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他的墳墓(下) “接下來的十幾年裡,……
“接下來的十幾年裡, 男孩真的一步都沒有走出過屋子。無法離開,無人交流,烏黑的世界是他的墳墓, 他還活著,卻好像早就已經入了土。每當他忍受不下去的時候,就會想起那天母親的話, 也許這是母親對他的考驗, 也許明天, 母親就會來……想到這裡, 男孩就有了無窮的勇氣,於是他又忍下去、忍下去……”
“在那漫長的,無邊無際的寂寞裡, 屋角時不時溜進來的老鼠就是男孩唯一的朋友。男孩會把一些食物分給老鼠, 作為回報,老鼠也會跟他講一些部落裡發生的事情, 就這樣,男孩知道了部落裡的很多秘密, 無恥的背叛、骯髒的姦情、冷酷的謀殺……秘密構成了他的世界,而那些秘密在他這裡是絕對安全的, 因為沒有人會跟他說話。”
“忽然有一天, 連續三天都沒有任何食物送進來,男孩詢問外面的守衛, 卻沒有得到任何回應,他哀求、怒吼、砸門,卻沒有任何人理他,他被世界遺忘了,就好像十幾年來一直被人遺忘一樣。”
“只有老鼠朋友還惦記著他, 老鼠從牆洞裡爬出來,告訴了男孩最後一個秘密——男孩不被母親喜愛的秘密。”
“原來,男孩的父親並不是母親的戀人,母親根本不知道那男人是誰。年輕的母親在野外吃了熟過頭的野果,被髮酵的果子醉倒在地不能動彈,一個陌生的男子來到母親身邊,強迫母親與他□□,母親根本沒有看清那男人的臉。一切結束之後,母親嘔吐了起來,把那些又酸又苦的果汁吐得一乾二淨。”
“十個月後,母親產下了他。每次看到他的臉,母親就會想起那個痛苦的夜晚,以及自己嘔吐物的味道。如果沒有巫師的預言,母親本想將他遠遠的拋到深山,讓豺狼鳥獸將這個骯髒的生命啃食的一乾二淨。他的出生是母親的恥辱,母親從沒有歡迎過他,也永遠……不會愛他。”
“之所以養育他,就是為了現在這一刻,男孩作為血脈高貴的首領之子,又學會了所有的禱文,是酬謝神明最完美的祭品。明天,他將會作為人牲被獻給后土大神,所以才要餓他三天,以免男孩有力氣反抗。”
“知道了這個秘密,男孩低沉的笑了起來,為自己,也為母親。他是如此的不瞭解母親,竟然十幾年來一直幻想著她會愛他!母親也是如此的不瞭解他,竟然不知道,只要她肯開口要求,即使是刀山火海他都會為她去跳,何必用這種手段!”
“規定的日子到了,男孩十幾年來第一次被拉出了那間黑牢。他已經很虛弱了,任由人們給他沐浴更衣。人們綁縛住他的手腳,給他戴上繁星一樣美麗的寶石,把他放在一個堆滿了鮮花、果實和絲帛的車輦上,打扮的好像傳說中綺麗威儀的神明。”
“祭井已經挖掘完畢,作為首領,母親要親手將車輦推落祭井,向神明奉上祭品。男孩仰起頭看上去,母親的頭上已經有了白髮,他坐在車輦上的絲帛堆裡,感受著車輦隨輪子一晃一晃,就好像回到了搖籃裡。他突然想起,這是母親第一次推著自己走在大街上,就像是母親以前用推車推著妹妹一樣,不由得輕輕一笑。”
“巫師祝禱三次,眾人行禮如儀,恭請神靈收取祭品的鈴鼓咚咚咚響起,那個出生起就註定的時刻到了。母親肅穆地將他推到祭井前,短短的一段路,是母子倆二十年唯一單獨相處的時間,在死之前,男孩終於忍不住問了母親那個問題。”
“他問:如果你不會來看我,為甚麼要騙我?”
“男孩問了那句話之後,緊盯著母親的臉,他希望能從母親臉上看到愧疚、不忍、心虛、或者是憤怒、諷刺、怨恨也可以……可他看見,母親的臉上只有一片茫然,她說:甚麼?”
“他是多麼渴望她,把她放在生命至高的位置。她是他的母親、他的神明、他的主宰,他獻給她鮮花、絲帛和最甜美的果實,他為她微笑、哭泣、把能做的都做了一遍,卻始終不能感動她的心。”
“無數個滿含期待的日日夜夜,他跪在那扇窗子底下,向祖先祈禱,向大地祈禱,向天上眾神祈禱……她也許明天會來,也許明天不會來,一切聽憑她的心意,他全無辦法,只能飽含著熱情,一直一直去等待。”
“可她對這一切,只是面露茫然。他的熱情、他的心意、甚至他的存在……她統統都忘了,或者可以說,從來就不想記得。”
“鮮花、絲帛、果實、還有男孩一起跌落祭井,大地之神收到了最好的祭品,滿意地一陣搖顫。祭井坍塌,大地合攏,祭祀成功,民眾歡騰,女首領的臉上也露出滿意的微笑。
“這一次,他將生命還給她,她終於笑了。”
故事說到這裡就戛然而止,溫爾雅依靠著牆壁,閉著眼睛,他的臉色青白,恍如一具死去千年的殭屍,古怪而寒冷。
可祝平安卻絲毫沒有感到害怕,一種柔軟而悲傷的情緒盈滿了她的心,讓她忘記了一切,只記得他是那個小小的、可憐的男孩。她衝動地將溫爾雅的頭攬進自己的懷裡,感受到那個軀體因為驚訝變得更加僵直。
“我對那個男孩很抱歉……非常抱歉……”她喃喃著,眼淚一地一滴地落在溫爾雅的頭髮上,她用溫暖的手輕柔的撫摸著他的脊背,感受著懷中軀體的逐漸軟化放鬆下來,“這個世界有時候就是很不講道理,男孩沒有錯,男孩很好,男孩有權利去恨任何一個對他不好的人。”
“男孩接下來的日子,會過的越來越好,他會有很多朋友,他會得到真正的感情,總有一天,他還能像小說裡的那些男主角那樣逆襲,狠狠報復那些人!”
