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第 44 章 她好像早就翻篇了,只有……
為甚麼?為甚麼她能在那麼短的時間內喜歡上兩個人?
她真的……愛過他嗎?
那些動聽的情話, 真情流露的告白……都只是水過無痕,她好像早就翻篇了。
從始至終,只有他一個人留在原地。
之前和溫煦那段, 還可以理解為她和他分手之後,急需要找一個人療傷, 抑或是她根本只是想借此氣他,他可以不跟她計較, 那林昭寧呢, 林昭寧又算怎麼一回事?
不該是這樣的,不該是現在這副樣子的,她明明厭惡他,第一天就故意給他下馬威, 對他極盡惡劣,他以為她那麼討厭他,不可能喜歡上他,才放心不去幹預。
可為甚麼,他們又在一起了?
宴西敘的眼神從最開始的空茫、滯後的困惑,到最後,慢慢變成一種冰冷的凝視。
——
明緋環著林昭寧的腰身,外面下著大雪,一出教室, 就覺得冷得厲害, 她貪戀他懷裡的溫暖, 臉頰輕輕蹭了蹭他溫熱的胸膛,最後才戀戀不捨地鬆開。
兩人牽著手,正要一起往前走,忽然聽到砰的一聲巨響, 是關車門的聲音,卻又不像尋常的關門聲,力道狠絕,彷彿帶了某種發洩,抑或是警示的意味。
明緋蹙眉,心底隱隱有種不好的預感,轉頭望去,毫無徵兆地撞進一雙眸色沉冷的桃花眼。
是宴西敘。
他關上車門後,正朝他們所在的方向,一步步走來。
她下意識地握緊了林昭寧的手。
林昭寧順著她的視線轉頭望去,也見到了宴西敘,不由得微微一怔。
感受著手上加重的力道,他察覺到了她的緊張,同樣緊緊回握住她的手,以示安撫。
隔著漫天的飛雪,宴西敘冷冷地看著他們,目光下移,落在了他們緊握的雙手上。
兩人的雙手是完全包裹的姿態,那樣地難捨難分,握得那樣緊,那樣地刺眼。
兩人同時望著他,帶著一種不悅的警惕,就好像他們才是天造地設、親密無間的一對,而他,是不被歡迎、過來打攪他們的不速之客。
宴西敘嗤地冷笑了聲,太陽xue那種牽扯般的疼痛又開始了,一下又一下往神經裡鑽,像是某種極致的酷刑。
冰冷的雪花落在他身上,過燙的溫度將其轉瞬融化,只留下淡淡的水痕。
絲絲的冷意,透過面板無孔不入地往裡鑽,宴西敘竟然覺得有種扭曲的快慰,像是外界徹骨的寒意終於緩解體內近乎灼燒的溫度,分不清是物理意義上的高燒還是心中那一股熾烈的邪火。
他朝他們一步步走過去,及至走到他們跟前,慢慢停住了腳步,視線從明緋移到她身邊的林昭寧,最後落在他們緊緊交握的雙手上,幾乎是一字一頓地道:“你們,在一起了?”
明緋迎上他的目光,原本下意識地感到緊張,或許是有溫煦的前車之鑑,讓她本能地警惕宴西敘,可轉念卻又想到:她和林昭寧在一起,不是他樂見其成的嗎?
是他牽的線,是他口口聲聲說她要麼不談戀愛,要談,只能跟林昭寧談,畢竟在他眼裡,林昭寧才算配得上她。
宴西敘說的很多話都不足為信,唯有這句,明緋真切地感到認同。
她和林昭寧確實天生一對。
既然她和林昭寧是他一手撮合而成,她想他這次是沒有理由再阻撓了,便悄悄鬆了一口氣,轉而漫上一個禮貌的笑:“是,小叔叔,還沒來得及告訴你,我和昭寧,在一起了。”
她真心地笑道:“還要多謝小叔叔你撮合。”
宴西敘看著她,喉結上下滾動,他努力地想要從她的臉上找到一絲破綻,可惜沒有,一絲也沒有。
他看著她。
她的每一個字他都聽清了,可串聯在一起,卻理解不了是甚麼意思。
他,撮合他們?
多可笑。
世界彷彿褪色成了一片搖動的、嘈雜的白,耳邊灌入嗡嗡作響的雜音,有那麼一瞬間,他的大腦是一片空白的。
他動了動唇,嗓音滯澀:“你喜歡他?”
