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發榜的日子 祝平安流著熱淚,一邊在心……
祝平安流著熱淚,一邊在心裡默默感謝永遠的神,一邊在紙上奮筆疾書起來:
“跬步雖微,積以千里;小流雖涓,匯為江海。一磚一瓦,累而成廣廈;一蔬一飯,足能養氓婦;廈連阡陌,謂之雲城;氓婦群聚,謂之雲眾。是故天下難事,必作於易;天下大事,必作於細;成大事者必拘小節,治大州者必重細務……”
祝平安下筆如飛,她不知道的是,里奧目送她進入考場之後,並沒有走。
找小販買了一根鹽水冰棒,里奧吃著冰棒,找了個椅子坐下來,像是所有的家長一樣,她打算在這裡等著曾外孫女出考場。
不得不說,這還真不像她。里奧默默地想著,忽然有些傷感起來,她老了,即使外表永遠停駐在了二十八歲,心也越來越衰老起來,居然開始貪戀所謂後代帶來的溫情。
不,不是貪戀後代帶來的溫情,她只是喜歡祝平安,喜歡到了可以給她買東西,可以為她做早餐,可以默許……她一直住在家裡。
為甚麼單單這麼喜歡她呢?
血緣關係肯定是一大因素,就好像即使她不願承認,也依然忍不住開口問了女兒的人生,但除了這個之外,肯定還有別的吧?
畢竟,那個孩子是多麼像她呀。
每當她看見那孩子的模樣,一百年前那些又苦又甜的時光就會在瞬間閃回眼前。那時候的她和祝平安一樣,生氣蓬勃、滿懷憧憬,走到哪裡都高高的昂著頭,彷彿總有一天能夠征服全世界。
她默默的想著那個風起雲湧的年代,坐在父親膝上時仰頭看見的愛麗捨宮的穹頂,登上珠江碼頭時看見的那些黑瘦苦力,以及離家出走投考黃埔軍校時見到的那輪紅日,想著自己唱著軍歌,挎著步槍大步走在路上的英姿,想著自己是怎麼拉著那個人的手,從星光下的靶場一路跑到芳草萋萋的鸚鵡洲……
可是戰爭失敗了,她最終也失敗了。一夜之間,她告別了愛人,繳了槍,回到家,閉上嘴,縮起腰,她不再是里奧,又成了“婉珍”。
她從沒有喜歡過自己的婚姻,或者說的更明白一點,是痛恨。她並不愛自己的丈夫,她甚至從沒正眼看過他:一個怯懦、庸俗、躺在財產上混吃等死的廢物,寄生在勞苦大眾血肉裡的蛆蟲,是她在街頭講演時抨擊的那種渣滓。青春和夢想隨著那個丈夫的到來全部毀滅,她的靈魂先於□□死在那個出嫁的夜晚,當跳出樊籠的飛鳥再次被關進去,它所受的折磨比從不見天日的鳥兒要來的更深沉、更痛苦。
萬幸的是,一年後,她的軀殼也因一場難產乾脆利落地嚥了氣,不用跟那個丈夫共度幾十年,倒真是可喜可賀,可喜可賀。
那時候的她萬萬想不到,那場婚姻給她帶來的不僅是一沓能讓全家避開戰亂的船票,還在一百年後給她帶來了這個孩子,這個跟她幾乎一模一樣的、有著無限光華未來的孩子。
她看著她,就像是看見了一百年前的自己,一樣是個子高高的,一樣是強韌聰明的,甚至一樣的大膽妄為,一樣的敢想敢做,堅信著自己的力量,堅信著能做自己的主人。
她有甚麼理由不去栽培她,喜愛她,撫育她,就像是幫助曾經的自己?
就讓這隻雛鳥毫無顧慮的展翅高飛吧,飛過屋宇,飛過白雲,飛過日月,讓她那堅強的雙翼承載著所有遺憾與希望,自由自在地翺翔在山海之間。
考場上,距離收卷還有五分鐘,祝平安長吁一口氣,為自己的文章結了尾:“……細務完備,則人皆居有其所,樂其所業,姻其所愛,得其所願,是謂州府穩固,是謂盛世大同。”
鈴響三聲,考生們交了卷子,往場外走去。一出了場,人群裡立刻爆發出鬧哄哄的抱怨:
“甚麼破題?我考的是差役,不是律師!”一看這位就是沒複習過法律法規。
“諸位仁兄,不知這“社群”為何物啊?社,是社戲之社,還是結社之社群是區別之區,還是區區之區?”區來區去的咬文嚼字,老儒生來考客觀題畢竟是吃虧哦!
