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抉擇 罪惡感、羞恥、愧疚、自責……種……
罪惡感、羞恥、愧疚、自責……種種情緒像是千鈞巨石, 將祝平安壓得喘不上氣。她低著頭不停抽噎:“對不起……可是,我只是不想傷害你們任何一個……”
“你這種行為才叫真正的傷害。”張松鶴嚴肅地盯著她,目光中沒有一絲開玩笑的意思:“現在, 你該做出一個選擇了,要我,還是要他?”
這哪能這麼輕易就選出來?祝平安痛苦地搖著頭:“別逼我了行麼, 我真的選不出來!”
“你選不出來?”張松鶴嘴角勾起冷笑:“別那麼虛偽行麼, 平安?”
這是短短一晚上時間, 祝平安第二次聽到有人說她虛偽。她訝異地睜大眼睛, 張松鶴卻絲毫不想放過她:“你說你選不出來,無非就是想要讓我們來做這個決定。能夠忍受你行為的人自然會留下,不能忍受的便會離開……是你選不出來, 還是你想把這個責任留給我們承擔?”
他的話直擊祝平安心底, 令她潛藏的、最後一絲幻想都被打碎。一隻手抬起她的下巴,張松鶴輕輕擦去她的淚水, 此時此刻,他的心裡一樣不好受。
但是他決不能心軟, 這是一個契機,一個讓平安能夠同時接受他們兩人的機會, 他不能輕易地放過她, 他必須令她看清自己的心。
祝平安被迫直視他的眼睛,透過他的瞳仁, 與他相識以來的一幕幕又再次在她眼前閃回。
他把她從黑戶的身份里拉出來,他為她燒來考試參考書,他手把手教導她學習駕駛送魂鳥,他幫助她、信任她、一次又一次地救她於水火之中……如何割捨?如何忘懷?
轉念間,溫爾雅的音容笑貌又在她心頭浮現, 他留在她身體裡的一滴淚,他睡著時顫動的睫毛,他做菜時廚房冒出的水氣,他體貼她、關心她、他的感情像是細膩的絲被將她包裹……如何割捨?如何忘懷?
她望著他的眼睛,沉默良久,最終問道:“倘若我選擇了你呢?”
“那麼,我會用我的一生來守護你。”他眼中閃過一抹狂喜,不假思索地脫口而出,彷彿這個答案已經在他心裡訴說過千百次。他執起她的手,虔誠地吻了一下:“你會過得幸福、快樂,我能為你做到的,你儘管開口。”
同樣的誓言,溫爾雅何嘗不是身體力行?祝平安忍住心中的苦澀,再問道:“倘若我沒有選擇你呢?”
“那麼,你同樣擁有我的一生。”張松鶴淺淺一笑,“我依然會給你我所擁有的一切,但這一次,我不會讓你知道,不會出現在你眼前,不會讓你有任何壓力。你還是擁有我的一生,只是我沒有那個福氣,能夠擁有你。”
這該死的狐貍!
祝平安在這樣的誓言下崩潰了,她低頭,將臉埋在狐貍懷裡:“你這樣,讓我如何取捨……”
“我倒是好奇,你為何要取捨?”張松鶴摸著她的頭髮,在她耳邊嘆息道:“魚與熊掌,你就沒想過兼得嗎?”
祝平安的眼睛瞪大了,一時間連眼淚都嚇回去了:“你胡說甚麼?”
“溫爾雅是接受一妻多夫制教育長大的,這一點,你已經知道了吧?”張松鶴不理會她的震驚,自顧自說了下去。
“是我自作自受,沒有福氣成為你的唯一,我不會要求你離開他,只是……在這個家裡給我留出一個位置。”張松鶴懇切地看著她:“溫爾雅……他不會介意的。”
祝平安大腦過載,一時間驚愕地說不出話。
溫爾雅不會介意的?不會介意他今天干嘛和她吵成這樣?他絕對是介意的要瘋了好不好?張松鶴憑甚麼說這話?
祝平安開始瘋狂搖頭:“不行不行,他今天都氣成這樣了,你說是來加入這個家的,他還不氣瘋了?”