明緋愣了一下,眼裡帶了點困惑,似乎不理解他為甚麼會問這麼顯而易見的問題。
“當然啊。”她答。聲音混在風雪中,卻依舊有種近乎殘忍的清晰、輕快。
宴西敘眼睫幾不可地顫動了一下。
一片雪花落在他的眼尾,又轉瞬被滾燙的體溫融化成一道溼冷的細痕,緩緩滑落,像是某種無聲的徵兆。
那股熟悉的、牽扯般的鈍痛又從太陽xue深處泛起,慢慢地擴散開來,身上的各個傷口——為她製作蛋糕時的劃傷,剛才來找她路上遭遇車禍壓傷的肋骨,所有被止痛藥壓下的疼痛,此刻像是再也壓制不住,迎來了報復性的反噬。
他垂在身側的手微微顫抖,指關節因為用力攥緊泛著青白。
面上卻並不顯露,眉眼冷淡,極緩慢地抬頭。
他隔著漫天飛雪看著她,眸色晦暗,分不清到底是甚麼情緒。
然後,極輕地嗤笑了一聲。
“明緋,這才多久?”
明緋一愣,困惑地蹙眉:“甚麼?”
他沒有回答,只是靜靜地看著他,像是某種無聲的對峙。
明緋本能地感到不悅,儘管宴西敘甚麼都沒說,但她已經察覺到他並不友善的意圖,甚至有了之前的經驗,她能預感到他可能又要犯病了。
她不想再招惹瘋子,於是道:“小叔叔,我和昭寧還有事,沒甚麼別的事的話,我們就先走了。”
林昭寧配合地朝他一點頭。
然後兩人牽著手往前走,經過他身邊時,宴西敘動了動已經燒得乾裂的唇,發出沙啞的一聲:“站住。”
明緋聞言停下腳步。
她深吸一口氣,壓下不耐,轉頭看他:“小叔叔,請問還有甚麼事嗎?”
“今天是甚麼日子,緋緋,你不記得了嗎?”他的聲音很輕,像是隨時會消散在風雪裡,就像語氣中那縷微弱的希冀。
“甚麼?聖誕節嗎?”
明緋問完像是想起了甚麼,視線下移,果然看到宴西敘手上拎著的牛皮紙袋,可以從敞開的袋口中看到裡面是一個巧克力榛子醬蛋糕——她最喜歡的口味。
她都忘了這個約定,沒想到他還記得。
明緋抿了抿唇,沒有說話,心底說是沒有一絲觸動那是假的,不管怎麼樣,他永遠是那個寵愛自己侄女的小叔叔,她從不懷疑宴西敘對她的感情,但是她和宴西敘,已經回不去了。
他想要的那種近乎病態的依賴、眷戀,無條件的順從,彷彿她的整個世界只能圍繞著他轉,那都是基於她暗戀他,卻還沒有挑破的時期,明明早已逾越,卻因為沒有挑破,所以遊離在親情與愛情的模糊邊緣,冠著親情的名,卻做著逾矩的親密姿態。
她知道宴西敘享受這樣的親密,可不願挑破,自欺欺人地將這一切粉飾為親情。彷彿只要不挑破那層關係,他就能永遠和她維持現狀,不失去她這個對他百般依戀的小侄女。
可他不知道,這樣的日子,對她來說,每一天都是煎熬。她喜歡了他這麼多年,剋制了這麼多年,已經到了極限,必須有一個了結。
而這樣的關係,一旦挑破,要麼退回親情,要麼徹底變質為愛情。
後者她已經試過了,曾經飛蛾撲火、拼盡全力地試過,結果呢,遍體鱗傷。
從那個時候,她就告訴自己,她再也不要喜歡宴西敘了。
如今一切已經水過無痕,她徹底放下了宴西敘,也就能問心無愧地和他退回親情。
可他似乎卻並不適應。
宴西敘究竟明不明白,他想要的那種感情,只有作為他的愛人,她才會繼續給予。
她曾經給過他機會的,她那麼熱烈地喜歡著他,飛蛾撲火,他甚至不需要回應她同等的感情,他只要稍稍伸出手,就能永遠得到他想要的那種感情。
可他放棄了。
以最為殘忍的方式,親手放棄了他們的可能。
這天底下,原本沒有哪一對叔侄會像他們從前那樣,而作為尋常叔侄,她能給予的,也只有現在這種態度。
她知道他不可能明白,他只會一遍遍地問,為甚麼她對他沒有從前那麼好了,為甚麼她對他不像從前那麼親暱,可是宴西敘,正常的叔侄,原本就該是他們現在這樣。
她知道他不可能明白,所以這是個死局。
而她現在,也有了她想要的幸福,沒有這個義務陪他在這個死局掙扎,唯一能做的,也只是幫他儘早認清局面,徹底死心。
宴西敘看著她,語氣帶了點不易察覺的急切,似乎想要迫切地喚起一點甚麼:“你說過,每年的聖誕節,都要和我一起過,緋緋,你說過的。”
“小叔叔,人都是會變的。”明緋靜靜地看著他,儘量心平氣和地說:“我已經長大了,我有我自己的人生,自己的愛人,對你,也不可能再像從前那樣,你能明白嗎?”
