禮物
翌日,週六,不用早起,他們一覺睡到大中午。
溫棠催著秦絳給他父親打去電話。
電話響了很久,他們差點以為人出事了,才被接起來。
秦絳沉默兩秒,先開口:“爸。”
溫棠瞥了一眼他垂下的眼眸和抓著床單的手,沒讓他開擴音,去衛生間洗漱了。
等到她出來時,這通電話已經結束,她問:“怎麼說?”
“告訴他了。”秦絳目光落在她剛洗過的素淨臉頰上,眉梢聳動。
溫棠走過去,“告訴甚麼?”
“他問,”秦絳淡淡笑了下,“問我的腿還能不能長出來。”
她心裡一揪,安靜地等著他說。
“我說不能了,截了。他又安慰我說,沒關係,反正都是坐輪椅。”
“你沒告訴他有假肢嗎?”
“他沒這個概念,等他見到就能懂了。”秦絳抱住溫棠,把下巴擱在她肩頭。
“見到?”
“嗯,他說明天來看看我。”
溫棠回身,挑眉道:“我也要見。”
他笑笑:“猜到你也要去,我和他說了,到時候帶你一起。”
他們先去了一趟康復中心,給他的腰做一次全套按摩。
畢竟辦了卡。
夏竹見到秦絳的假肢驚了一瞬,“怎麼回事?難怪你那麼久不來,再不來我都要打電話來催了。”
秦絳沒細說:“出了點意外。”
夏竹彎下腰檢查他的傷處,觀察了一圈,又上手捏了兩下,說:“恢復得不錯,不過磨損太嚴重了,你別急著練走路。”
“嗯。”秦絳應聲,熟練地躺到按摩床上。
夏竹在做準備工作,瞥見站在一旁不出去的溫棠,他看起來隨意實際上心裡有些緊張地問:“這回是家屬嗎?”
溫棠笑了笑:“對。”
“恭喜。”他送了口氣,對著秦絳揚起下巴。
“謝謝。”秦絳真心實意地回。
全套按摩的整個過程有一個多小時,溫棠全程陪著,順便學一學手法上的細節。
夏竹也耐心地給她解釋,沒藏私。
“抱膝觸胸,就這樣拉伸腰部,能緩解。家裡有用筋膜球麼?用筋膜球對臀部進行按壓......”
溫棠問:“臀部?”
“對,臀部,按壓之前也要先熱敷。”夏竹點頭。
“好,記住了。”她忍著笑。
等他們從康復中心出來,溫棠拉著他去了趟超市。
剛才在夏竹診室的牆上,她看到一張醫療小知識海報,上面列著對截肢患者有益的營養食材,高蛋白、補鈣、促進傷口癒合的。
她一邊看一邊默默記下:魚蝦、豆製品、骨頭湯、堅果……
這會兒正好去買。
另外還得挑些給秦絳父親的見面禮。
但現在是秦絳每日固定的復健時間。
他看著手機上的時間,說:“回去先練,練完了來超市,行麼?”
溫棠想了想,“你穿著假肢出來,逛超市也當練習了。”
“......我還做不到戴著假肢推車。”
“試試嘛,不行的話我扶著你走。”
秦絳拗不過她,只好答應。
結果就是,他走了小半程就站不住了。
原本企圖練習邊走邊推車,現在整個人靠著購物車才能站住。
溫棠無情嘲笑:“秦老師腿軟啦?”
秦絳擰著眉心,一手扶著購物車車把,一手按揉殘肢與假肢的連線處,試圖緩解那裡火辣辣的疼。
他喘了口氣,說:“休息一下。”
她停下來,扶著他挪到貨架邊的角落裡,避開來來往往的購物車。
然後彎下腰,也想看看他的腿。
他穿著長褲,看腿要把褲管撩起來,在公眾場合這麼幹,秦絳有些不好意思,按住了她的手腕:“別,沒甚麼事。”
秦絳撐著購物車站著,可購物車沒有剎車,輪子隨著地面的輕微坡度滑來滑去,他根本站不穩,身體晃了晃。
她乾脆抬起他的手臂,搭在自己肩上。
秦絳的假肢是按他原本的身高定製的,站著的時候比她高大半個頭。手臂搭在她肩膀上,正好能夠借力,整個人穩了下來。
溫棠看他歪著身子,這個姿勢對腰不好,又把他另一隻手臂也拉過來,環在自己另一邊肩上。
現在兩個人面對面站著,秦絳的兩隻手搭在她肩上,形成一個看似擁抱,卻又沒真正抱住的姿勢。
從遠處看,像兩個人在貨架角落裡說悄悄話。
恰好路過一個拎著籃子的大媽,路過他們後,還回頭看了他們兩眼,聲音不大但十分清晰地傳進兩人耳朵裡。
“嘖嘖,現在的小情侶哦,傷風敗俗,在超市裡也不注意一點。”
秦絳:“......”
