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第 35 章 她對他越來越漠視了。
明緋交了男友這件事, 宴西敘理智上並不認為有甚麼,按照江聿珩的說法,他應該感到高興才是, 她有了新的生活,新的寄託, 說明她已經徹底把他放下了,那段混亂畸形的關係, 也因為她有了新的感情而徹底畫上句號。
用不了多久, 一切都會回到正軌。
這分明是好事。
可為甚麼,他偏偏高興不起來。
江聿珩開解他道:“這很正常,別說是人了,我養的那條金毛, 叫東東那個,還記得嗎?平時只圍著我打轉,那天你來我那兒,它也不怕生,居然不跟平時一樣跳到我身上,反而對著你狂搖尾巴讓你摸,就好像把所有原本應該給我的注意力都放你身上了,誒,我養了它十多年啊, 雖然只是一條狗, 但那天看到它眼裡不只有我了, 我心裡也不得勁啊。”
“所以啊,這都是人之常情,無可厚非,正常, 正常啊。”
宴西敘茫然地看著他,嘴唇動了動:“真的……只是這樣嗎?”
江聿珩當時想了想又道:“其實,她也不一定是真的有了喜歡的人了……我的意思是,她交這個男朋友,或許只是想引起你的注意呢。小女孩都這樣了,跟你鬧脾氣,就想用這種方式引起你的注意……之前她不就是這麼做的嗎,只不過這次做法更成熟了一點,也算是進步了不是……你不搭理她,她談段時間也就膩了。”
“總之呢,這事有兩個可能,第一,她真有喜歡的人,跟他談物件了。第二,她就是想故意引起你的注意,但做法已經成熟很多,你不理就行。”
“無論是哪一種,對你都不是壞事啊。第一種自然不用多說,第二種,她就算是為了引起你的注意,也只是正常談了個物件,你不理這事也就過去了,到最後她消停了你倆不就又回到從前了嗎?”
宴西敘靜靜地聽完,仰頭將杯中的酒一飲而盡,喉結上下鼓動著,始終沒有說一個字。
不知道為甚麼,他私心更希望是第二種。
他也知道他的想法不正常。
可他很快就給自己的想法找了個理由——他只是覺得,明緋在那麼短的時間內隨便找的男朋友,根本不可能配得上她。
她就算是談物件,也該是林昭寧那種,家世人品各方面都配得上她的,在經過爺爺和他同意之後為她物色的物件。
而不是現在這個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的小男友。
對,他不配。
僅此而已。
——
這個週六溫煦恰好有事,於是明緋就回了宴宅。
如果以後溫熙沒事,她想她一整個週末的時間大概都會和他在一起——或許剛確定關係的情侶都是這樣,她能感覺到溫熙對她的需求很高,想要她能儘可能地抽出時間陪他,甚至在課業之餘,最好她的時間都能夠屬於他。
而明緋對此並不排斥,她和溫熙本來就是同一個專業,很多課外寫生都可以一起完成,拋開這個,她和溫熙相處也很舒服自然,溫熙人如其名,陽光溫和,和他在一起久了,她感覺她時常都能被他感染,從前籠罩在她身上的陰霾也在不知不覺中散去。
她有時和他一起走在陽光下,走在學校的林蔭道上,感受著微風輕拂在臉頰上,那樣鮮活,那樣生動,好像終於找回了屬於她這個年紀的青春朝氣。
明緋想,她是害怕孤獨的,對宴西敘的畸戀很大程度上來源於家庭出現重大變故後的不安全感。
那個時候她像是被整個世界拋棄,彷徨無措,像只受驚的小獸。
宴西敘恰好在那個時候出現,她於是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再也不肯放開他。
時過境遷,她終於能夠走出來了,只是兒時的陰影還在,她想她還是不喜歡孤單。
所以不出意外,她以後會成家,會擁有一個一直陪伴著她的丈夫,他不必多麼出色,多麼耀眼,但一定會是她可以停泊的岸,而不是漂浮不定的舟。
或許她還會擁有一個自己的女兒,她會傾盡所有地好好愛她,給足她愛和安全感,養育她的過程也相當於把兒時的自己好好養一遍,某種程度上也算是補足了遺憾。
那個時候的她,應該會很幸福吧。