“他不是氣你心中有我,他……他是氣你想要我,卻拿他做替身。”張松鶴開解道:“他當真是不介意的,當初從迷失獄回來,我已經找他談過一次……”
祝平安恍然大悟,怪不得,當時溫爾雅會說那些奇怪的話,當時她只當是溫爾雅是隱晦地表達不滿,內心想著決不能再次辜負他,原來那時起,他就已經不在意了嗎?話裡話外,都在強調他不介意做不成唯一……
所以,他早就知道了一切,那麼這段日子以來,她在他面前的惴惴不安,強自壓抑,落在他眼裡,豈不都成了笑話?
她無奈地捂住了臉,張松鶴摸著她的頭髮:“如何……這下,你心中沒有顧慮了吧?”
沒有個屁!
祝平安當真沒法說甚麼了,她現在感覺自己的感情生活已經成了徹頭徹尾的鬧劇。
愛情是甚麼?是從一而終,是一生一世一雙人,是弱水三千只取一瓢……兩個人的世界,怎麼可能容得下三個人?
這場三人遊戲裡,她在心懷鬼胎,另兩人是早就預設……既如此,愛是甚麼?
她發現自己忽然不懂得愛了。愛的排他性,愛的忠貞不二,愛的絕對佔有,她從小接受的所有教育,忽然一下子都碎成了渣渣。
她自嘲地勾起嘴角,是他們有毛病,還是這個世界有毛病?
她之前聽過一個故事,關於詩人顧城。他婚後出軌,將情人帶到家中過著三人同居的生活,妻子本以為自己對丈夫的愛足夠強大,能夠容忍這一切,但他們都太高估了自己。
最終,情人離開了他,妻子也想要離開他,顧城發了瘋,用斧子砍死妻子後上吊自殺。
她在這會兒忽然想起這件事,從前她當一個故事聽,現在,那黑色的結局忽然活了起來,化作血淋淋的畫面。
她彷彿看見了一座孤懸海外的島,月亮殘缺不全,激流在礁石上撞碎,墨綠的苔痕上洇著胭脂色的血。
在月光下倒著一個人,是被肢解零落的溫爾雅,他的四肢都被斬斷,一黑一灰的兩隻眼睛一齊失去了神采,而另一旁的枯樹上吊著一個人,風一吹,把那人吹得晃晃悠悠,她面色紫紺,舌長三尺……那是她自己吊在樹上!
她像是被人迎頭痛擊一拳,胃部痙攣般絞痛,她撲到垃圾桶邊張口嘔吐,將所有晚飯都噴了出來。喉間噴出的嘔吐物尤未來得及消化,帶著一腔醞釀未久的酸意,逃離了她的身體。
“平安?”張松鶴焦急地上來想要攙扶她,卻被她輕輕甩開。
是了,是時候做個決斷了。這個決定早就該做,在血海中倘若她死了,該有多好?可她沒死,沒死也罷了,卻又貪心地同時享受兩個人的愛意。
是她的貪婪促成了這份罪孽,是她讓他們兩人如此卑微,甚至接受三人共同生活……是她錯了。
她不能一錯再錯下去,趁著現在他們還沉淪不深……她不要他們如此作踐自己,這樣的結局,即使他們現在以為自己能夠接受,她也不能同意,那必將導致一切的毀滅!
“如果真的不在意,那麼溫爾雅為何從來不曾開口,對我說他能接受你?”祝平安昂起頭反問了:“如果真的不在意,你剛剛聽到我可能會選擇你的時候,為甚麼那麼高興?”
“甚麼不在意……你們一樣在意,只是你們在逼著自己不在意,你們其實也在心裡暗地希望,希望另一個會熬不住,希望自己能有成為唯一的一天!”
這一次,啞口無言的人是張松鶴了。就好像祝平安幻想過二者得兼一樣,他又何嘗沒想過獨享寵愛?
“不在意……只是因為你們太高尚也太怯懦了,你們不忍心難為我,也不相信自己能成為我唯一的選擇!”
“連我對你們的心意,都沒有自信……”祝平安冷嘲地扭過頭:“其實我們三個,都不過如此而已。”
我們之中沒有一個人懂得愛,我們只是有情而已,而有情無愛,是一種孽。
我們都一樣自私,一樣虛偽,我們只是在渴望溫暖,渴望幸福,渴望擁有……
沒有說破之前,日子也就含混著過了,既然現在話已經攤開了,那還要繼續這樣糾纏下去,她豈不是太過分了一些嗎?