他把身子側過來擋住溫棠的臉。
“我不怕丟人。”溫棠撇著嘴笑,“對了,你父親喜歡甚麼?我剛才轉了一圈,還是不知道買甚麼。”
秦絳說:“不要看起來太貴重的,最好是吃的,否則他捨不得用。”
上大學時,他用兼職的工資給父母買了兩件羽絨服,卻被斥責亂花錢,說他們不缺這些。
現在那兩件羽絨服還收在母親老家的櫃子裡,一次都沒有穿過,連吊牌都沒拆。
“那這次咱們就買吃的。”溫棠點頭,語氣輕快,“你說,你爸最愛吃甚麼?甜的鹹的?軟的硬的?有沒有特別喜歡的?”
秦絳回過神來,看著她亮晶晶的眼睛。
“甜的。”他說。
溫棠眼睛一亮:“那咱們買稻香村的點心?齊戚給我推過,有甚麼......棗花酥、牛舌餅、山楂鍋盔,都是甜的,還軟和,老人咬得動。”
秦絳看著她,沒說話。
有個熊孩子舉著棒棒糖從他們身邊跑過,笑聲清脆,後面跟著怒罵的家長。
“怎麼了?”溫棠被他看得有點不自在,“不行嗎?”
“好。”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謝謝你,溫棠。”
溫棠眨眼,“突然跟我這麼客氣,怎麼了你?”
秦絳笑了笑:“沒甚麼,走吧,我休息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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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絳的父親秦海越高高瘦瘦,像一根常年經受風吹雨打的竹竿。五十多的年紀,頭髮已經花白,眼角下垂的厲害,眼袋沉甸甸地拖在眼下。
他看見溫棠,兩隻手在褲子上蹭了蹭,才拘謹地伸過來,一把握住她的手,還不住地對她點頭,嘴裡說著:“你好,你好。”
溫棠嚇了一跳,被長輩放到這麼高的位置上,她也是第一次,於是連忙伸出兩隻手回握。
秦絳今天穿了假肢,但仍坐在輪椅上。
他把父親拉開,說:“爸,這是我女朋友,溫棠。”
秦海越眼角的皺紋擠得更深了,仍在重複打招呼:“你好,你好。”
溫棠彎著眼睛笑:“叔叔不用這麼客氣。”
她把手中拎的大包小包都遞過去,袋子在她手裡晃,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響,“這是一點心意,難得您一趟來海城,帶點特產回去。”
秦海越一直在搖頭擺手,看起來很惶恐,整個人往後退了半步:“不用不用,我吃不慣大城市的東西,你們自己吃,啊。”
溫棠說:“我們平時經常吃的,這個很有特色的,買得不多,您嘗一嘗。”
他還是不願收,兩隻手背在身後,像是怕她硬塞過來。
溫棠不想和他推來推去了,無奈地轉頭,和秦絳對視一眼。
秦絳替父親接過袋子,語氣很平常:“爸,你帶回去給媽媽吧,她肯定喜歡吃的。”
秦海越愣了幾秒,把東西接過來。
吃飯的時候,秦海越一直在和溫棠聊天。
他問她家是哪裡的,做甚麼工作,和秦絳是怎麼認識的。
他說話的時候總是微微弓著背,兩隻手放在膝蓋上,偶爾拿起筷子夾一口菜,又放下。
他說的都是些誇讚的話。
“小溫長得真俊”、“小溫有文化”、“小溫能看上我們家秦絳,是我們家祖上積德。”
可他的眼睛,卻止不住地往秦絳的腿上瞟。
那目光小心翼翼的,看一眼就挪開,過一會兒,又看一眼。
秦絳低頭吃著飯,像沒察覺一樣。
溫棠看見了。
她放下筷子,主動開口:“叔叔,秦絳的腿從膝蓋往下一點的部分開始截肢。現在穿的是假肢,他正在練走路,要不了多久就能和正常人一樣走路啦。”
秦海越眼睛一下就溼了,他抬手抹了把眼尾,啞著嗓子問:“是怎麼個事啊?”
