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血海劫波 溫爾雅在後土神殿門前,長跪……
溫爾雅在後土神殿門前, 長跪不起。
大門開啟,祭司們從門前走了出來,琉琉溫聲道:“回去吧, 帝君不會答允你的,你再怎麼跪也是無用。”
溫爾雅卻搖搖頭:“帝君一日不答應,我一日不離開便是。”
冰月忍不住出言諷刺:“你愛跪便跪, 我們祭司日日都要跪奉帝君, 您雖然是大祭司, 可是膝蓋也不見得就比我們金貴, 便是金貴些,也萬萬抵不上你所求之事!”
琉琉用眼神制止冰月,當著其他祭司的面, 對大祭司不敬, 難道是甚麼好事嗎?
她從側面繞到溫爾雅身邊,打算把他扶起來:“大人, 您還是回去吧,您上次來, 帝君應該說的很清楚了,不是帝君有意為難, 只是您所求之事……”
“我知道這件事難做。”溫爾雅仍不起身, “以下犯上,以卑動尊……但我已經毫無辦法。”
他絕望道:“我知道此事需要耗費帝君的本命元氣, 可是我唯有來求您……大地母神,后土帝君,把你的力量暫時借給我,讓我尋找她的蹤跡吧……”
祭司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左右為難。神殿深處,悠悠傳來一個聲音:“他要跪,就讓他跪吧,你們退下。”
祭司們恭謹地告退了,此處只留下溫爾雅一人,他磕下頭去:“請帝君允准所求。”
這不是尋常的磕頭法,而是朝拜式的等身長頭,信徒會用這種方式一步一跪地去接近心中的神明。
他虔誠地雙手合十舉高,移至面前,接著是胸前,然後再跪下,慢慢轉成趴下,用身體的每一個部分去親吻泥土,最終才是用額頭觸及地面,展示五體投地的謙卑。隨後,他再次站起,將此前的行動再重複一遍。
每次磕頭下拜,他都要閉著眼,喃喃唸誦一句:“請帝君允准所求。”
“請帝君允准所求。”
“請帝君……”
香菸繚繞,他所呼喚的神明卻始終不曾回應。他一下又一下的磕著頭,明淨的額頭很快從白轉紅,接著是變青、變紫、直到鮮血流下,一滴一滴地濺在後土神殿前的臺階上,化為血色紅梅。
溫爾雅絲毫感覺不到額頭上的疼痛,他沒有辦法了,他只能這樣做。
如果叩頭就能換回她,他可以叩上千千萬萬次;如果流血就能換回她,他願意把自身血液全部放幹;如果斷骨就能換回她,他願意把渾身骨骼化為齏粉。
他一點都不覺得痛苦,每次起身下拜,都是離她更近了一點。這是一條以鮮血和虔誠鋪墊的路,他一路用身體丈量,要麼,來到她身邊;要麼,死在尋找她的路上。
他不給自己第三個選擇。
他再一次謙卑地匍匐在地:“求帝君……應允所求……”
香菸依舊繚繞,無人應允所求。
這是他們墜入迷失獄的第十八天,祝平安跟大白狐貍拉開距離的第七天。往常,他們都是背對背的趴著,可是今天,狐貍卻沒有繼續放縱她這種行為。
九日之期即將過去,冰川也許又會變回熱海,他小心地把祝平安用尾巴捲住纏緊,兩隻耳朵豎起來,生怕漏過一絲一毫的動靜。
祝平安也知道這不是任性的時候,雖然彆扭,卻還是緊緊貼在狐貍背上,手死死抱住大尾巴,等待著冰川再次變化的一刻。
二人屏氣凝神地等待著,張松鶴尤其注意腳下,然而第十八日一過,最先變化的卻不是海水,而是天空。
月亮變成了血一般的紅色,它越來越大,越來越大,大的超過了太陽,佔滿了半個天空。
紫色的濃雲不知從何處飛來,頃刻間便將天幕遮蔽,慘綠的鬼火從冰原中飛出,閃著粼粼的冷光,風中隱約傳來淒厲的尖嚎,那絕不是風的聲音,那是生靈的慘叫……眼前的一切活生生就是世界末日般的場景,祝平安嚥了嚥唾沫,又往狐貍毛裡縮了縮。
狐貍的長毛炸起,卻是不動如山,尾巴緊緊捲住比性命還重要的珍寶。從那尖嘯聲響起的第一下,他更是調動全幅心神去感受那聲音的來處……近了,更近了,那尖嚎轉眼間就已經近在咫尺!
忽然,他背上的祝平安猛地一扯他的尾巴,恐懼地尖叫起來。
他轉頭,看見一道血紅色的浪潮,浪潮從海天一線處湧來,瞬息便有數十丈高,將他的身軀襯的極為渺小。那潮水居然是由無數個惡鬼組成,令人頭皮發麻的尖嚎,正是他們發出的叫聲!
浪潮向著他們劈面而來,轟然落下,將冰川瞬息間打散,成為一片血海。就在被浪潮打落的一瞬間,祝平安聽見張松鶴大吼一聲:“抓緊我!!!”
她魂不附體,緊緊抓住他的身子,手中的絨毛變回人類的肌膚,他變回人形,將她攬在懷裡,護在他胸膛上,不讓她暴露在浪潮之下。
就在即將被浪潮吞沒的那一刻,無數寒冰以他為圓心拔地而起,盤旋組成一個空心冰球,寒冰層層巢狀,共計十二層,將二人包裹其中。
祝平安只覺身下傳來強烈的震顫,天旋地轉中,她把一切都拋諸腦後,心中只有一個念頭:絕對不能與他失散!