祝平安深吸口氣,做出了自己的抉擇。
“你給了我兩個選擇,要麼從你們之中選一個,要麼兩個都要。”祝平安翻身,離開了床鋪:“有沒有想過,其實世界上還存在第三個選擇?”
張松鶴忽然不祥的預感。他了解平安,平常脾氣算是溫厚,但到了絕境,總有從骨子裡蹦出來的一股倔強,她從來就不會在重壓下妥協。他暗暗心驚,今天自己是不是逼迫她太過了?
“我也可以都不選。”她的手已經搭上了門把手,“你們是很好很好的人,是我對不住你們。但是我已經不想……不想在這種漩渦裡掙扎下去了。”
她直視著張松鶴:“你們說的沒錯,我是一個自私、虛偽的人,你們的感情,已經讓我非常痛苦。今天,不管我是選擇你們其中的一個,還是要了你們兩個,我都會覺得,我是一個徹頭徹尾的混蛋。”
“這種痛苦的生活,我不想要。”
“所以,就讓我暫時清淨一些吧……”
“平安!”張松鶴從床上一躍而起,懇求般地拉住了她的手:“不要……”不要說出那句話。
然而一切已經遲了,這個狀態下的祝平安,做出的決定誰都無法動搖:“我不值得你們兩個這麼委屈求全,你們都有資格找到屬於自己的幸福,我不能這樣耽誤你們。”
“我選擇第三條路,我兩個都不要,我希望……你們都有屬於自己的幸福。”
硬邦邦扔下這句話,她很輕,但非常堅定地掙開了張松鶴的手,推開了門。
溫爾雅依然沒有去睡,而是瞪大了眼睛,呆呆抓著那身首分離的陶娃娃發愣。直到聽到臥室門一響,他才木然地抬頭,看見祝平安走了出來。
她看上去很不好,衣服揉皺像是幹鹹菜,還沾了一身白毛,眼睛腫的通紅,一看就是哭過,但看上去並沒有雲雨痕跡,溫爾雅不知怎麼鬆了口氣,她沒有跟狐貍……
這鬆掉的一口氣,自然也看在祝平安眼裡,她心中苦笑一聲:甚麼不在意,完全是不得已的賢惠而已,他的表現,更加堅定了她的選擇。
張松鶴從身後追出來,聲音帶著驚慌:“平安,是我們錯了,你再想想……”
祝平安絲毫沒理會張松鶴的阻攔,而是歉疚地看著溫爾雅。如今,她做出的那個許諾,怕是要食言了。
她不敢去想溫爾雅片刻後的反應,長痛不如短痛,她也是為了他好。
他們三個必須重新學會甚麼是愛,在這種三角關係裡糾纏對任何人都沒好處,既然這兩人都不願意放手,那麼就讓她來快刀斬亂麻。
她坐到溫爾雅旁邊:“我們談談。”
是談張松鶴入門的事情嗎?
“我全都接受,你不必……”溫爾雅澀聲說道,卻被她給打斷。祝平安握住他的手:“我不是要說這個。”
“平安!”張松鶴顧不得祝平安的反應,瘋狂給溫爾雅使眼色:“你不能……”
“我想,我們應該分開,大家都冷靜一下。”祝平安卻絲毫沒給張松鶴發揮的機會,只是溫和又堅定地說出了最終決定。
溫爾雅看著她,一時間竟然不知道她在說些甚麼。
但他的身體比他的心更早地感受到了絕望,他的瞳孔先是猛然縮小,隨後又是慢慢放大,直到呈現人將死時的渙散。他抖著手,比剛剛吵架時抖得更加厲害,手中的陶娃娃拿捏不住,掉在了地上。
祝平安歉疚地看著溫爾雅那放大的瞳孔,即使已經這樣震驚,淺灰的右眼依舊沒有任何變化:“你的眼睛……還有你為我做的一切,我都銘記在心,我們之間,是我對不住你多些。后土帝君的賜福,我也沒臉再要,你讓神殿把賜福收回去吧。”
她的話說不下去了,一隻手扯住了她的衣袖。溫爾雅抬起頭,僅剩的左眼閃過一絲絕望的光:“給出的賜福是不會收回,你……有了他,就不要我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