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風動旛動 三十三重天上,瓊樓玉宇,青……
三十三重天上, 瓊樓玉宇,青鸞翩飛。
今日是太上老君出關的大日子,四方門人皆來恭迎祖師出關。兜率宮的小仙童已經提前用淨水將上上下下都打掃了一遍, 連宮門口的臺階都擦洗的乾乾淨,人映上去都能照出影子。
此時,宮門前跪滿了密密麻麻的弟子, 清一色穿靛青道袍, 個個屏氣凝神, 俯身貼地, 連頭都不敢抬一抬。
唯獨打頭者一身紫紗法衣,蓮冠鶴氅,雖然亦是跪迎, 卻只有單膝跪地, 脊背筆直,被身後烏壓壓的門人一襯, 越發風姿卓然,一身高華。
此人正是太上老君的弟子張松鶴, 近日來他神出鬼沒,一方面是有意躲著祝平安, 另一方面也是要恭迎師父出關, 分身乏術。因此最近祝平安總是連他的人影都撈不著一個。
不過,今日這種情況就要結束了。張松鶴脊背挺直, 兩隻眼睛望著太上老君的閉關密室,直是望眼欲穿。
他一出生就拜在師父門下,也跟從師父學了多年道法,但他從沒有這麼盼望能見到師父。半年來,他日夜盼著師父出關, 為他開解心中諸多疑惑。思及此,張松鶴不禁嘴角泛上苦笑,先是渴望她,後是渴望見師父,從小的養氣功夫都去了哪裡?
他忙強自壓抑心中念頭,可惜心念一起,越是壓抑便越是放肆。他無能為力,只能在心中默誦經文,苦盼解脫。
猛然間鐘鼓齊鳴,磬聲清越,兜率宮重門次第拉開,平地金光三尺,青蓮綻放。張松鶴忙低下頭,朗聲道:“恭迎師父出關!”
他話音落下,身後的門人皆恭恭敬敬地齊聲道:“恭迎祖師出關!”
金光散去,兜率宮內傳來牛兒的輕哞,一隻蹄子停在張松鶴面前,碩大的牛頭伸過來,輕輕拱了拱他的臉,似乎在表示親熱。
它力氣太大,張松鶴差點被這個大腦袋拱下臺階,眼看就要在眾門人面前摔個四腳朝天。就在這時,牛背上的白髮老人輕輕搖了搖手上的蒲扇,一股清風圍著張松鶴盤旋卸力,幫助他穩住身形。
張松鶴尷尬地道謝:“弟子出醜了,多謝師父搭救。”
“哈哈哈!是牛兒淘氣。”老君笑眯眯地拍拍牛背,“它長久不見你了,也想你的緊呢。”
他一邊說,一邊奇怪地掃了一眼這個弟子。牛兒力氣雖大,可張松鶴何許人也?他修持日久,道心甚堅,哪怕是錢塘大潮只怕也衝不動他一絲一毫,今日怎會因牛兒拱他一下,就險些跌倒?
他細細打量張松鶴,卻見他臉色古怪,雖然竭力做出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但眉宇緊鎖,眼神不定,靈臺雜念叢生,哪有半分往日的瀟灑出塵之態?連一頭牛的力氣都抵擋不了,這是道心動搖之兆!
雖然心下暗驚,但此等事情,怎能汙濁老君靈臺?他輕輕一笑,只做視而不見,登上寶座,受門人叩拜,又將閉關所煉的靈丹分賜下去,與其餘仙人寒暄應酬。
這一切都做完時,兜率宮已經空無一人,不待張松鶴上前,老君便示意張松鶴隨他前往靜室。
“孩子,三年不見,你這是怎麼了?你的道心不定,幾乎走火入魔,這可不是吉兆啊。”老君在蒲團上坐好,慈祥地看著張松鶴。
張松鶴垂著頭,羞愧地開口:“弟子心志不堅,師傅恕罪。”
“到底是怎麼回事?”
“弟子……弟子……”張松鶴眼睛一閉:“弟子只怕是……動了情念。”
他俯身,懇切地拜下去:“弟子慚愧,未能謹守清規。半年來,弟子也曾想要自行處理,無論是靜室修持,亦或是打坐誦經、辟穀絕念,弟子都一一嘗試過了,但……但都沒用。每次我見到那個女子,依然是情熱如沸……身心煎熬。”
“那,你想要怎麼做呢?”
“盼師父出手,救徒兒超脫情海!”張松鶴將額頭抵在地上,懇求道:“求師父賜我慧劍,斷絕情絲,令我……再不受情字之苦。”
“情字之苦?”老君這下好奇了,“這麼說,那個姑娘她不喜歡你?”
誒?這麼突然說起這個?張松鶴本以為師父要生氣,結果他好像一點也不在乎,還有心思問他詳情,搞的他有點不好意思了:“這……她並不十分厭惡徒兒。”
“那,是她把你給拒絕了?”
這也沒有吧,那日的共舞中,他舉動輕狂,她也未曾閃避……怎麼也稱不上是拒絕。真要說拒絕,反而是他拒絕了她。
張松鶴將情況說了一下,老君聽得大搖其頭:“她不討厭你,也未曾拒絕你,明明是兩情相悅,如何讓你這小子弄成這樣?甚麼情字之苦,分明是你自找的!”
說罷,老君嘆了口氣:“罷了,個人有個人的劫難,這也是命數。”
張松鶴張目結舌:“這……師父的意思,莫非是不反對我有情念?”
“那是自然,為師何曾在此處束縛過你?”