明緋想,如果她未來的生命裡一定需要一個男人,那那個人是溫熙,似乎也是一個不錯的選擇。
和溫熙在一起後,每週需要回宴宅便成了她的困擾。她想過了,以後溫熙有事不在學校的話,她就回宴宅。
其餘時候——當然也要回去,雖然宴西敘近來不怎麼回宴宅,但她當初畢竟答應過他要每週回去,眼下他們關係還算過得去,她不想食言給他留下甚麼話柄。
回去是要回去,但可以靈活回去。
她每週五回去睡一晚,見見蘭姨,逗逗巧克力,也挺好的,週六上午回來就是了,甚麼也不耽誤。
況且最近宴西敘不回宴宅,她不必見到他,回宴宅也沒甚麼心理負擔。
總而言之,關於回宴宅這件事,她才答應還沒多久,這個時候為了維持表面的平和也為了防止宴西敘再度發瘋,還是乖乖遵守得好,至於以後——等時間長了,恐怕連他自己都忘記這回事了,她就更不必再遵守。
畢竟,她遲早是要離開宴宅,離開他身邊的。
——
那天明緋在宴宅洗完澡,出來後一邊用毛巾擦拭溼發一邊往外走,想下去逗逗巧克力,聽蘭姨說,最近巧克力不愛吃狗糧,精神也有點萎靡,不過去寵物醫院看了,又說沒甚麼大礙,可能是這段時間換季的原因。
剛走到過道上時,手機忽然響了起來,是夏晴打了影片電話過來,她這才想起她今天答應過要遠端指導她畫人體動態的作業,於是連忙接通影片。
這一下她既要擦頭髮,又要跟夏晴打影片,時不時還要動動手指戳螢幕指點她一下,實在是手忙腳亂。
身後忽然響起腳步聲,似乎是有人上了樓。
明緋也沒仔細聽,只以為是蘭姨,便連忙道:“能幫我擦一下頭髮嗎?我在跟室友影片,頭髮不擦乾,水珠都滴到螢幕上了。”
那腳步聲頓了一下。
片刻後,明緋感到身後有人靠近,從她的手中拿走了毛巾。
明緋蹙眉。
從身後的人開始靠近時,她就隱隱察覺到不對了。
熟悉的氣息將她籠罩,帶著一種不容忽視的壓迫感,逼得心臟不由自主地快速跳動,心跳被打亂的節奏比她先一步認出來人。
如果說這時只是浮上幾分猜測,那當那隻骨節分明的手搭上她的後頸,動作溫柔地替她擦拭溼發時,指腹無意摩挲過她的耳垂,溫度沿著那一塊薄薄的面板透進來,那樣的熟悉感,幾乎是刻入骨髓的,她立刻反應過來,轉身望向來人,在看清來人的樣貌後,受驚一般,往後退了半步:“小……小叔叔?”
宴西敘望著空了的手掌,輕輕挑眉:“怎麼,很意外?”
他道:“蘭姨說巧克力生病了,所以我回來看看。”聽上去像是在特意解釋。
明緋垂下眼簾,“……沒有,只是我以為是蘭姨,所以被嚇了一跳。”
宴西敘淡淡應了一聲,目光卻緊盯著她,眼底翻湧著某種難言的情緒,沉黯晦澀,濃稠而剋制。
他看著她,幾乎忘了移開視線。
直到明緋困惑地抬頭,他才把目光下移,落在螢幕上,嗓音倦懶:“跟室友打影片?”
“……哦,是。”明緋這才反應過來還跟夏晴通著影片,低頭快速地看了一眼,見夏晴正呆呆地看向宴西敘所在的方向,她唯恐她看出兩人之間的不自然,隨意地說了一句甚麼後,便立刻結束通話了影片。
“不打了?”宴西敘問。
明緋“嗯”了一聲:“回去說也是一樣的。”
宴西敘點點頭,狀似隨意地問:“那接下來打給誰,男朋友嗎?”
明緋愕然,抬頭望向他。之後才反應過來她發了朋友圈,並沒有遮蔽他。
問心無愧,原本也沒甚麼好避諱的,再說,他也遲早會知道。
宴西敘喉結滾動,深看了她一眼:“緋緋,你交男朋友了。”
他輕笑了一聲,笑意卻不達眼底:“這麼重要的事,怎麼不告訴小叔叔呢?”
“我發了朋友圈的……”
“我說的是親口告訴我。這種重要的事,作為你最親密的小叔叔,你難道不應該親口告訴我嗎?”
明緋蹙眉,強忍著不耐道:“我認為沒有這個必要,況且你現在也已經知道了不是嗎?”
“沒有這個必要?”宴西敘慢慢地重複了一遍這句話,低頭看著她,掀起唇角:“我是不是可以理解為,他也沒那麼重要。”
明緋蹙眉望著他,不明白宴西敘又在發甚麼瘋。
沒有必要,是他的看法對她來說根本無關緊要,甚至相比之下,不重要的人也應該是他。
只不過明緋沒有說出口,只是抿緊唇瓣,沉默地看著他。
宴西敘只當她是預設了,他最後問了她一個問題:“你真的,是因為喜歡他,才跟他在一起的嗎?”