這話真有點孩子氣了,可聽了卻那麼窩心,溫爾雅把頭埋在那個溫暖的懷抱裡,只覺如投入溫軟舒適的襁褓,滿懷眷戀,甚至不想抬起。他聽著祝平安嘰嘰咕咕地背誦著一些一聽就是從小說裡照搬過來的橋段:“比如說,把欺負過自己的人都貶為階下囚,或者狠狠羞辱,讓他們後悔到痛苦流涕,爭相跪下看你臉色……”
她嘮嘮叨叨說了半天,他只是傾聽,空氣那麼安靜,相依相偎的溫度也是暖洋洋的,很快,祝平安的聲音開始忽高忽低起來,她其實也已經很累了,只是強撐罷了:“再用點甚麼酷刑,凌遲啦炮烙啦蠆盆啦……”
一語未畢,她睡著了。溫爾雅感受到她胸口起伏平緩,呼吸綿長均勻,輕輕從她懷中掙脫出來,凝視著那張睡臉,她會做甚麼夢呢?會夢到鐵與血的戰場,還是在永夜裡徘徊的孤獨男孩?
他將她的頭枕到自己腿上,換了一個舒服的姿勢,抖開一條毛毯蓋住了她。隨後,他自己也闔上眼,他倒是很清楚自己會做甚麼夢,那個會被永遠銘記的,卻一點都不爽快的、令人恥於開口的故事結局。
祭井合攏,神收下了祭品。人牲並非后土大神喜愛的禮物,但這次收到的男孩是如此聰明漂亮,是神也為之側目的完美生靈。他獲得了神的垂青,成為了侍奉於大神左右的祭司,而那些深藏心中的黑暗秘密也滋養了他,他能夠看透幽微的人心,玩弄詭秘的陰謀,這些都輔助他一步一步地向上攀登,在幾十年中,走到了首席大祭司之位。
就在他成為大祭司之後,他曾經悄悄回過一次地面上,那時的他想的也跟祝平安說的一樣:讓辜負他的人都在他面前下跪哀求,或是報復的更狠一點,讓落石將整個部落掩埋……
然而等他回到部落的時候,卻發現那裡已經是一片冷寂,農田成為荒野,屋舍破敗倒伏。滄海桑田在這個時代並不是神話,地塊漂移,高山隆起,也許是一次地震,也許是一次暴雨,部落便決定遷走。他看見只有幾個小小的墳包睡在那裡,其中就有母親的墳墓,從那上面的荒草來看,母親去世已經很多年了。
他回來了,含著恨,掌握著無以倫比的力量,期望她為他的力量震驚、恐懼、或者不屑一顧。
但她只是寧靜地睡在那個墳墓裡,對他毫不在乎也毫無表示,任由他怒吼哀求、千呼萬喚也不可能迴轉。
一如從前一樣。
他本以為自己會憤怒地劈毀那個墳墓的,可是,他卻只是伏在墳前痛哭起來——
即使他已經死去,即使她也已經死去,即使他已經成為能夠移山填海的大祭司,即使她把他的心撕碎成千萬片……
可他還是羞怯地、卑賤地、用那顆破碎成了千萬片的心在愛著她,為她的冷漠悲哀,為她的死去哭泣。
而這一生一世,她再也不可能看他一眼。
一陣腳步聲把祝平安從夢裡驚醒,她不記得自己夢了甚麼,只覺得有一陣刻骨悲傷,在心頭縈繞不去。她揉揉眼睛,這才發現自己不知道甚麼時候倒在溫爾雅腿上睡著了,此時,溫爾雅也在睡夢中皺眉掙扎,似乎是做了噩夢。
想到故事裡的男孩,祝平安心疼地輕輕拍了拍溫爾雅,感覺到她的拍撫,溫爾雅的眉頭舒展開了。她這才出門尋找腳步聲的來源,原來應急管理部的轉運車已經來了,一些居民已經被組織起來上車了,司銅和衛瓏幾人把轉運過程安置的井井有條,看來是發現他們睡著了,就沒叫他們。
見她來了,司銅便問:“這一片的居民會跟轉運車走,但傷員要送東城區的大醫院才行,必須分頭行動。應急管理部沒那麼多人手護送,他們提出讓我們去送傷員,您看怎麼辦?
祝平安心說應急管理部還真是會偷懶,把這個棘手的活塞給她。轉運傷員跟轉運健康人根本不是一個難度,但金毛毛跟林四梅現在的情況都不好,再加上里奧也在傷員中,她親自送去也更放心,便點了頭:“沒問題。”
好在應急管理部也沒有太過分,給她們留下了一輛專門轉運傷員的車子,還有一些應急的止痛藥。祝平安將大家叫醒,將傷員們送上車子,一行人便浩浩蕩蕩地向著醫院出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