血浪拍擊,輕易便將那一層層無比堅固的冰殼擊碎,將他們壓往血海最深處。張松鶴盡力不斷修補那些冰層,以免讓她受到血海衝擊。
隔著透明的冰層,祝平安看到讓她頭皮發麻的一幕,這一整片海,深深淺淺處居然全都是惡鬼組成!
惡鬼們隔著冰層,嬉笑著窺探他們,好像在圍觀魚缸裡的兩條小魚。
“又來了兩個!”
“女的看起來不夠美味,要吃就吃那個男的,大補!”
“嘻嘻,可是那個男的看起來很強悍……估計很難下口!”
“有的吃就不錯了,還挑三揀四!你們不要那個女的,我要,女人的大腿最好吃了!”
祝平安無比後悔自己身上沒有帶拘魂鎖,可是眼前的整片海中都充斥著惡鬼,即使帶了武器,也頂多能夠掙扎多幾個回合,說不定還是用拘魂鎖自殺比較快。
張松鶴冷笑一聲:“想吃我們?也要看你們有沒有這個本事!”
那柄小劍從他髮髻脫落下來,眨眼變為三尺青鋒,他一手持劍,另一隻手抄起祝平安,讓她坐在他的臂彎裡,下一秒,一道血色水龍從海波深處出現,將他們所在的冰球頂出海面!
冰球在強大的水壓下層層破裂,祝平安將腦袋埋在張松鶴的胸口,緊緊抱著他的脖頸。兩人破海而出,劍光一閃,張松鶴御劍天上,向下看去。
海中惡鬼沉浮,如沸騰的湯鍋,不時便有惡鬼像是飛魚一樣彈出水面,向著兩人衝來。張松鶴彈彈手指,一道道鋒銳的冰凌便貫穿那些惡鬼的胸口,將其釘回海中。
血腥味的風吹動著他們的頭髮,腳下就是無邊血海和嗷嗷待哺的惡鬼,祝平安幾乎不敢向下看,又不忍一直讓他抱著,增加他的負擔。於是便嘗試著想要掙開他的手臂,自己站在劍上。
她一動,兩人重心改變,劍身立刻就是一抖,似乎要失去平衡跌進海中。眼看著兩人要向海面栽去,張松鶴連忙重新穩住劍身。
下面的惡鬼個個虎視眈眈,見二人出了岔子,個個喜笑顏開,不要命一般踩著同夥往上躥,打算將二人撲下來大快朵頤。張松鶴全力御劍,不免分心,無法同時運轉法術,這就給了惡鬼們可乘之機。
一隻惡鬼向上跳去,抱住了祝平安的左腳,當下就狠狠在祝平安小腿上咬了一口,扯下一塊肉去。祝平安痛的尖叫,鮮血順著小腿滴落到海里,下面的惡鬼見了血,大受刺激,往上撲騰的更歡了。
惡鬼一擊得手,還不滿足,正想將祝平安整個拖入海中,猛然便覺脖頸一涼,緊接著便已感受不到自己的身體。
他眼珠下撇,看見自己的無頭屍首已經墜入海中,化為血水,好快的劍鋒!
張松鶴暴怒之下,並指劍訣,以劍氣直接削掉那惡鬼頭顱,然而那惡鬼如食人魚一般,其身雖死,頭顱卻依然死死咬住祝平安的腿不放,猙獰恐怖至極。
祝平安額冒冷汗,正想忍痛踢腿,將那頭顱甩落海中,卻被張松鶴狠狠掐住腰肢,不准她再動。
他從來沒有用過那麼大的力氣對待她,忍不住讓她再度痛嘶一聲,想來他是氣得不輕。直到聽見她抽氣,張松鶴才略略放鬆手臂:“知道痛了還敢亂動!”
他從她腿上摘下那個頭顱,丟入海中:“你不想拖我的後腿,就乖乖別亂動,御劍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再讓我分心,兩個人一塊翻進海里喂惡鬼!”
祝平安知道自己犯了大錯,再不敢輕舉妄動。張松鶴看她聽進去了,這才幫她檢查傷口,只見右腿上已經被撕去碗口大小的肉,傷口深可見骨,再抬頭時,看她明明痛得要死,卻強撐著一聲不吭的樣子,更是心痛至極。
他託著她,把她往上抱了抱,希望能儘可能讓她遠離這些危險,哪怕是一分一寸也好,他不是溫爾雅,不能幫她治療傷口,倘若剛剛那惡鬼咬的是她的咽喉,那……
他冷冷地瞥了一下那片血海,以他的性命發誓,他絕不會再給那些惡鬼任何機會,來傷害他的所愛!
話雖如此,可他也不知道自己能夠支撐多久。御劍並沒有想象的那麼容易,不過三尺長劍,卻要載動肉體凡胎停泊天上,期間耗費的力量難以估量。
他與這柄劍交修多年,若是僅他自己還好說,可眼下又多一個人,他要耗費的力氣是呈幾何倍數增長的。
也許是三天,也許是一天,也許就是下一刻,他便支撐不住,將和她一塊落入鬼潮,化為同一泊血水……不,不會的,他答應過她,無論如何,他會讓她死在他後頭。
那麼,不僅不能同生,亦不能共死?
他苦笑一下,抱著她的手臂緊了又緊,目光不再躲閃,而是貪婪而放肆地望著她的眼睛,再不去掩飾,也再不容她躲避。
能多撐一天,就多一天;能多撐一刻,就多一刻。
急急流年,滔滔逝水,如果他註定與她有緣無分,甚至連同死的福氣都沒有,那麼他更要抓緊當下的分分秒秒,與她多相聚一朝,便多一朝便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