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一生所愛(下) 在無比膠著的戰場,沒……
在無比膠著的戰場, 沒有支援,沒有目標,沒有盟軍。石志堅不知人在何處, 甚至不知是生是死,這封電報像是一輛坦克,把她的防線碾壓粉碎。天平傾斜, 她知道, 一切都完了, 這場戰鬥, 自己已經一敗塗地,沒有任何反抗之力。
再沒有任何可說的,她匆匆打好包裹, 繳了槍, 回到廣東原籍。同學們知道,她是因父親病重才回去的, 沒有任何人指責她,可她無比清晰地知道, 自己是個逃兵。
逃兵。
從那一天之後,整整一年, 日子成了噩夢, 冗長的、醒不過來的,令人聞之慾嘔的噩夢。
爹躺在病榻上, 已經人事不知,三個姐姐回來侍疾,圍著爹掉淚。爹的臉色蠟黃蠟黃,他的身子已經瘦的不堪,既不能把她抱在膝蓋上寫大字, 也不能對著她笑了。
娘拭著眼淚:“年前,你爹身體就不大好,請了大夫來看,說他是心臟有問題,要到境外去做手術。他總說,這裡的一攤子事情不能丟下,何況生意艱難,他必須撐住。結果到了五月裡打起仗來,局勢一落千丈,政府說你爹有資助匪類的嫌疑,又把你爹的經營許可禁了,他氣的暈過去,這就……這就再也沒起來……”
娘說到這裡,終於忍不住拽著她的袖子嚎啕大哭:“他一倒下,我去查賬,這才知道賬面一點現金都沒了,現在外頭還有好幾家債主,都催著咱們要債!”
“我早就要叫你回來,你爹說,你在外面忙的是大事,不肯讓我打擾你。但他一天重似一天,要債的人也越催越緊,政府的人也見天跟我們為難,說不準甚麼時候,就要找個罪名把我們一家都抓起來!你讓我怎麼辦!我只是個婦道人家,你讓我怎麼辦才好哇!”
孃的眼淚鼻涕流了一臉,像個潑婦,可在那眼淚下面,又有一種怯怯地東西。她感覺到,娘在打量她,娘一定是有話,卻又不敢說。
事已至此,娘還有甚麼是不敢說的?
當天夜裡,三姐跟她一塊給爹陪夜,七月的廣東悶熱不堪,蚊香嫋嫋地浸透紗帳子,留下一股子古怪的藥味和煙燻氣,中人慾嘔。
爹昏迷不醒,胸口微微起伏,只剩下一□□氣,三姐給爹打著扇子,終於半吞半吐地把娘不敢說的話給說了出來:
“廣東有家洋行的徐董事,生意做的很大,在海外也有關係。要是能求動他,爹就能到境外去做手術……”
“哪位董事?”她急急的問出他的地址,第二天便帶著母親,親自上門去了。
那是個四十幾歲左右的男子,只比爹年齡小一點,偏還愛俏地梳了個大背頭,顯得腦殼圓滾滾地像個椰子。一身西服筆挺,手絹在胸前的口袋折成花型,看得出是想要模仿西洋風尚,可惜他比陸婉珍還矮半個頭,這副打扮只是顯的他又矮又胖而已。
兩邊一碰面,陸婉珍立即感覺到,母親似乎是跟他早有默契的。徐董事不問她父親的病,不問她是為甚麼而來,反而對她的從軍生涯特別感興趣,談話一小時裡,四十分鐘都是在說這個。
他的目光像條小蛇,在她的短髮和小麥色的臉頰上划過來划過去,讓她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他不像是在看一個人,更像是在品鑑物品,好像她是印度的象牙雕像,南非的天然鑽石,或者越南的手工銀器,是一種別有風情又能彰顯身份的裝飾,讓他渴望佔有。
會談結束,他甚麼都沒答應,只是笑吟吟地送客。臨出門的時候,她敏感地發現,他向她娘遞了個滿意的眼神。
當晚,三姐拿給她一封信,信是徐董事寫來的,裡面用優美流暢的駢文寫了一大堆,最終翻譯過來就一句話:
他想娶陸婉珍為繼室,為此,他願意付一大筆聘禮,足以填平他們家所有的債務,且願意為陸家所有人辦理留洋的手續,讓父母跟三個姐姐一家都出國,避開戰火。
她把那封信撕得粉碎,闖進父母的臥室,抓著母親的領子,一把就把閉著眼唸佛的母親提了起來:“你是故意的,是不是?你跟徐董事早就說好了,甚麼讓我登門去求,你分明就是讓他來相看我!”
母親起初驚惶地在她手上撲騰,聽了她的話,忽然勃然大怒,啪地一個耳光摑在她臉上,倒把她給打愣了:“是我讓他來相看你,怎麼樣!難道你還能給我找出別的路走!”
“陸婉珍,你這沒有良心的小白眼狼,我白養了你,你爹白養了你!”
