麼角色？又有多少人遭遇了跟自己一樣的命運，甚至說，更黑暗的命運？
她想，自己應當是這十萬人裡最幸運的一個，她擺脫了黑戶的身份，又找到了家人，遇見了許多朋友，有了一份工作，甚至到今天，她還有機會能夠抓住這一個線頭……
她是那幸運的一個，而其餘那九萬九千九百九十九個人，他們在哪？在做甚麼？遇到了甚麼事情？
一隻有力的手握住她的胳膊，讓她那茫然的眼神強行凝固出焦距。張松鶴皺著眉緊緊盯著她：“平安，振作起來，現在不是發愣的時候！”
說來奇怪，聽了他這句話，祝平安忽然感覺力量又回到她心裡了。
她是最幸運的一個，張松鶴在這裡，他是未來的執法帝君；溫爾雅在這裡，他代表著后土帝君……她還有最有力量的兩個臂助，如果說有誰能查清這十萬人的秘密，那就是她，她不能浪費時間！
她順著張松鶴的力氣做起來，深吸口氣：“我沒事了，咱們說正事吧。” 她轉向溫爾雅：“所謂的十萬失蹤遊魂，你們是怎麼得出這個數字的？”
“生靈死亡後必將回歸地府，他們的死亡時刻，就記錄在生死簿上。”溫爾雅為大家說起靈魂生死的奧秘，“可多年來，生死簿上的記載與輪迴井的記錄不符，中間累積的差額，約有十萬之多。”
“也就是說，來到地府的是1000萬個遊魂，可是最後經過輪迴井送走的只有990萬個？”祝平安問道：“我理解的沒錯吧？”
“大概沒錯。”
“遊魂不會憑空蒸發，要麼，他們都死了？”張松鶴提出構想。
“要是死了，靈魂必定會回歸帝君懷抱，帝君不可能不知道。”溫爾雅否決了這個猜想。
“你的意思，是他們活著，但你們找不到？跟生死簿一個個對記錄不行麼？”
“有詳細記錄是近一百年的事情，前幾千年，輪迴井根本就沒有詳細記錄的習慣，記載很寬泛。大概只寫：本月有人進入輪迴，具體是哪個人，我們根本不知道。”
溫爾雅無奈扶額：“生死簿也是地府重器，一一對照要花多少功夫？日常工作還怎麼開展？不可能借給我們檢視的。這也是我為甚麼這麼想拿到鬼民簿的原因，所有鬼民簿基本都要憑藉死亡證明來辦，基本可以當做生死簿的低配版來用。”
現在連鬼民簿也不準了，祝平安皺眉苦思：“鬼民簿也不一定準，我就沒有死亡證明，要不然也不會當了一陣子黑戶……”
她沉默了一會兒，忽然望向張松鶴：“甚麼情況下游魂會沒有死亡證明？”
“死亡證明是勾魂使者頒發的，一般人類葬禮會從頭七做到七七，七七結束，人間事畢，陽間的身份登出，勾魂使者就會給遊魂發死亡證明，打發他來到地府。由於從九泉過來還有一段路，偶爾會有幾個倒黴蛋，會把死亡證明弄丟在路上，當時我以為你也是這種……”張松鶴撓撓頭：“這是我知道的唯一一種沒有死亡證明的情況。”
“每個遊魂都會見到勾魂使者嗎？”
“是啊，若無勾魂使者來勾魂，靈魂是無法離開□□的，就好像枕頭一樣，沒有人去解開拉鍊的話，枕芯也不會自己從枕套裡掉出來。”
祝平安默然，張松鶴說的這不是沒有死亡證明，而是弄丟了死亡證明。她反反覆覆的在腦中回憶，甚麼勾魂使者，甚麼頭七到七七，甚麼九泉，她真的一點印象都沒有。
但是勾魂使者肯定是去了的，否則她的魂魄怎麼會來到地府？
她問：“勾魂使者是依照甚麼勾魂的？”
“生死簿啊？”張松鶴繼續科普：“生死簿不是一本書，更像是一套不斷自行更新的資料庫。勾魂使者每天都會拿到一張清單，寫明自己今天應該勾走的魂靈，時間地點人物都寫的很清楚，勾魂使者們只需要按時出現就好。”
“那……有沒有出現提前或者延後勾魂的情況？”祝平安又提問了。
“這個麼……其實就看每個勾魂使者操作了。”張松鶴託著下巴：“雖然生死簿有時限規定，但勾魂使者哪有那麼準時？早幾分鐘晚幾分鐘都是常事。有些勾魂使者心腸軟，甚至還會故意放人多活幾分鐘，好跟親人見上面，交代後事。”
祝平安的心一片冰冷，再無疑惑。
勾魂使者並不是到固定時間才能勾魂，否則就不會出現差幾分鐘也可以的事情。
生死簿不是定準，只是依據，其實任何一個勾魂使者，都能在任何時間、將任何一個魂靈從他們的身體中帶走，就像將一個枕芯從枕套中抖出來那麼輕鬆！
不是等到生靈死亡後，他們才去勾魂，而是因為他們勾走了魂，這具皮囊才被宣告死亡！
如果一切都取決於勾魂使者的行動，那麼，倘若有勾魂使者不按照清單辦事又會怎樣呢？
被勾走的魂魄不會去問，上面的人更不會查，無論是提前勾走魂魄，還是勾走了名單外的魂魄，這其中可能存在的貓膩太多了！
既然勾魂使者可能會出錯，焉知她祝平安的死亡就不是一個錯誤？也許有人勾錯了魂魄，又不知道怎麼處理她，故而她才沒有任何關於勾魂使者的記憶，更沒有甚麼所謂的死亡證明！
“沒有死亡證明，除了是弄丟了以外，或許還有一種情況。”她昂起一張臉，彷彿自己都不信自己要說出來的話：“……也許，那個遊魂本來就不該死呢？”
場面一時間靜默了下來，祝平安抓住張松鶴的手，一字一字問道：“我……真的死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