溫棠輕抿住唇。
那天的畫面又在眼前晃了一下。
鋼卷滾落的聲音,秦絳撲在她身上壓下來的身影,救護車的鳴笛。
愧疚感湧上來,像一團棉花堵在喉嚨口,她張了張嘴,正要開口。
“不小心被鋼卷壓到了。”秦絳接過了話頭。
秦海越不知道鋼卷是甚麼,他只是紅著眼眶問:“疼死了吧?怎麼能這麼不小心?”
秦絳笑了笑:“都過去了,而且以後能穿假肢,比坐輪椅好多了。”
秦絳反而是現場最淡定的一個,他甚至還站起來走了兩步,展示道:“你看,我已經能走了,再過兩個月就不用坐輪椅了。”
秦海越看著他,嘴唇動了動,半天只說出兩個字:“好,好。”
他低下頭,又開始抹眼睛。
溫棠看著他那雙佈滿老繭的手在臉上劃過,眼眶更加酸澀。她悄悄低下頭,用指腹揩了揩眼角,深吸一口氣,站起來走到秦海越身邊。
“叔叔,”她彎下腰,指著桌上的點心盒子,“我給您介紹一下,這是山楂鍋盔,酸酸甜甜的,很好吃……”
她一邊說,一邊藉著身體的遮擋,悄悄往他外套口袋裡塞了一沓錢。
這事她沒和秦絳說,說了他肯定不答應。
秦海越聽完她熱情的介紹,說:“小溫,謝謝你能看上我們秦絳,他......他挺不容易的,但脾氣也倔,要是欺負你了,你告訴我......”
說了幾句,又哽咽起來。
溫棠鼻子一酸:“幹嘛呀?叔叔,我和他認識這麼多年了,對他很瞭解的。”
“哎,那就好。”秦海越笑著,從口袋裡掏出一個紅包,塞到溫棠手裡,“你拿著,這是叔叔以前的私房錢,現在也不用藏了,沒人管我了。”
秦絳坐在輪椅上,低著頭,看著自己放在膝蓋上的手。
溫棠沒拒絕這份心意,把紅包穩穩接過來,說道:“謝謝叔叔。”
秦海越抬起頭對秦絳說:“你向來是有自己的主意的,你們要做甚麼,都不用問我,需要我出場告訴我一聲就好,我就在老家陪著你媽媽。這次過來,就是看看你的腿,沒啥事,一會就走。”
溫棠挽留他,想帶著他在海城玩兩天,但秦海越仍然想回去,說家裡的雞等著喂。
當天晚上他就坐高鐵走了,回到村裡守著妻子的老屋。
等晚上回到別墅,溫棠脫下外套,摸到口袋裡硬硬的紅包,才想起來這回事。
她拿出來看,都是嶄新的百元大鈔,整整齊齊的一沓,摸起來厚厚的。
這根本不是甚麼以前的私房錢,應該是秦海越聽說要見兒子的女朋友,臨時去銀行取出來的。
她拍了張照片,發給秦絳。
溫棠:【你爸爸的私房錢有這麼多】
秦絳很快就回復了:【我的也很多,也給你】
溫棠盯著這行字看了幾秒,嘴角慢慢翹起來。
溫棠:【這是答應要和我結婚的意思嗎】
秦絳:【……】
過了會兒,他說:【我爸爸打電話來,說他平安到家了】
溫棠哼笑,回:【好】
對他這種迴避行為,她早就習慣了,當下有更重要的事。
她劃開手機,開啟小紅書,繼續往下刷。
秦絳的生日快到了。
這算是兩人重逢後的第一個生日。
大學的時候,她沒給他過過生日。她猜,按照他的性格,估計也不會自己一個人過。
反而是她的生日。
她記得自己大二那年生日,好像收到過他的禮物。
當時送她生日禮物的人太多了。有同學還有追求者,禮物堆了一桌子。
她嫌煩,乾脆全部拒掉,誰的都不收,秦絳送的東西也被一道拒之門外。
最後她只收了齊戚和室友送的。
她忽然好奇起來,點開微信,又給他發了一條訊息。
溫棠:【大二那次,我生日,你送我甚麼了?】
這次他回得慢了一些,她刷了幾條禮物推薦的帖子,手機才震了一下。
秦絳:【沒甚麼,就一條圍巾】
她不依不饒:【還在嗎?給我看看】
秦絳:【找不到了】
溫棠只好作罷,繼續在小紅書上刷。
最終選定了一個按摩椅。
對他來說非常實用了。
【高階按摩椅推薦|送給長輩/愛人的貼心禮物|全身氣囊包裹+零重力體驗】
她對著這宣傳語,明明很正常,腦子裡卻又不受控制地冒出點口口文學裡的黃色廢料。