“四個女兒裡,你爹最疼的就是你,你從小到大,吃穿住行,樣樣都比姐姐們強,不是你爹寵縱著你,給你請師傅、讓你出門去耍,你有今天?等回了老家,你忤逆祖父,你爹為了你,捱了多少板子,跪了幾次祠堂,你自己心裡比我有數!”
“到後來,你把祖父氣死了,是誰在替你受過?還不是你爹!你在外面倒是舒心快活,你想過我們在家過的是甚麼日子嗎?我都不敢想那時候是怎麼捱過來的,所有的親戚朋友都說我們家不孝、白眼狼,我跟你姐姐們在親戚裡抬不起頭來,人人指著你爹的鼻子罵!”
“到現在,咱們家遇了難,我去向族親們借錢,沒一個肯伸手,還不都是因為你,把親戚們都得罪乾淨了!現在誰肯救我們?你說我不該讓徐董事相看你,要我說,你是活該!這都是你造的孽,你就得給我擔起來!”
“你應該慶幸,徐董事還能看得上你,要不然,養你這個孽障有甚麼用!除了給家裡惹麻煩,你說,你對家裡有甚麼好處!”
娘又說又哭,又叫又罵,摟著爹的脖子,傷心泣道:“老爺!老爺!我是個沒福氣的人,養不出孝順兒女,那也是我的命!可你人這麼好,怎麼也有這樣狼心狗肺的女兒呀!你把心都掏出來給了死丫頭,可她今天眼睜睜瞧著你送命,一點都不心疼啊!”
陸婉珍臉上頂著巴掌印,瞧著娘在那裡哭的死去活來,一時間竟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
娘哭夠了,又拉著她的手,不顧她的阻攔,撲騰一聲跪在地上:“孩子啊,我求你了,你不看在我跟你姐姐們的份上,就看在你爹的份上,答應了吧!”
“徐董事娶你,雖然是做繼室,但他前頭太太只養了幾個丫頭,他家裡拘束姨太太也很嚴格,你一過門,生下孩子,沒人敢越過你去!他家的千萬家財,將來都是你跟你孩子的!”
“徐董事家裡,我都打聽過的,他門第好,人和氣,又有錢,家裡又沒有婆婆,年齡是略大些,但大點會疼人。你這個年紀,正正經經的說親,頂天也不過是這樣的人家,娘有一個字騙你,立刻天打雷劈!”
不知不覺,她跪在母親面前,被她摟在懷裡。母親捧起她的臉,無比誠懇地盯著她的眼睛:“孩子,娘不是要你賣身救父,徐家不是刀山火海,你是娘身上掉下來的肉,娘不會騙你害你的!”
娘擦掉臉上的淚水,說出了一句徹底擊潰她的話:“徐董事本人很中意你,你考上軍校的時候,他還誇你是個巾幗英雄,連登著你相片的報紙他都收藏了起來。你爹沒病之前,他就向我們提了這個意思,可見對你是有真心的……你跟了他,不吃虧,孩子,你就答應了吧!”
那天夜裡,她給石志堅寫了一封很長很長的信,卻茫然不知寄往何處,最終只能燒掉。
自武漢歸來,她與他徹底斷絕音訊,連隊伍調動到哪裡都不知道了。
但爹的病不能再拖了。
三天後,大筆銀洋進了陸家的賬戶,五天後,爹被抬上了前往香港的輪渡,三個家庭醫生隨著他一路照料,母親和姐姐們也匆匆收好包裹,隨之而去。七天後,一乘密不透風的紅轎子,將她抬進了徐家大門。
新婚之夜是這些噩夢中最可怕的一個。
她的蓋頭被掀開,觸目所見的不是龍鳳紅燭,而是許多奇珍異寶。
徐董事似乎對收集世界各地的珍玩別有興趣,英國的骨瓷茶杯,法國的油畫,日本的和服……整個屋子與其說是婚房,倒更像是一個大展廳。她一身紅妝,端坐在房間中心的千工撥步床上,成了整個庫房裡最大件的展品。
她的丈夫打量著她,似乎有些微微的不滿意:“太太,這身大紅婚服不襯你,你還是把臉洗洗,穿我給你準備的這套衣服吧。”
一套灰藍色的軍裝被遞到了她面前,軍帽、領花、肩章、腰帶、綁腿整整齊齊,那是她曾經穿上又脫下來的軍服,如果再有一支槍,她就又成了那個班長陸婉珍了。
他當然不會給她槍的,陸婉珍很遺憾,如果有槍的話,她就會把它拿起來,一槍崩了自己。
她已經沒有槍了,也離開了軍隊,一直庇護著她的父親,現在需要她的庇護。她不再是自己的主人,而是命運的奴隸。爹還在徐董事手上,祖父不會真的殺了他們父女,徐董事卻掌握著爹的性命。
她不是小孩子了,她明白婚姻意味著甚麼,也知道這是她的選擇,現在她必須支付代價。無論他心裡作何想法,她都必須遵從。在幾個僕婦的服侍下,她馴順地洗臉,穿上了那套軍裝。
那軍裝裁剪別有不同,收腰緊身,領口開的極低,褲子也是開襠褲。
他看著她穿上的樣子,興奮地瞳孔縮緊,呼吸急促。這一次,他不再用目光來鑑賞他的珍玩,而是用手、用舌頭、在她臉上流連摩挲,不時發出滿足的粗喘。
她不曾扭頭或者閉眼,而是狠狠地怒視著他。
她本以為他會被她敗壞興致,拂袖而去,或是給她一個耳光,無論哪種都好,都能讓她逃過這場羞辱,但他只是更加迷醉,更加興奮。
他鉗住她的下巴,用舌頭舔舐著她的短髮和軍帽,近乎呻吟地說:“就是這樣!夠野、夠勁,比一切女人都特別,我的女人多了去了,但我還沒有睡過女兵!”