“這道題目怎麼可能是選甲!明明是乙,天王老子來了也得選乙!”對答案的已經為了一道題目爭的面紅耳赤了!
“大作文還是好寫的,題目不是很難,這次應該能考得不錯!”這位選手很樂觀。
“啊?用文言文寫1200字還叫好寫啊?兄弟你是甚麼學霸!古漢語專業的嗎?”立刻就有人來取經了。
“甚麼文言文?”學霸很不解。
“主觀題部分都要用雅言作答呀,雅言就是文言文!”旁邊的熱心群眾介面解答,“你不會是用現代文答卷了吧?”
“啊啊啊啊啊啊!這下死定了,我根本就不知道甚麼是雅言啊!還以為他是讓我把文章寫的高雅一點不要說髒話!”
祝平安就這樣混在一片嘈雜裡,艱難地擠出了考場,看著里奧衣冠楚楚地擠在人群裡四處張望,便立刻向她揮起了手臂:“里奧!里奧!我在這裡!”
祖孫倆碰了面,里奧自然地接過祝平安的包,挽著她往家裡走。
“考得怎麼樣?”
“客觀題部分還可以,有百分之七十都會做。主觀題有一道答得還可以,作文寫的不怎麼樣,寫到一半就詞窮了,只好把能想起來的名言成語都一股腦寫上去了,到最後我都不知道自己在胡說八道甚麼,希望客觀題能多蒙對幾個,起碼分數不要太難看……”
嘰嘰咕咕的說些閒話,祖孫倆很快便回了家,祝平安一進門就倒頭睡下了,這一覺就睡了三天三夜,沒辦法,前陣子學習太拼命,累的。
她一倒下,倒是苦了里奧。也不知道是不是那天有人看見她們家有考生,每天都有人來摁門鈴,問她們需不需要估分。還有大量宣傳冊投遞進家裡,連門口的信箱都塞不下啦!宣傳單上面清一色羅列著所謂正確答案,還有好多估分成績奇高無比的考生在打廣告,說自己就是跟著某某老師學習,才能考到高分云云。
這些東西里奧一張也沒讓祝平安看見,全部扔到廚房的爐子裡毀屍滅跡了:開玩笑,里奧當年也是考過試的!她很清楚考生的心情,這種只會販賣焦慮的東西,別想礙著祝平安的眼!
在里奧與推銷員奮戰,祝平安呼呼大睡的時候,另一邊,羊城的人力資源署,也是燈火通明,人人忙的團團亂轉。
一個月轉瞬即逝,在人力資源署燃燒生命的加班加點之下,考試成績已經基本統計完畢,主辦考試的大人物們正坐在一起,開會商討本次的成績。
“此次的成績出人意料。”主抓考卷批改的鄭老師侃侃而談,對著與會人等展示一張報表,“此次一共有二百萬考生參與考試,而我們只打算錄取前兩萬人,也就是說,本次考試競爭比是遠超過去我們舉辦的所有考試。”
“過去一共也就舉辦過三四次考試好麼?”說話的是負責出考卷的朱教授,“而且以前只考四書五經八股文,頂多也就兩三萬人來考,跟這種考試根本不一樣的!”
“就是就是!光是準備考場就忙的夠嗆!”
“運輸考卷就累壞了好幾個司機!”
眾人七嘴八舌,最上首的人力資源署長魏玄成輕咳兩聲,會場這才安靜下來,鄭老師接著說:“此次出卷,本以為現代人獲得高分的會更多,他們的成績反而可以說是慘不忍睹,雖說參與考試的現代人佔了考生的90%,但能夠躋身前兩萬名的,跟舊式考生不過是五五開,最高分依然是舊式考生。”
“也不能怪現代考生不爭氣,客觀題部分其實大部分考生都不會,而主觀題部分,舊式考生無疑更有優勢。”
“絕大多數考了高分的,多是在生時就有一定的主政經驗,出生在1920-1950年間的遊魂,既有舊學底子,又瞭解現代政務,從這一方面來說,我們的選拔目的也算是達到了,確實有些骨幹精英被選了出來。”
魏玄成拿起桌子上的幾份考卷一一看過,良久,他放下卷子,撚著自己的山羊鬍開口道:
“諸位,你們辛苦了,這次考試覆蓋人數之廣,動員人力物力之多,前所未有,諸公能將它順利地操持下來,為我地府選材,實在是功不可沒,本官代表地府多謝諸位了。”說罷,居然還從座位上站起來,向著大家鞠了一躬。
與會眾人個個如喪考妣,完全沒有被誇獎的喜悅,跟這位魏署長已經共事了許多年,他們早已知道這位的套路:給個甜棗再轟一炮彈!一般來說,誇獎的越溫柔,也就證明一會兒自己要遭的罪更大!