“我不明白!”
宴西敘死死地盯著她,眼眶泛紅:“那為甚麼……我沒有變呢……為甚麼……只有我沒有變……緋緋,我不明白……我真的不明白……”
明緋眉心緊蹙,她意識到和宴西敘根本說不通,最後一絲因為動容產生的耐心也消耗殆盡:“好了,小叔叔,電影快要開場了,我真的得走了。”
她看向宴西敘手上拎著的那個蛋糕,她想他此行的目的不就是為了給她送這個嗎?
她收下就可以走了吧,於是伸手去接,宴西敘喉結滾動,一瞬不瞬地看著她,慢慢抬起手,明緋手指穿過提繩,想要接過那袋蛋糕,宴西敘卻並不放手,明緋不解開地看向他:“小叔叔?”
林昭寧挑眉,也幫忙伸手去接,微微笑道:“謝謝小叔叔為緋緋做的蛋糕,待會兒看電影,我們剛好可以一起享用。”
“我們”二字刻意咬重了音,像是在提醒甚麼。
林昭寧握上提繩的一剎那,宴西敘眼神瞬間變得冰冷,緊接著毫無預兆地鬆了手,眼底有不加掩飾的厭惡,像是那個蛋糕也碰到了髒東西,不配給明緋了。
蛋糕隨之啪嗒一聲摔落在地上。
宴西敘慢條斯理地收回手,眉眼疏冷,懶散地勾唇,語氣是毫不掩飾的惡意:“不好意思,蛋糕掉在地上,髒了,只能給狗吃了。”
明緋愣了一下,反應過來後立刻生氣地瞪視著他:“宴西敘,你!”
她那麼瞭解宴西敘,怎麼會聽不出他話裡的惡意,分明是在譏諷林昭寧是狗。
明明他根本都沒有招惹他,她都不知道他又發甚麼瘋。
瘋狗果然是瘋狗,他再怎麼是她的親人,也掩蓋不了這個事實,跟這種人,根本不必多費唇舌。
她拉過林昭寧的手,頭也不回地往前走:“昭寧,別理他,我們走。”
——
雪越下越大,不多時,摔落的紙袋已經被掩埋了邊角。
宴西敘不知道在雪地裡站了多久。
明明身上已經被凍得麻木,體內卻像是越來越燙,一股灼燙的乾渴從喉嚨深處燒上來,腦袋暈沉得厲害。
好疼,五臟六腑都在疼。
怎麼會這麼疼。
他想回車上去拿止痛藥,然而已經做不到了,慢慢地,連站立都無法支撐,他漸漸蜷跪了下來。
右手撐在雪地上,忽然淌過一股黏膩的溫熱,他低頭才發現手上的傷口又裂開了,正慢慢往外滲著鮮血。
鮮紅的血落在雪地上,格外刺目。
他剛才遞給明緋蛋糕時,故意伸的右手,長達十幾秒無聲的對峙中,她有足夠的時間看到他手上纏著的紗布。
可她沒有問。
他從那輛剛剛被撞的庫裡南里走下來,但凡稍微留心一下,就不會沒看見上面明顯碰撞的痕跡。
可她也沒有問。
他泛著潮熱的臉,沙啞滯澀的嗓音,但凡多看他一眼,她就能發生他生病了。
可是她依舊沒有問。
眼前的一切都慢慢變得扭曲、搖晃。
天旋地轉。
模糊中他看見有幾個女生圍了上來,一臉關切地問:“先生,你沒事吧?”
在徹底失去意識前的最後一刻。
他想,她好像真的,一點都不在意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