原來,他要她穿上軍裝是這個意思。
他得到的不是凡品,而是獨一無二的女人,稀世的珍寶,中華的第一批女兵。
原來,他真的很“中意”她。
他非常欣賞她的理想、她的驕傲、她的強大,那是一種獨有的情趣,正適合拿來裝點這個新婚之夜。
而最能引發他興趣的,是毀滅她的理想,撕碎她的驕傲,佔有她的強大……他成了世界上最偉大的男人,因為他征服了一個女兵。
他把她拽過來,卻沒脫她的衣服,他的玩偶要一直保持最迷人的狀態,脫掉那層皮,這個遊戲就一點也不刺激了。
他衝了進來。
老實說,這沒有被子彈打中那麼痛,甚至都不如練拳時磕傷那麼痛。陸婉珍卻覺得有一把刺刀捅進了自己的身體,把她的心肝腸胃攪成一團粉碎,一陣鋪天蓋地的噁心向她襲來,但她沒有動,也不吭聲。
她強迫自己以軍人的勇氣來面對這種酷刑,這是她應當付出的代價。她像祭壇上預知了自己命運的羔羊,一動不動,任何反應都只是在取悅他,在這個夜晚,她唯一能保留的,是那顆絕不會被征服的心。
這場折磨很長,長過了她27年的人生,他每動作一次,她就感覺到自己的靈魂從身體裡被擠出去了一點。當他終於喘著粗氣結束時,她聽見自己的靈魂伏在自己耳邊說:
“再見。”
十個月之後,她倒在產床上,暈眩和劇痛同步向她襲來,但她毫不在意,只覺得一陣快慰。
爹已經能夠下床走路,從香港掙扎著返回來陪她生孩子。溼滑的血液,急躁的叫喊,難聞的血腥氣,她彷彿又回到了戰場,她是班長陸婉珍,有人用力地推搡著她,擰掐著她,在她耳邊大喊:“太太!使勁啊!”
一天一夜後,產房響起嬰兒的呱呱聲,她生下一個瘦巴巴的女兒。
她在大出血,血洇溼了床鋪,她的下身被產婆剪開一個口子,像是大張的嘴,不停向外嘔吐那些罪惡的膿。爹顫顫巍巍地握著她的手:“好孩子,爹對不起你……”
她的嘴唇已經失去了血色,兩眼空茫地眨一眨,見到是爹,這才一笑:“沒事。”
她知道自己的大限將至,抓緊最後的時間,她向爹交代:“這麼活著……不如死了,我開心……你也要開心。下葬時……徐家的東西……都不要。我只要……我從黃埔帶回來的那些……”
“我一直在找她。”石將軍告訴張松鶴,“活著的時候,我找了她好多年,我先是到黃埔找,後來又回廣東原籍找,可是她一家人都已經消失不見。有人說他們搬到外國去了,但沒人知道他們家的具體地址。後來,有個道姑說她已經死了,我還是不肯全信,總是盼著她沒有死,外國我去了好幾次,但甚麼也沒找到。我想著,如果找不到她,那就實現她的夢想吧,我努力建設中華,連她的份兒一起。”
“北伐、長征、抗日、後來是解放,每一次獲勝,我都在心裡說,這是我們倆共同的光榮。我的勳章越來越多,肩膀上的軍銜也越來越高。新中國成立後,我成了石將軍,但世界上還有好多個石狗兒和被關起來的四小姐。我就想,享清福也沒甚麼意思,她肯定也不喜歡,既然我有了一點辦實事的能力,我就希望,大家都能痛痛快快的活著。所以,我去了最窮最苦的邊疆,在那裡,還有許多奴隸等著我去幫助……”
“這一去,不知不覺,一輩子就過去了,國家強大了,人民幸福了,我老了,最終也死了。”
“她生前待在國外,定然也死在海外。現在,我有無限的時間去找她,美國、日本、法國、英國,我一個個地找過去,問遍每一個遊魂,訪問所有的屋舍,生前不能做到的事情,我死後一定能做到。”
石將軍終於講完了他的故事,張松鶴已經聽得入了神,他眨眨眼,詢問道:“你一直叫她四小姐,那她的名字叫甚麼?”
石將軍頓了一頓,回答道:“陸婉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