果不其然,魏玄成開口了:“只是,本次考試是為我地府選拔出能夠管理庶務的人才,但從卷面成績來看,即使是最高分也不過是考了74分,其中主觀題是滿分,客觀題只考了24分,連一半的正確率都沒有。至於第兩萬名,根本就不及格,他能夠考到兩萬名,不是他有多優秀,根本就是因為其他的人都太差了。”
“諸位,如果這就是我地府未來的差役,他們能夠勝任崗位嗎?起碼,以他們現在的水平是不行的!”
魏玄成的眼光向著與會眾人一一看過去,大家都把眼光轉開,不敢與他對視,見無人搭腔,魏玄成自己開口了:
“這些人確實是百裡挑一的人才,但是想要勝任差役的工作,還需要培訓才能上崗。諸位,你們有沒有聽說過人間的幹部學院?”
朱教授怯怯地舉手提問了:“甚麼是幹部學院?”
“就是陽間專門為官員開設的學校,提升他們的執政能力。”魏玄成回答,“本官認為,這批考生如果不經過系統的培訓,是萬萬不能上崗的。爾等速速擬一個章程出來,我地府也要有個培訓機構,教導本次透過的考生如何做差役,培訓期滿後,再透過畢業考試詳細考察各方面素質,不透過者剝奪上崗資格!”
炸彈落下了,眾人發傻了。
敬愛的魏署長,您知不知道這一句話下去,給我們增加了多少工作量啊?去哪裡找老師?要開幾門課?去哪裡找場地?連教材都沒一本啊!!!考試還不算,怎麼又增加了這一出?我們的命就不是命嗎?
眾人你看我我看你,最後又看向魏署長的小鬍子,最終還是把滿肚子的苦水嚥了回去。誰不知道,魏署長雖說還算公正,但也是出了名的鐵面無私不近人情,只要他覺得對大眾有益處的事情,不管多麼煩難也是要推行下去的,跟他對著幹,保證沒有好果子吃。
得,領導一句話,下面跑斷腿,誰讓他們命苦,跟了這麼一個領導呢?眾人你看我,我看你,只得繼續投入到文山會海之中。
祝平安等成績等到吃不下睡不著,里奧每天三次出門去看公告欄,就在考生們都快等到發瘋的時候,姍姍來遲的成績單總算是出現在了城門口的公告欄。
祝平安祖孫一大早就擠到下面看榜,很快,她在祝姓欄中找到了自己的名字:祝平安,62分,第一萬零八千名,准予錄取,請在十月一日前,持准考證前往人力資源署報道。
周遭的喧囂突然變成一片靜默,祝平安盯著准予錄取幾個字,無數的念頭紛至沓來,果然,張松鶴說的沒有錯,我有才能,我證明了我有才能!雖然說是吊車尾,但好歹也是考上了!
她還沒來得及想別的,里奧已經興奮地一把抱起她,又是唱又是跳。里奧意氣風發:“下的苦功夫沒有白費!一會帶你去下館子!必須好好慶祝一下!”
“還是先去報到吧,夜長夢多啊!”祝平安雖說也興奮地臉色通紅,但還是保留著一些理智,“說不定還要我準備些資料,預備單位審查甚麼的,這種考試的麻煩可多啦!”
兩人回家取了小摩托,抓緊去往人力資源署。頂著大黑眼圈的差吏檢查了她的鬼民證和准考證,有氣無力地在一張紙上蓋了個章遞過來,“恭喜,你被錄取了。”
祝平安面上矜持地微笑,實則激動萬分地低頭看向手裡的紙張:“琢玉學院錄取通知書?”
她跟里奧面面相覷起來,不是錄取了嗎,這是……把她錄取到甚麼地方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