“可是條條清規,都說成仙者必定斷絕七情……”
“傻孩子!”老君搖搖頭,“那是用來約束已經成仙的人,你還未曾登仙,幹嘛要受這種束縛?”
“若不自持,如何成仙?”張松鶴這下更懵了,他忽然有種三百年的道全部白修了的感覺。老君瞧著他,心道這孩子看似舉動不羈,實則心中規矩森嚴,絕不越雷池一步,這本是好事,誰知竟成了阻礙他的一道心魔。
“你是誤入歧途了。”老君一揮拂塵,在張松鶴頭上掃過,拂去他靈臺魔障,“我問你,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而道法甚麼?”
這是《道德經》中的句子,張松鶴從小不知誦讀過幾萬遍,脫口便答道:“道法……自然。”
“何為自然?花應季而開,潮應時而漲,順心而為,因勢而動,即為自然。一言一行,一顰一笑,合乎本心,不做矯飾,即為自然。”
“我且問你,你之作為,是順心而為、出於胸臆,還是逆勢而動,故作虛偽?”
一句話問出,張松鶴額角已是冷汗涔涔,老君看他的樣子,嘆息道:“孩子,你只說你道心不穩,你可知道,動搖你道心的並非那個姑娘,而是你自己啊。”
“春生夏長,秋收冬藏,此乃世間常理。一朵花到了開放的時節,你卻勉力壓抑它不能盛開,逆天而行,這就是心魔之始啊。”老君別有深意地看著他,“若無花,何來的果呢?”
這話說的就很玄妙了,張松鶴愣了一愣,三百年了,他未成道果,難道就是這個原因嗎?
他低聲詢問了最後一個問題:“因欲而生貪嗔痴恨怨,有此餘毒,依然能成仙嗎?”
“若不曾拿起,談何放下?”老君反問道,“你還未能參透人生悲苦,不曾懂得做人,又如何成仙呢?”
張松鶴愣在原地,是啊,不曾懂得做人,談何成仙呢?人有七情六慾,生老病死,他還未能一一經歷,對仙道所悟,不過是空中樓閣而已!
難怪他多年來未成道果,換句話說,他自身閱歷淺薄,只有一個池塘般的容量,即使累計再多功德,也是水滿則溢,不能在境界上有所寸進!
他忽然又想起了一件事,關於滌罪之水。那一天,若非眼見祝平安被熒惑星君所傷,他又哪裡來的力量,能夠喚出滌罪之水呢?
愛,有時候也並非都是壞事,石將軍不是已經為他展示過了嗎?愛本是出於自然,但有人會為了愛而踐踏他人,有人會像石將軍那樣,為愛將世界建設的更加美好……愛是好是壞,全看你為所愛做了甚麼!
既如此,他又有何可怕呢?難道就是怕自己會為了“愛”,做出踐踏他人的事情?
而他當然不會的!至於祝平安,本是他的同道中人,他也相信她,不會令他做出有違原則之事!
此念一生,天地為之一闊,心中半年來的魔障立刻消弭於無形。他面色一肅,只覺金繩玉鎖,豁然而開。
一年多來,與祝平安相識的一樁樁一幕幕,如錢塘潮信,像他洶湧撲來,這一次,他沒有選擇躲避,而是平靜地盤膝而坐,五心向天,任由那情感沖刷己身,或喜或悲、或笑或怒,他全盤接受。
直到回憶結束,他驚喜的發現,自己雖然心潮起伏,但仍在原地。只要他自己沒有躲避,沒有任何東西能夠讓他動搖。
他縱聲長笑,這才收功起身,這才發現繁星滿天,已經不知過去多少時間。老君在一旁,對他微微一笑,張松鶴不好意思地向師傅施禮:“多謝師父。”
老君凝神望去,見他靈臺一片清明,知道弟子已經再無心魔,也是十分歡喜:“你自有慧根,何必謝我呢。”
他不免問道:“接下來,你有何打算呢?”
張松鶴沉吟片刻道:“弟子想要好好的開始做人。”
他想要去愛、去恨、去歡笑、去幸福、去悲傷、去入世……去度過未必圓滿卻不留遺憾的一生,與有情人做快樂事,別問是劫是緣。
老君淡淡一笑:“這都是你的緣法,只是切記,有情雖好,卻不可強求,否則便不是情念,而是執念了。”
張松鶴點頭稱是,老君心裡卻不由得暗暗嘆息,弟子尚且懵懂,他卻知道,這就是執法帝君的情劫了。
度過此劫,羽化飛仙;未能超脫,則沉淪苦海,永世不得翻身……情之一字,就是這麼難渡,他的結局,究竟會是怎樣呢?
恐怕只有天知道了。
但無論他的結局如何,天命難違,世間一定會有一位執法帝君。老君望著弟子的模樣,心下暗歎,希望那個執法帝君是你吧。
張松鶴自天界回返,心中一片悠然,想著以後的事情。煙花工坊的事情,他參與不多,現在趕回去,應該還來得及收尾。至於祝平安……
一想到她,他的心忍不住怦怦亂跳,這一次他沒有強自壓抑,而是享受著這種心動的感覺。她最近對他不假辭色,一定是生他的氣了,可他相信他能夠彌補的。
他們之間是那麼默契,火花是那樣強烈……她也並非蠻不講理之輩,應該會原諒他的吧?
他雖然見過人間不少愛恨離合,落到自己身上卻笨拙了起來,只記得聽自己的父親說,女人都愛浪漫。
聽聞海上有仙山,月明之時,鯨鯢潛舞,瓊苞堆雪,不如就把她帶到那裡去,好好的道歉,坦白地向她表露心意……她一定會喜歡吧?
會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