明緋怔了一下,就是這幾秒短暫的猶豫,讓宴西敘迅速得出了答案。
當初她親口對他說出喜歡時,眼底有灼熱,有瘋狂,有決絕,卻唯獨沒有猶豫。
她看向他的眼神,是飛蛾撲火,是不計後果,是徹底爆發,卻都帶了一種命定般的篤定。
而不是像現在這樣,連回答喜不喜歡,都要猶豫半晌。
看來她果然不喜歡他。
宴西敘愉悅地翹起唇角。
那麼,就是江聿珩說的第二種可能。
她談這個小男友,只是想引起他的注意罷了。
宴西敘忽然覺得今天心情很不錯,於是也不吝嗇送上祝福,俯:“很好,小叔叔祝你談得愉快。”
明緋一愣,她沒想到會得到宴西敘的祝福,或許是剛剛他質問的語氣分明帶了一點挑事的意味,她還以為他又要找她吵架,畢竟即使他不喜歡她,對她的掌控欲也出乎意料的強,她原本擔心他不會同意,只會安排她和指定的人選結婚,她想過要是事情真到了那個地步,也只能不顧及宴爺爺,和他撕破臉面了。
眼下看來,情況比她預想得樂觀很多,她鬆了口氣,彎起唇角,真心地說:“謝謝。”
——
從表面上看,兩人的關係似乎已經徹底緩和。
一切都回到了正軌。
但宴西敘卻總是覺得差點甚麼,這種客氣和有分寸的叔侄關係似乎並不是他真正想要的。
明緋仍然不再親近他,也不再依賴他,更沒有從前的黏人,甚至如果他沒有主動聯絡,她可以做到好幾天對他不聞不問。
她難道不會像他一樣……想他麼?
宴西敘能感覺到他的狀態越來越不對,他又開始服用那些鎮靜類藥物,有時候渾渾噩噩,也會夢到兒時那段夢魘。
他彷彿陷入了不見天日的深淵,連最後一絲天光都漸漸消隱。
那天他打電話給她,她接通後聲音平淡,只問了一句:“小叔叔,有事嗎?”
不算冷漠,卻也沒有半點從前的欣喜雀躍、甜膩撒嬌的語氣,只有一種一潭死水的平淡,就像他只是一個無關緊要的人,沒有愛也沒有恨,根本不配牽動她的任何情緒。
宴西敘意味不明地笑了聲:“沒事就不能找你嗎?”
他似乎能隔著手機想象出她蹙眉的樣子,“小叔叔,我很忙。”
“有多忙,”宴西敘身子後仰,靠在辦公椅上,“連跟我說幾句話的時間都沒有?”
回答他的是她慣用的沉默。
宴西敘煩躁地扯鬆了領帶,深深地一閉眼,喉結上下滾動。
頓了頓,最後只是嘆息似得道:“巧克力想你了。”
手機那端有片刻的停頓,明緋有些意外巧克力會想她,雖然巧克力是宴西敘送她的狗,可顯然它更黏宴西敘,難道是她住校之後,它良心發現了?
明緋:“我這週末會回去看它的。”
宴西敘“嗯”了一聲,啞聲道:“我好像病了,緋緋。”
“那小叔叔要多注意休息。”
明緋那邊一直隱隱有些嘈雜,宴西敘起初以為是在參加學校裡的甚麼活動,後面才聽到有一道清亮的男聲,聽上去很年輕,語氣卻很親暱,不像是普通同學:“快跟上緋緋,快到我們檢票了……在打電話?累不累,我幫你拿包吧……”
他叫她,緋緋。
宴西敘微眯起眼:“男朋友?”
明緋“嗯”了一聲,語氣也隨著男生的催促而變得急切:“好了小叔叔,我這裡有點忙,要是沒甚麼事的話,我先掛了。”
說完還不等他說甚麼,便立刻結束通話了電話。
宴西敘聽著手機那端響起的忙音,久久不能回神。
明緋為了她的那個小男友,結束通話了他的電話。
他陡地笑了聲。
忙?忙甚麼?忙著和小男友約會嗎?
他忽然想起當初江聿珩跟他舉的例子,他的到來,奪走了東東對他的注意力。
他覺得現在的他成了當初的江聿珩。
而他的緋緋,成了那條沒良心的小金毛。
江聿珩說這很正常,他只是不習慣。
可是,萬一永遠都習慣不了呢?
似乎隨著時間的推移,他和明緋之間的關係雖然有所緩和,但彷彿到了瓶頸期,始終回不到以前。
她那個小男友的出現,甚至讓進度條又往後倒。
他奪走了原本該屬於他的關注,怪不得明緋最近對他越來越冷淡,原來是因為這個新交的小男友。
他說他病了,她都沒有問他究竟怎麼了。
他垂下眼。
她對他越來越漠視了。
他想,他或許該見見明緋的這位小男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